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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介從那種怪異的狀態里清醒過后,乍時就被思念和焦慮抓住了,不管不顧地徑直沖回家里。
三天了,整整三天了,那道倩影在他心底反反復復地出現——我三天沒回家了,她怎么樣了,家里到底怎么樣了?吳介不敢細想,可怖的念頭卻止不住地冒泡。
小英看起來柔弱,骨子里卻要強得很;師娘嘴巴跟刀似的,還市儈,又不喜自己,卻也是全心全意地照顧著這個浮萍般的家庭,明明有一副好皮相,卻不肯改嫁,被柴米油鹽磨掉了光華卻不著一絲怨言。
吳介越走越快,最后干脆疾跑起來,從一個又一個人堆里鉆出,又接著鉆進一條又一條巷子,他急得眼眶發紅,額頭上布滿冷汗。
背后的街景成了浮光掠影,每經過別人家的一戶院子,看到那爬滿瓜藤的籬笆,生著青苔的黑瓦,窄小破舊的木門——吳介就跑得更快更急,他沒法讓自己停下來哪怕一瞬。
太漫長了,太過漫長了!當周圍的一切漸漸開始熟悉起來的時候,豆大的淚水已是刮了吳介滿臉,——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三日不見,恍然若夢。
他看到那扇門了,看到自己用師父攢下的銀兩和拿命換來的黃金買下的小院了——那爬滿瓜藤的籬笆,生著青苔的黑瓦,窄小破舊的木門一如既往。
還好還好,門前沒有飄滿慘白的紙錢,屋檐下沒有掛著兩盞慘白的紙燈籠——吳介氣喘如牛,還想加快步伐,就差五十步了,快點……再快些。
這才發現本就疲倦的身體在一陣狂奔后早已筋疲力竭,兩條腿弄得灌鉛般得重,任憑吳介怎么使勁也用不上半分力。
混帳東西!真想砍了你——吳介忍不住怒火中燒,粗話破口而出,他此刻著實恨透了這雙腿,連帶著恨自己軟弱無能,可又每辦法,只好無奈地降下速度,跌跌撞撞地快步走過坑洼的泥路。
這一慢下來他打鼓似的心跳,浹背的汗流和疼痛的胸口立刻反應出來,或許是幾天沒有正常進食的緣故,視野竟在這個節骨眼上變得模糊,吳介甩了甩頭——還有三十步。
他沒去管眼前不時走過的人影,實在擋住了就推開,不少過路的婦人不滿的叫起來,剛要嚷嚷就對上了吳介那張蓬頭垢面,閃著兇光的臉,吞了口唾沫默默離開。
吳介開始累的直不起腰板了,雙手也軟綿綿地耷拉下來,耳朵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氣啥也聽不清,再碰到人只好用身體撞了……
他強撐著走下去——二十步還是二十五步?應該不遠了,也許只有十來步了,到了就可以休息了,撐住,撐住,馬上就有分曉了。
破舊木門上的斑駁依舊,瓦片縫間的青苔正被露珠包裹,尚未融化在太陽風里,環抱籬笆的藤蔓端綴著星星碎碎的明艷黃花——吳介如饑似渴的看著,聞著,呼吸著屬于這里的一切。
眼里的景象突然被分割成了好多塊,原本空曠的路被交錯圍聚的人影擠滿——吳介看不到自家的小院了,身體也愈發疲憊,他憑著半吊的一口氣硬生生爬到這,眼看著就要推開那扇門,卻突如其來被這么一大群人擋住。
暴躁的火焰在吳介腹底噴發,不知從哪來的氣力讓他發瘋似的大吼:“畜生,滾開,擋我者死。”
沒等人群反應過來,吳介就一把擒住離自己最近的一個身影,這個身影佝僂矮小,抓在他手里就像一只任人宰割老母雞。
吳介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力道,那個身影正拼命嘗試掰開他的利爪,卻只能施出撓癢癢大小的氣力,只能絕望地嘶吼著——他垂著腦袋,軀殼深處傳來源源不斷的力量供他揮霍,手中則握著誰的生死。
此刻他再次掌握了某種令他感到熟悉的權力——
起初他深感厭惡與不安,然而幾番起落后,他對此只感到由衷的喜悅,亂發遮掩了吳介僵硬的臉龐和冰冷的眼神,垂落的衣衫掩蓋了他疲倦的身體和沾染在皮膚上的汗水——開裂的傷口正不斷涌出血水。
圍觀的人群頓時變得混亂,碰撞中響起了驚恐的呼叫,可沒有人上前阻止;不少人下意識后退,也只是退開幾步之遙——卻沒人愿意徹底跑開,他們明明全都害怕得兩股戰戰,眼神了里竟透著期待感……
無人去理會亂發后的那張面孔究竟是誰,衣衫里藏著的是怎樣一副身軀,他們只看到一條精瘦的手臂,鋒芒畢露的戳向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人,鐵鉗似的鎖住了那人的喉嚨,越鎖越緊,壓迫著脆弱的筋骨。
那是一張粗糙干枯的皮,喉管雖然十分柔軟,但并不算熱,顯然這個身影屬于一個年級頗大的婦人,吳介迷戀地聽著她喘不過氣的呻吟,他仿佛回到了那間監獄——陰暗,潮濕,血腥,殘酷……卻又那么——那么……純粹?
