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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頭看著朱相慶,“我可沒覺得他哪一點兒比咱們洛平人強了?!”
“奏是,雪玢這話兒一點錯也沒有,”機械廠的工人們陸續都回來了,正聽到衛雪玢的話,紛紛附和道。
何巧蕓跟衛雪玢剛才一席話,已經對朱相慶多少有些意見了,“可不是么,相慶我跟你說,你可別覺得自己是大城市來的就瞧不起咱們洛平人,這干革命不問出身,都是在為四化做貢獻類!何況人家雪玢家可也都是讀書人,高中生一抓一大把,還出了大學生類!”
“奏是,人家嫂子也是大學生類,女大學生啊!也是個大夫!”這說的是衛雪玢的三嫂郁靜。
朱相慶被眾人說的頭都抬不起來,只得小聲道,“我沒有看不起誰的意思,雪玢挺好的。”
☆、第21章 弟
見朱相慶聽進去自己的話啦,何巧蕓把他拉到一旁小聲道,“我跟你說,你那姑啊啥的,下午就把人都送走吧,這么一大群咋住?這招待所一天都得好幾毛吧?還不說吃,你算算,你們這一大群人,就算是上街吃面條去,沒得小一塊錢兒了吧?還不定能吃飽,這得多少錢才夠你這么磕蹭(浪費)?”
“還不如直接把人送走,這省下的住宿伙食的,你給他們幾塊錢,體體面面的,你們也省心不是?”何巧蕓看了一眼在前頭跟人說話的衛雪玢,“我跟你說,雪玢可是個好閨女,你們又剛結婚,正該趁著這好時候,多相處相處才對,可不能因為八桿子打不著的親戚傷和氣!”
何巧蕓又不傻,今天衛雪玢那委屈的小模樣兒,啥問題她都看出來了,想想也是,哪家新媳婦也不愿意一進門就跟一大堆親戚打交道,“不是姐說你,你爸媽還是城里的老師呢,也忒不懂事了,咋能把你姑他們留在洛平叫你招呼?”
何巧蕓在心里已經給朱學文跟王秀梅扣上了不懂事不明理的帽子了,先不說這些親戚原就該他們做老的來打發,就人家衛雪玢說的,人家娘家說啥也不要,你們婆家就敢啥也不給,也真夠實誠了。
衛雪玢壓根兒就沒有打算跟朱相慶去招待所“招待”他的那對極品爹娘,她趁著朱相慶跟何巧蕓說話的功夫,連等朱相慶都沒有等,直接出了家屬區,往街上去了。
這會兒機械廠的家屬區還沒有多大,工人們住的也挺簡陋的,不像十年之后,洛平機械廠因為轉型生產摩托車,迎來了一次大輝煌,不但職工的工資福利都成了整個洛平的頭一份兒,更是把現有的家屬區擴建,在后頭建起了好幾幢四層的樓房,衛雪玢記得,朱相慶跟她離婚之后,就跟“真愛”郭梅香搬進了一套二室一廳的新房里。
不過衛雪玢既然打定主意要跟朱相慶離婚了,這些都不在她的考慮范圍之內了,她信步出了機械廠,沿著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一點點尋找三十多年前的記憶。
這個時候的洛平還沒有大發展起來,說白了,總共也就一條東西長街,兩條南北大道。
東西街上,從東到西并排著機械廠、市醫院、中學、小學,還有市里的政府機構,而南北兩條路上,則是衛雪玢曾經工作過的供銷社,百貨大樓,國營飯店,衛生學校,汽車站火車站還有幾家規模不能跟機械廠相提并論的工廠,就像衛雪玢的二哥,就在最靠城邊的鋁制品廠上班兒。
衛雪玢一路慢悠悠的走著,不自覺就走到了前世她下崗前工作的菜組前。
衛雪玢記得她結婚沒多久,因為一床被面兒被趙敏給揭發挖公家墻角,供銷社的處理結果就是將她分配到下屬的菜組來賣菜。
因為自己被“下放”的,朱相慶還狠狠的跟她吵了一架,根本不聽她解釋自己是被人誣陷,而是大罵她貪小便宜偷吃還不知道把嘴擦干凈,鬧的被單位處分,叫他跟著丟人現眼。
其實在菜組也沒有什么不好,這會兒還是計劃經濟,不像以后瓜果蔬菜可以自產自銷,也可以自己租個攤位來回販運,每天早上五六點鐘菜市場就開始熱鬧了,而且攤主們個個服務熱情,甚至連菜都提前處理一下,盡量給顧客提供方便。
這個年月的菜組則不一樣,她們這些職工是要提前到單位卸菜的,但卻是要到七點半左右才會開門做生意,而且因為是公家大鍋飯鐵飯碗的關系,服務態度啥的根本談不上,說不許挑那就是不許挑,顧客想買到好一些的菜,那是要看菜組職工的臉色的,而且到了下午,大家也會留一兩個人值班兒,其他人早早就下班回家去了,不像其他地方,要堅守崗位到六點鐘。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一時間有個在菜組賣菜的老婆的朱相慶反而成了香餑餑,也是因為這個,朱相慶再不罵她丟人現眼了,兩人的關系反而得到了緩和。
這會兒正是職工們下班回家順便來買菜的時候,衛雪玢站在電線桿子后頭看著里頭熱鬧的景象,被分配到菜組賣菜的供銷社職工,普遍文化程度跟年齡相貌都比不上在供銷社里賣糖煙酒跟針織百貨的,但她們心眼兒更實誠一些,在衛雪玢最落魄的時候,過來關心她,陪著她,大罵朱相慶狼心狗肺的,就是這些曾經一起扛過菜,卸過肉的同事們。
衛雪玢下崗之后,菜組沒多久也關門大吉了,在菜組工作的多半是沒有關系沒有門路的,陸續都回了家,不過大部分都做回了老本行,租個攤子,或者推個三輪車繼續賣菜,叫衛雪玢說,日子其實過的比在單位里賣菜還好呢!
