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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琪，我有事要跟你談?wù)劇！?

傍晚，容池氣走蕭良後，去找了趟閻琪。她在大火後來探訪幸存的姊妹，也從旁人那聽得王詩詩身份。也難怪，她總覺那nv孩與這格格不入，原來骨子里流的就不是山下的血。

閻琪原想跟她說，若真無處可去，就當(dāng)緣分一場，她也能做個避風(fēng)港。

可是轉(zhuǎn)念一想，她自己都自顧不暇，哪還有心力照顧這小妹妹？

要出承諾，也是容池或閻離荒說了才算數(shù)。

而容池這一趟來，就是要告訴閻琪，她的首選不會是他。

「生si當(dāng)前，閻離荒絕對會拚si保護(hù)你。」

「但我不會。」

容池話說得直，不婉轉(zhuǎn)、不遮掩，他會護(hù)的對象優(yōu)先順序明確，不希望閻琪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一字一句，他說話時眼神一刻也沒避開那雙楚楚可憐的淚眼，就是要她全聽清了。

他手搭上閻琪肩膀，「你好好考慮清楚了。」

——考慮清楚。

這事該從何考慮起？

閻琪有時候想，她也不是真的討厭他哥。

她還好手好腳，能在閻家有一席之地，都是拜閻離荒將她護(hù)在掌心所賜。

那還有什麼好埋怨的？

閻琪從很小就隱隱約約知道，她有很多兄弟姊妹。長大點才明白，真正親的只有閻離荒這哥哥，其他都是同父異母的手足，全信不得，暗地里都想送對方下h泉。

閻家到底和容家作風(fēng)不同，容晉膝下就兩個兒子，但閻霍予就不一樣。三妻四妾，閻離荒他們母親生完兩人早早就si了，名門背後，沒人在乎這背景、姿se均輸人一等的偏房。

閻離荒早慧，這點和容池也是相似。

他早知道，閻家人多，不明不白si的人也多。

他當(dāng)時守在母親墓旁一天一夜，下雨了，就叫妹妹先進(jìn)屋躲雨，怕她著涼。以他們當(dāng)時處境，若是重病，別想有醫(yī)生會來治病，沒被趁亂毒si都是萬幸。

他將手覆上泥濘墓土。

母親si後沒有名字，碑上刻的只知道是閻家曾經(jīng)的人。

閻離荒雙手被黑泥弄臟，天雨打在背上，那天的雨很大，一聲一聲鉆入心臟深處，將所有深沉的思緒都融進(jìn)了血里。

雨水帶走母親的靈魂和他的溫度，閻離荒仰頭，天云y翳，壓得人無處可逃。

「哥！」

他跪在墓邊，饑餓加上失溫，他覺得自己像浸在水中，妹妹的聲音自遙遠(yuǎn)彼方過水而來。

「你快進(jìn)來！哥，你醒醒，別再跪了！」

閻離荒疲憊的抬起眼皮，感覺一塊布蓋到自己身上。他被拖著離開，那個奮力拉他起身的手這麼纖細(xì)、瘦弱，彷佛一折就斷??

啊，對呢。

閻琪還在。

他妹妹還活著。

為了閻琪，他不能做孤野無名一壞土。

閻離荒自那次燒退後，一反先前偏靜x格，在閻霍予面前展露頭角。他和閻琪受寵，都是自他母親身亡之後的事。

後來，閻離荒戰(zhàn)功立下不少，在閻家說話份量重了，自然沒人敢再提他的出生。他出遠(yuǎn)門時，閻琪就在房里看書，讀到眼睛酸，就倚著窗欄遠(yuǎn)眺山景，數(shù)他哥還有幾天會回來。

「整天在家，會不會無聊？」

「不會。」閻琪笑笑的，「在家等你呀。」

她低下頭看哥哥帶回來的白貝殼。生命si亡後留下的結(jié)晶，也能那麼漂亮嗎？好神奇，陸上都是沙土，但海不一樣。大海會把的、陳舊的都收進(jìn)海底，只留清澈的一面示予每個過客。