他腦袋里的四面八方只剩下一個笑容:
那張笑容扭曲到面目猙獰,殘忍而癲狂。
這張笑臉的主人是個囚犯,寬大的囚衣白得勝雪,正用他那雙世間最無情,最冷漠,最瘋狂的眼睛逼視著吳介。
他仰天張開了嵌滿了血垢和污漬的枯手,發癲似的狂舞袖袍——隨后白衣一
晃,一眨眼貼近,好像歇斯底里地怒罵,又好像喃喃自語:這——只是一場游戲,只是一場游戲,哈哈哈……”
吳介的臉色難看起來,他氣急敗壞地反向掌捆,囚犯白衣再晃,一眨眼便安安靜靜地盤坐在另一端,陰惻惻地看著他——吳介一躍而起,做好了搏命的姿態,直直沖了過去。
白衣囚犯竟沒選擇閃躲,而是任由吳介擒住了脖子,在窒息邊緣吐出二字,“游戲!嘿……嘿……”
望著那滿臉的不屑與嘲諷,吳介勃然大怒,哆哆逼人的殺氣從瞳孔暴射而出。
他咬牙切齒:“瘋老魔,我要你死……死……”
吳介抓攏五指,只待著筋斷骨折的‘咔嚓’一聲就能結束一切——
狂怒還未消散,狂喜已洶涌奔來。情緒的天旋地轉令他血脈噴張,青筋鼓動,吳介只覺渾身都在發疼,卻有著一種說不出的暢快,尤其是丹田處更是充實異常。
“啊……啊……”老婦人的聲音已經完全變形了,沙啞而絕望,“……涼……”——吳介什么都聽不到了,他成了劊子手手上的砍刀,自然而然就是向著死亡狂奔,除了脖子被擰斷的訊號,一切都被隔絕了——
吳介的眼睛一片渾濁,往日透徹的藍眼像罩上了毛玻璃,瞳孔四周則布滿了粗壯的血絲,仿佛弓身的榕樹根,殺戮的痛快濃郁欲滴——參雜了白發的黑色長發倒懸,褶皺幽深的老臉透出將死的暮氣,瘋老魔留給他的嘲諷與不屑凝固般的不變絲毫。
吳介冷冷地盯著他,別過頭,失去了折磨老魔的淡定——這淡定全來自于報復的痛快,而現在他離此甚遠——手掌猛地就要發力。
人群的一角突然發生了騷動,一道倩影沖了出來,撞進吳介懷中,拼盡全力要將他推開,從而救下那個老婦人。
空氣里散開了淡淡的梔子花香——鈴鐺輕靈的碰撞聲隨風而飄,敲進了吳介的心房。
秀氣的筆桿被均勻的紅漆包裹,隨著巨大倒吊墨滴形狀的筆頭在寬大的宣紙上游走而來回擺蕩,握住它的手指安放的位置相當標準,指溝間甚至長著老繭——顯示著主人練字時的刻苦與專注。
宣紙上寫就了一副對聯——“綠水本無憂,因風皺面;青山原不老,為雪白頭。”橫豎行云流水,撇捺力透紙背的大字工整地排列在兩側,中央底部還空著,留著橫批還未填寫。
“那群脾氣比驢還倔的老頭們每每教導自己的學生字如其人字如其人,說什么字體鏗鏘有力的便是有勇將之風,陰柔纏綿的便算是是文人媚骨,余的字體內有顏柳筋骨,外有鸞飄鳳泊,余為何不該是一個堂堂鐵面書生?偏要被他們貶成該鞭尸掘墳、該遺臭萬年的死太監?”