只是這會兒她還沒有到菜組去,跟曾經的同事也都不熟,實在不好貿然過去打招呼,但以后日子還長,衛雪玢不急在這一時,她默默的看了一會兒比記憶里年輕了許多的老同事們,心情不錯的繼續往前逛。
就這么一圈兒走下來,衛雪玢估了一下,連半個小時都用不了,完全不像以后,新區開發,洛平城足足擴大了四倍不止,甚至將城南的洛平的母親河洛水河都包括了進去,修成了橫穿整個城市的濱河公園。
因為今天是她結婚的第一天,衛雪玢不好在供銷社門前久留,,而是隨便在一家賣水煎包子的攤子前坐了,叫了四只水煎包,自己盛了一碗綠豆稀飯,準備把自己的午飯先給解決掉。
“哎哎哎,延亭,這不是雪玢姐嘛?快來快來!”
衛雪玢一只包子還沒有塞進嘴呢,就被一個喊聲給嚇的一哆嗦,她放下包子,抬頭一看頭頂上高大的身影:不認識!
“哎?雪玢姐?你咋在這兒類?”
隨后推著車子過來的小伙子衛雪玢認得,是自己的表弟韓延亭。
“瞧你,把人給嚇的,”韓延亭身后還跟著個嬌小漂亮的姑娘,衛雪玢也認識,自己曾經的表弟媳婦,丁芳。
“哪是我嚇類?是華鎮嚇類好不好?”這個鍋韓延亭不認,他在攤子前利落的扎了車子,“姐,你咋在這兒?我還以為我看錯了類!”
衛雪玢已經從最初的震驚里清醒過來,“啊,是延亭啊,好久沒見了哈,快坐,吃啥,姐請你們。”
“啥‘好久不見’?你結個婚結傻啦?前兒個我跟我媽還去家了類,我媽一早不是給你繡了個門簾?”韓延亭不客氣的一拉身邊的小姑娘,在衛雪玢對面坐下,“來十五個水煎包,哪用你請客,今天我請華鎮跟丁芳!”
他一指大鐵鏊子旁邊的湯鍋,“華鎮,去給咱盛三碗湯!”
說完拉著丁芳在衛雪玢對面兒坐了,“姐,這是丁芳,我對象兒,幸虧華鎮眼利,我都沒看著你!”
“姐,”對面兒的小姑娘長的很漂亮,膽子似乎也不大,她有些害羞的叫了衛雪玢一聲。
“嗯,”衛雪玢卻沒有什么心情跟丁芳拉話,垂頭喝了一口碗里的綠豆小米兒稀飯,裝作擦鼻涕,拿手絹連眼里的淚都擦干了。
衛雪玢的母親李蘭竹有認的干姐妹叫文菊,而這個韓延亭,則是干姨年過近四十才生下的孩子,今年才二十二歲,接了他爸的班兒,在鹽業局上班。
只是這個表弟在三十歲的時候,上街買面條,出了車禍沒有搶救過來,而現在衛雪玢對面的這個姑娘丁芳,她未來的表弟媳,卻在丈夫尸骨未寒的時候,匆匆再嫁了,嫁人的理由更是叫衛雪玢至今都無法理解。
衛雪玢記得很清楚,丁芳在知道丈夫出意外的時候大哭,說她就如一只小雞一樣,被韓延亭護在翅膀底下這么多年,韓延亭沒了,她不知道自己該怎么活,
所以,丁芳將才幾歲的兒子留給公婆,帶著一半家財,嫁人了!
完全不顧曾經視她為女兒的公婆已經年逾七旬,有沒有能力帶拉扯一個幾歲的孩子長大。
衛雪玢可以接受丁芳再嫁,但無法理解她一邊哭喊著沒有韓延亭無法活下去,一邊在表弟去世幾個月后,便拋下才幾歲大的兒子再嫁!
現在多年不見的舊人就坐在面前,衛雪玢怎么也熱情不起來。
華鎮端著湯也過來了,他沖衛雪玢咧嘴一笑,“我遠遠的掃一眼就,就看見雪玢姐了,這可不是我眼尖,是咱們雪玢姐,可是俺醫院的一枝花,想看不見都不中!”
韓延亭把湯小心的在丁芳跟前放好,又囑咐她小心燙著,“啥叫你們醫院一枝花?俺姐是人家商業系統一枝花,”他沖身邊的丁芳討好地一笑,“當然,機械廠的一枝花,自然是俺家芳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