她忍不住問：「哥哥這次有看到海了？漂亮嗎？」

山西離海很遠(yuǎn)，閻琪只在相片和地圖上見過海，是一整片沒有邊際的藍(lán)。

「漂亮，以後有機(jī)會帶你看海。」

閻琪小時候藏不住表情，喜上眉梢：「一言為定？」

「嗯。你喜歡的，我都帶你看。」

結(jié)果，廣闊大海還沒見著邊，閻離荒就親手造了血海地獄在她眼前。

閻家內(nèi)部幾位兄弟鬧不合，各軍閥間情勢劍拔弩張，東邊的張作頤就在等他們內(nèi)耗完後一舉攻入。閻霍予自然知道張老狐貍的想法，再內(nèi)斗下去，必會給人可趁之機(jī)。

閻離荒雖有才華，可終究沒有正房背景。在親族壓力下，閻霍予暗中扶持的人是正房長子。

對閻離荒來說，資源不均他能忍，桌上的冷嘲熱諷也不是個回事。可偏偏就有人要將腦筋動到閻琪身上，掐準(zhǔn)閻離荒唯一的軟肋。

閻琪對被綁走當(dāng)晚的記憶錯亂又模糊，只依稀記得幾個畫面。

「閻琪。」

「我來找你了。」

暗室的門被吱呀打開，低沉嗓音讓閻琪抬頭。或許是太久沒見到光，她眼睛一時適應(yīng)不了，面前熟悉的臉變得好陌生。墨綠軍袍滴落紅seyet，長靴沾染r0u沫，血、血、血——

逆光而來

的人替她松綁，男x荷爾蒙的氣味混雜腥銹，讓閻琪一時身子有些發(fā)軟。

「我聽說，父親想把你嫁給張作頤的二兒子，換得他們緩兵。」

他接住渾身癱軟的妹妹，俯下身問：「你不想對不對？」

閻琪其實不太記得自己當(dāng)初反應(yīng)，但她想，她應(yīng)該是搖頭了。

突然聽聞這種消息，她只要還有點基本理智，都會選擇搖頭。

周遭很暗，她沒看清閻離荒眼底y鷙，只聽他和身後人說：「門關(guān)上，滾。」

這是她當(dāng)晚最後一句能清楚記得的話。

再之後，就都是破碎的。破碎的拒絕、破碎的討?zhàn)垺⑵扑榈拇ⅰ⑵扑榈腶i、破碎的親情??做到一半時，閻離荒蓋住她的眼睛。一x1一吐中，閻琪覺得那個會疼她的哥哥在黑暗中碎裂了，被這世界捏碎了。

或許她哥從來沒能活著來救走她，是她一時錯看，此刻擁抱自己的其實是徹頭徹尾的怪物。

柔弱如她，失去哥哥就像魚兒離水，也只能跟著在不見天日的暗室中si去。

——可是，如果他們早已si去，面前朝她伸手的又是誰？

「閻琪。」

「我來找你了。」

怪物也能這麼長情，就為了找她，甘愿賭命而來？

溫暖的營帳沒那麼透風(fēng)，情慾的氣味交融鮮血的甜。熟悉的嗓音，熟悉的人，閻琪看到地上躺著一個nv子，鮮血將她白素的衣衫染紅，又往下浸sh地毯。這里除了有光，一切都像極當(dāng)年。