主人抬手停筆,沒有完全回過頭去,目光平靜地滑過房間的右墻,墻上掛著山水畫,畫幅一角契了顯貴大氣的皇家印章。
“魏公不以人廢言,不以言舉人,運籌帷幄,縱橫捭闔,乃當世豪杰,又豈是那幫自詡繼承士大夫之志,私底下卻以陰招弄聳良臣的奸徒可以妄論。”丁仲垂頭拱手,拍了一通馬屁。
“哈哈,你的話倒是越來越中聽了,放在御前,就是皇上也難免欣喜,好,好,是我的好兒子。
”主人把臉轉向了丁仲,語氣里透露著高興,神情卻依舊一絲不茍,面無表情。
這張臉不算太老也不顯得年輕,不那么陰險卻有些犀利,下巴比常人尖些也更彎些,下唇突出,倒是上面的眉目俊秀,后腦勺的長發梳得整整齊齊,頭頂帶著黑紗鑲金梁冠,身著御賜的五爪蟒袍——
眼神透著戲謔,往里看的更深則像一塊浸在深井內的堅冰——這對眼不知注視過多少人頭墜地,鮮血淋漓,也沒讓魏忌良心軟過。
“兒不敢當,多虧魏公教導。”丁仲的腰壓的更彎了,欣喜道。
“罷了,余想了許久,也乏了。”魏忌良把筆壓在硯盤邊,靠到一張太師椅上,托起茶杯咪了一口,茶桌左側立著一個高大的書架,除了香爐茶餅,古玩奇珍,還疊了許多重書冊,書角被磨得起了皮毛。
丁仲望到了那副對聯,脫口而出,“小兒愿意一試,替魏公解出這橫批。”話一出口丁仲便懊悔了,怎么這么不知好歹?
魏忌良果然冷眼看了過來,丁仲趕緊亡羊補牢,“魏公恕罪,小子張狂了。”
不知為何,丁仲總覺得在外面可以泰然處之,一面見了魏閹,便常常做出輕率之舉,是我急于向魏公證明自己嗎?
魏忌良的神情說變就變,風卷殘云般的迅速,一會兒便掛上了含義不清的微笑。
他沒有接丁仲的話,轉而問道:“讓你處理的事怎樣了,藥拿到了嗎?”
終于談正事了,丁仲松了口氣,情緒也穩定下來。
“小子不負魏公期望,從那老魔手里拿到了藥物。”丁仲立刻掏出一團黑色膏狀物,雙手捧著送到魏忌良桌邊。魏閹捏住黑膏,無所顧忌的捏在手心把玩一番最后隨意放到桌上。
“張以清有什么異狀嗎?”魏閹瞇起了眼,緊緊盯著他。
“異狀?
”丁仲果斷搖頭,按照來路上準備好的腹稿回答魏忌良,“還是被圍殺時那般瘋狀,胡言亂語,什么事都敢做,唯獨對他師兄的仇恨不減反增,我也是廢了一番力氣才逼他就范。”
魏忌良目不轉睛地聽著,丁仲猛地抬頭看向他,魏閹眼中露出一絲詫異——
他看到丁仲突然下跪,雖然有些意外,卻沒有開口打斷,他知道這個兒子會給他解釋,至于結果多半是一件小事。
“請魏公贖罪,小兒私下將魏公賜予的令牌贈予了他人。”丁仲頓了一下,卻沒等到魏忌良的反應。
“魏公,那螻蟻是詔獄里的小吏,因為值班的地方剛好貼近暗門,便被我拉到了無間道,本來只是一個死蠱,竟能從‘瘋老魔’手底下活過三日,小兒見了實再有惜才之意,給他服了阿鼻嗔癡丹……”丁仲沒說下去,結果已然明白。
“他能從‘瘋老魔’手里活下來?”魏忌良突然發問,丁仲剛要開口,魏閹便自問自答地說,“那確實有些本事,不過你說惜才就有點滑稽了,是想培養他當你的心腹吧?”