但是，至少這里還有光。

容池看閻琪垂下頭，溫順的坐到閻離荒身邊，笑說：「我要有妹妹，一定也對她好。」

「妹妹難養(yǎng)啊。」閻離荒用手背撫過閻琪側(cè)臉，「我才沒注意幾天，就瘦了，嗓子也啞了。這麼不省心，我怎麼能不放身邊看著？」

這話主要是說給閻琪聽的，但容池知道啞的部份還是在針對自己。

閻琪一來甘肅，他就有請人看過她的嗓子。醫(yī)生說治不好，是永久x損傷。

「傳言祁連山的紅衣裳妙手回春，現(xiàn)代醫(yī)學(xué)無解，荒哥要不要迷信一次？」

「紅衣裳？你自己深陷不夠，還想抓我下去陪你？」閻離荒挑眉，哂笑道：「好啊。什麼神什麼佛，能治好我妹妹嗓子的東西我都信。那你倒是說說，要怎樣才能見到紅衣裳？」

「神靈之說，哪有什麼一定。」容池回得乾脆，朝就要拍桌的閻離荒b了個緩，又說：「不過，山神救傷扶弱，生si交際之時或許能x1引祂。還有首山謠，就當(dāng)趣味聽聽，說是能招靈。」

紅衣裳、紅衣裳，阿娘說：山里有魔神，你為甚麼不回家？

紅衣裳、紅衣裳，你不要說話。

紅衣裳、紅衣裳，你不要害怕。

紅衣裳、紅衣裳，阿娘說：山里有紅衣裳，她要我回家??

閻離荒不是會被一首鬼謠唬住的人，他擺擺手：「得了，唱得不錯。可以去嚇嚇小孩。」

「鬼神再可怕，也沒埋在土里的地雷厲害。張作頤在東北盤踞已久，資源不是拿假的。即便我們兩家聯(lián)手，要和他斗也不容易。容池，你原先有什麼盤算？」

「原先啊??」容池一邊嗑著瓜子，笑笑的說：「荒哥講得沒錯，所以我原先是打算就和張家聯(lián)手的，省事。我還發(fā)信過去了呢，都講好策略怎麼布，等著收割山西。」

「不過張老爺?shù)膎v兒太不長眼，我心情被她弄得很差，所以改變主意了。隨便吧，跟你們合作也行，哥答應(yīng)我不進(jìn)山就好？」

「這麼隨意？」閻離荒覺得面前的容池不太對勁，可又說不上來是怎麼回事：「你以前做事不是這樣的。全沒計畫，你要我怎麼相信你不會最後反咬我一口？」

容池聳肩：「就——哥也只能信，不是嗎？」

「晚點我把和張作頤說好的布局拿給哥看，當(dāng)作我的誠意。」他起身，穿起大衣，和閻離荒說：「誠信誠信，我給了誠的部分，至於信任，就要靠哥給我了。」

一桌菜還沒吃完一半，容池卻順了順衣擺，說是接下來有事會先失陪。閻離荒和他其實沒過節(jié)，雖然這幾年交流少了，但至少年輕時關(guān)系還不錯。天底下，他能算是少數(shù)了解容池的人。

「容池，你等會。」

「我只問一件事。」閻離荒喊住對方，鷹眼看向容池背影：「原先的布局里，你人會在哪？」

敏銳如閻離荒，終於意識到容池身上的異樣感從何而來。

他們領(lǐng)兵，是為了打勝仗。雖有隨時身si沙場的覺悟，可為了活命，還是會計畫許多退路。領(lǐng)頭的人要留得青山在，一次的失敗不能是結(jié)束，這樣才會長久。

可是容池沒有。

他隨x到?jīng)]有留後手，彷佛即將到來的爭奪并不是他的戰(zhàn)場。

「我的ai人，她啊，從山里帶出了治不好的病??」

容池停住腳步，閻離荒從那隱含笑意的語調(diào)里聽得出來他在自嘲，但也明白這句話

有多認(rèn)真。容池是個言出必行的人，從他口中說出來的，從來都不是玩笑話。

「心病。藥石罔效，我只好去求神了。」

閻離荒後來從蕭良那拿到了戰(zhàn)略計畫，雖然容池說他氣還沒消，但談起正事，蕭良依舊是耐著x子給閻離荒解釋布局。戰(zhàn)事當(dāng)前，總不能連他都像容池那樣隨x一擱。