丁仲頓覺后脖一涼,冷汗似新生的早苗拔地而起,布滿了皮膚。
雖說對此早有預料,但冒險戳魏公的忌諱還是考驗著他的定力,就怕魏公看破不說破,到時候自己真是百口莫辯,又難以應付。
“是,魏公明察。”丁仲大方承認,忐忑地接受著魏忌良的打量。
魏閹沒有立刻回復,轉而起身繞過恭身的丁仲,徑直走向東南面的高腳香幾,上面擺著扁平渾圓的鏤空銅爐,旁邊放著竹夾,“去把那邊的細燭端來。”
丁仲照做,小心翼翼的端來燭頂透著微微紅光的細燭,魏忌良用夾子在爐內慢慢擺弄,有種木炭碎屑和油膏攪合在一塊的聲音,“蠟燭伸進去,把火星點在麝香膏上。”
點煙的過程并不流暢,好在魏閹臉上并未露出一絲不快。
不一會兒,一股熟悉的清香就隨著綢緞般的煙氣裊裊娜娜地從爐中漫步而出,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確有此功效,丁仲感覺自己此刻靈臺清明,原本盤踞的焦躁,苦惱,厭惡被清掃一空,甚至讓他有種想長嘯一聲的感覺。
“手法相當生疏,余贈給你的‘麝香膏’可不是用來收藏的,心煩意亂的時候可以點上。”
“小子知曉,其實今早拙荊就給我點過一支,實在是沁人心脾,只不過受賜于魏公,小子不敢隨意鋪章。”
“沁人心脾?應該是剛剛才有的感覺吧——唉,再芬芳馥郁的香也得有享用之心才能聞得,否則就如紙蠟,只得熏香,卻生不出奇效。怎么現在反而有這個心情了?”
丁仲有點摸不清的魏閹的問話,不知該如何作答,連清香似乎也退去不少,額頭的清涼又逐步跌落在漸生的燥熱中
魏忌良似乎也沒打算等他,自顧自地接話,“你今早有我派發的任務,心中的牽掛必然不在于此,聞香而不得香,現在雖然無處揣測余的意思,不過順利完成了余的任務,又提前打了腹稿,看似焦急,實則能夠泰然處之。”
丁仲的心思被完全說中了,他下意識就要挺腰,這才發現紅袍已被汗珠滲透和皮膚黏在一塊了。
“不要跟余繞彎子,為什么突然想起要培養心腹?你既然愿意向我開口,做父親的總要出點力。”
丁仲一聽此言,又是欣喜又是緊張,“小兒欺騙魏公,愿受魏公責罰,萬謝魏公聆聽——”
吳介覺得自己好似做了一個漫長的噩夢,夢里他被‘瘋老魔’奪了舍,變得對人的血肉饑渴難耐,不顧一切地想要殺人,他抓住了一個無辜的老婦人,就要擰斷她的脖子,犯下無法追悔的錯誤——好在這時他看見了一個銀色的鈴鐺……
吳介猛地睜開雙眼,看見了有幾處被蟲啃出洞來的梁木,橫縱交疊的柱子頂都蒙了一層灰,扭頭側望,半垂的繡花簾帳映入眼中,一股女子的體香悄然鉆進他的鼻息內——
吳介撐起手肘,支起半邊身子,靠在床板上輕輕喘氣——
這明顯是一處女子的閨房,床對面是梳妝用的銅鏡,鏡前的小木桌上放著還未來得急收攏的黛粉和胭脂盒,木盒原本的漆皮已經脫的褪色了,四角處的雕琢也被磨平了;房間的最里面則被巨大的木箱占據,木箱倒是挺新,箱蓋中間掛了把生銹的銅鎖——床腳筆直下去便是正門了,幾塊木板拙劣地拼在一起,縫漏得極大,窗紙也已發黃稀爛。
明明是閨房,每一處空間也被充分利用,沒有一絲盈余,慘白掉渣的糊墻,破舊的家具,夜晚落雨時還有濕冷的寒氣侵入……
吳介一陣心疼,躺在青梅竹馬床上的尷尬瞬間變成了慚愧和歉意——他光看到早晨駱芳英做飯時的巧笑倩兮,卻沒去關注過她昨夜里睡在此處的辛苦。
一定要讓她用上京城最好的妝容——吳介胸口似壓了大石般,即使許下諾言依舊令他呼吸沉重。
他下意識捏了捏藏在襟內的令牌,那種冷硬感勉強緩解了他的焦慮。
吳介再一次意識到他人生的黑白已經顛倒,他再也不會是那個可有可
無的詔獄小吏了。
他被師父駱九兩次從谷底拉起,如履薄冰地踮在懸崖間的鋼索上,現在又再度掉了下去。
吳介對此有心理準備,他承認自己對師父的背叛。
可總有他不敢承認的東西,比如總有人會陪他一起掉下去。
吳介渾然不覺,他暗自竊喜和摩挲著用巨大代價換來的謀生手段,實際上他甚至有些躍躍欲試。
門框當一聲響了,吳介正要下床,一道穿著素衣的倩影映入眼簾,纖細的十指交錯在一起,又飛快地放開,去抓蓮花般綻放地裙擺,一雙本就含著秋波的眸子里已是布滿水汽,睜得大大得,呆呆地又倔強地注視著吳介。
他也目無可移地注視著相處六年,一同經歷過風雨地可人兒,看著她眼角掛下淚來,看著她為自己手足無措,看著她滿臉的嗔怪和心疼。
吳介溢到嘴邊的大如燕山雪席的話語一眨眼崩解,在口中再也沒有容身之地,除了一聲——吳介剛要表達六年都沒有直白的心意,懷里就闖入了溫暖柔軟的嬌軀,輕脆的鈴鐺聲在散發著梔子花香的空氣中蕩漾,耳邊驟然響起了少女的哭聲,哭聲里藏著多少思念,擔憂,和委屈?
他再次咽下了幾乎要蹦出牙縫的話,以后總會有機會的——吳介略感惋惜,但他著實不愿再給駱芳英增加思緒上的紛擾,所以只是緊緊摟住她,將她抱在懷里,承受著她輕盈的的身體和三個日夜里積蓄的不安。
他默默拍打著駱芳英的背,安慰道:“我回來了,回來了,對不起……對不起……”吳介本想說得更多,卻又說不出除了道歉之外的話,他暗自埋汰自己嘴笨。
懷里少女的哭聲終于漸歇了,把頭從吳介懷中抬起,紅腫的雙眼埋怨地凝望著他,嘴角微微翹起,既帶著不滿又洋溢出喜悅。
一張俏臉近在眼前,雖然不施粉黛,也沒有太多條件去保養,駱芳英的皮膚卻白皙細膩,如江南楊柳岸畔湖堤上的新雪,吳介沒忍住去捏她小巧的瓊鼻,駱芳英“嗯”了一聲,雙手不禁輕推他的胸口。
吳介傻笑了一下,三天前他尋常的離開,在生死邊緣徘徊了不知幾后回到了家中,一切尋常的都不再尋常,他冷酷地殺人,又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為的不就是這樣一場擁抱嗎?