「多少心血的東西，他說改就改。」閻離荒手上翻著一疊文件，「也是辛苦你了。」

容池在閻離荒來之前曾寫過三封信。一封給東北張家，一封給寧夏騎兵，最後一封，是給多年前被他剿滅得近乎銷聲匿跡的境內(nèi)張家。

原先若閻家堅持開山，那容池就會選擇先與張作頤合作，再以張家內(nèi)斗和騎兵熟悉的地利優(yōu)勢牽制壯大的東北。可這做法變數(shù)多，沙盤推演下來有近十個作戰(zhàn)版本，容池的目標(biāo)也不是真要打個完美的勝仗。

所以，既然閻離荒都開出條件，那容池也樂得與他聯(lián)手。

至於怎麼個聯(lián)手法？

容池沒說，他溫謙有禮的請閻離荒休息一晚，宴上欣賞他表演即可。

說得像是魔術(shù)開幕，而不是場刮起腥風(fēng)的鴻門宴。閻離荒知道容池的愜意不是偽裝，他是真的很從容，從容過頭。明明是努力大半輩子，一失足就會將所有累積化為烏有的晚宴。

蕭良的嘴角繃成一直線，他是上輩子沒積德才會攤上這種發(fā)小：「因為他不在乎。」

「都抱得美人歸了，他還打算怎樣？」閻離荒隨口一問。

蕭良沉默。他曾經(jīng)有幾個猜測，不過每次試探容池，總被他含糊笑過。雖然沒得到回答，但蕭良畢竟是在他身邊久待的人，能讓容池有這種反應(yīng)，就是與那座邪山有關(guān)。

「他走火入魔。」蕭良語氣平淡的說：「我問不出來。閻將軍若是好奇，可以直接問他。」

「什麼年代了，看不出我們池爺如此迷信？你不是還留洋回來的嗎，怎麼沒勸勸他？」閻離荒側(cè)撐著臉，目光看向低頭不語的閻琪：「小琪，你真喜歡他？除了那張臉，容池哪里好？」

閻琪沒有反應(yīng)，但閻離荒早知答案。他又不是瞎子。

閻離荒大手一伸，強勢將人摟進(jìn)懷里，嘴上不由得慨嘆：「眼光差啊！」

但蕭良并非真的一無所知。

就算沒從容池那問到答案，他從黎向?qū)嵖谥校踔潦前程撎搶崒嵉拿枋隼铮€是拼湊出了容池大概想做的事。他曾經(jīng)一度以為容池是無神論者，後來才發(fā)現(xiàn)不是這樣。

容池不信神，是不信神會無條件的釋出善意。

在艾沙口中，山神就是個道聽途說的故事，但黎向?qū)崝蒯斀罔F的說祁連山確實有魔神盤據(jù)。

「蕭良，你信我！」黎向?qū)嵵v話急，每次提起祁連山，總有種無法與他人道明的委屈：「我看過，我被趕出村時真的看過！那邪祟看不清臉，但我卻聽到了笑聲??」

依蕭良學(xué)過的現(xiàn)代醫(yī)學(xué)判斷，他是認(rèn)為黎向?qū)嶋x山後獨自生活太久，心理出了問題，或許是當(dāng)初離村時有留下什麼y影，才會有這樣不牢靠的記憶。他留學(xué)後才知道，人腦沒想像中堪用。

看容池就知道了，人模人樣，內(nèi)里卻蛀得坑坑疤疤，不是正常人有的思維。

蕭良沒和閻離荒說容池真正的目的。他不能說，也不知道從何講起——如果說容池打算拿這里所有人作祭，好引一個0不著的神靈現(xiàn)身，閻離荒難道會信？中世紀(jì)的巫毒儀式都b較靠譜。

可是蕭良偏偏太了解容池。他那天和艾沙聊完天，就ch0u空去查祁連一帶的相關(guān)歷史。

他想自己或許也快被b瘋，居然會在戰(zhàn)前花時間做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