“明天早上我要吃素燒鵝,最好加點面條,煮在一塊吃。”吳介笑著看她,駱芳英低聲說,“你一直不會來,家里人哪有心思買這些。明早沒得吃。”
盤旋而下的木板再次發出了吱吱聲,‘長庚閣’大堂內姿態各異的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走下來的丁仲,目視到那張古井不波的臉后又還原成了原來的狀態。
只有青袍壯漢兀自走上前去,熟稔地拍拍丁仲的肩膀,“賢弟耗時不少啊,看來責任重大。”
丁仲攤開雙手,不遠不近地說:“魏公所思慮的皆是天下大事,乃是替陛下分憂,我等小輩又有何德何能敢說責任?不過鞠躬盡瘁罷了。”說完向在座拱拱手,便自得地離開了。
漢子胸口傳來打鼓似地聲響,眼角升起溢出的火光,狠狠地低語了一句:“哼!‘青尸骨爪’罷了,下回就讓你吃點苦頭。”
似乎又想起了丁仲先前對他講的“有趣的事”,漢子臉上的神情變成了又氣又急的樣子——這等好玩的去處自不可放過,可一想到這又是丁仲推薦的,漢子覺得這么做又有失自尊,頓時陷入了進退兩難。
“罷了,老子就吃你的喝你的,到時候再找你,哈哈,要裝人樣——老子讓你下不了臺。”壯漢暗自咒罵。
樓梯拐角處再度傳來童子太監的尖細聲音:“魏公喚林問虎上樓。”
原本陰沉著臉的漢子猛地抬頭,怒氣一掃而空,激動地抖了抖兩條胖魚頭般的膀子,對著剩下二人哈哈一笑:“諸位,我先上去了,放心,不會讓你們等太久。”說完大踏步跑了過去。
魏忌良極為細致地把那團黑色膏狀物體放入墊有黃布軟絹地木盒中,扣住銅鎖,拿著它走到了高大的書架前,遠遠望去,書架就是被剪去一層的對稱圓弧,搓的光滑的圓曲木架里隔出許多格子,從下往上,由多至少。
魏忌良把手伸向中層左端的一盆古樸羅漢松里,竟從墨綠色的樹冠中央掏出了一把鑰匙,鑰匙造型奇特,匙口似虎首,主體卻似蟒身,表面是昏黃的銅色——
魏忌良握著構造簡單的握柄端,把鑰匙指向那堆發毛的書下一個不起眼的凹槽處,輕輕一戳,書后傳來細微的機括摩擦聲,只見磚塊下沉,露出一片空間。
他放完木盒,飛快地將一切復原,不瀉一絲異狀。
這時恰好玄關處的木板傳來了悶哼。
還沒見著人影,粗獷爽朗的聲音已經闖入,“魏公,鄙人真是為您等了許久。”林問虎這點分寸還是有的,沒在魏閹面前自稱‘老子’
“呵呵,那下回我就叫你先入場,怎么樣?”魏忌良隨手拿起一本書,無聊地翻了翻。
林問虎大大咧咧地擺了擺手,“魏公說幾時就是幾時,鄙人再久也愿意等的。”忽然話鋒一轉,“魏公要鄙人
做的,鄙人都已經布置好了,請魏公放心,出了岔子我‘京城山君’林問虎提頭來見。”
魏忌良露出滿意地神色,隨手放下書,慢慢走到他跟前,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余相信你的能力,不會出岔子的,一切塵埃落定之后余會命人送幾箱黃金過來,你可要好好犒勞你江湖上的兄弟們。”
“那是自然。”林問虎笑地更加無所顧忌,激動地恨不得手邊放著幾壇老酒,立刻打開暢飲,此刻立在飄著熏香,掛滿字畫的雅室當中只覺渾身瘙癢難耐。
“好”魏忌良瞥了他一眼,繼續說,“今年京城恐怕不會太平,謹言慎行,莫要被人抓了把柄。”
林問虎雖然是個粗線條,可能當上魏閹的義子自有其過人之處,一聽這話,便知魏忌良是在敲打自己,趕忙低下姿態,拱手道:“謹記魏公教誨。”
魏忌良背過身,又開始目不轉睛的看宣紙上的對聯,沒有去握筆的意思,正在橫批空白處躊躇不前,“去吧,把無悔和懷逝一并叫來。”
“是”林問虎識相地沒再多嘴。
玄關口的木板那再次傳來陣陣悶哼,魏閹的神色同樣恢復到一如既往的平靜冷淡——他緊盯橫批,突然從木雕掛架上取下毛筆,往硯臺里快要干涸的墨池里吸了些墨,在空白處筆走龍蛇,寫下:
天若有情。
丁仲已經坐上了馬車,閉眼回憶剛才的事,馬車搖搖晃晃的,一改往日的舒緩——駕車處坐著的是一個被抽走了魂魄的人。
不過丁仲此刻卻不以為然,他的腦子里不斷出現魏忌良的臉。
“這件事無所謂,你自己處理吧,查清楚后就留下卷宗,有問題的話就殺掉,好用的話再說。至于你對劉廷檜的懷疑——沒必要,余心里有數,你本就是明棋,不礙事。”
“可……”
“仲兒,在我所有的兒子里,余最了解你。”
“……”
“余要教你一點,這世界上要推敲的東西其實不多,同樣,要堅守的東西也不多。”
丁仲只能沉默,他沒法理解魏忌良所說的,也不懂為何魏閹突如其來的跟他說這些——雖然他自信的認為他在四個義子里最了解這個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