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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蟬衣聲音冷冽:“是沖著‘天下第一刀’。”
葉浮生嚼著滿嘴糖塊,一言不發。
薛蟬衣深吸一口氣,道:“你可曾聽過‘厲鋒’這個人?”
葉浮生慢吞吞地道:“如果你說的是迷蹤嶺葬魂宮的那位厲鋒,那我是聽過。”
自古正邪不兩立,正道有四大宗門,邪派也不遑多讓。在西南邊陲有一處綿延百里的幽深山谷,地勢復雜,瘴氣繚繞,縱然飛鳥也難覓出處,故以“迷蹤”為名,而在這深谷里,便盤踞著當今魔道魁首——葬魂宮。
葬魂宮內如同一個小江湖,除了那些背離門派或罪大惡極的武林中人,還容納了一部分在戰亂中失去家國的異族,甚至不乏在朝堂上失勢獲罪的犯官后人,世間三六九等的人應有盡有,可謂是龍蛇混雜。他們一旦進了葬魂宮,就像撲入泥淖的蛇蟲鼠蟻,蟄伏在沼澤里窺探人世,卻又斷絕了前塵往事,從此以后只做葬魂宮里的一條狗。
狗自然沒有名字,能叫出名字的,都是受主人看重的惡犬。
厲鋒,時年二十五歲,主管葬魂宮青龍殿,是葬魂宮主早年收養的孤兒,也是他如今最得力的手下之一,被他盯上的人,就如同在草原遇到了最兇戾的狼。
薛蟬衣的嘴唇抿了抿:“葬魂宮歷代活躍于西南邊陲,在中原雖有勢力盤踞,但向來不作風波。近兩年來,隨著外族戰局頻發,葬魂宮的勢力得到了進一步擴張,如今已經開始將重心轉移到中原。”
“中原武林勢力錯綜復雜,正邪兩道之間不知道有多少筆算不完的爛賬,葬魂宮倘若貿然出手,恐怕牽一發動全身,所以他們需要殺雞……啊呸,殺一儆百。”葉浮生輕咳兩聲,錘了錘自己又疼又麻的右腿,搖頭晃腦,“斷水山莊是中原武林的一大世家,謝莊主又是名震江湖的天下第一刀,按理說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可惜……”
薛蟬衣冷冷道:“可惜三年前那件事情過后,整個江湖都覺得我師父廢了,天下第一刀如今不過徒有虛名。此番葬魂宮發起爭鋒大會,要奪中原正道的七把名鋒揚威,斷水是第五把。”
葉浮生問道:“那么所謂的江湖傳言,究竟是的確如此,還是空穴來風呢?”
薛蟬衣不說話,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他,半晌才道:“葉浮生,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明白人。”
真是好一灘渾水,葉浮生嘆了口氣,道:“滴水之恩涌泉相報,在下謝過薛小姐的信任,定不負所托。”
“既然你答應了我,就一定要做到。”薛蟬衣揚了揚下巴,露出她慣有的不可一世來,眼神冷厲不似個黃花大閨女,反而比毒蛇還要滲人,“小離如果出了什么事,你就算鉆到地底下,我也刨了你十八代祖墳,把你挫骨揚灰!”
——“你答應我的事,一定要做到,否則我死不瞑目。”
兩個聲音合成一線,像一把利劍狠狠刺進葉浮生心口,腦子里嗡嗡作響,眼前的一切又開始搖晃模糊,直至一片混沌,右腿鉆心一樣疼,他的臉色霎時白了,下意識地按住胸口,那放著錦囊和玉佩的地方。
“你怎么了?”薛蟬衣看出不對,伸手扶了他一把,孰料這登徒子昏頭昏腦,竟然在胡亂中摸了下她的腰,薛小姐杏目一凜,好懸沒把他扔在地上。
偏偏罪魁禍首還端著一張純良無辜的柔弱臉,像是病入膏肓快吐血了一樣:“咳、咳……對不住,在下看不清。”
薛蟬衣磨了磨牙,道:“爭鋒大會七日之后就要開始,這幾天定有各派人士來到古陽城,斷水山莊自然不能閉門謝客。你這半瞎既然眼睛不好使,就好好跟著小離寸步不落,也不要到處生事,免得沖撞到自己惹不起的人。”
葉浮生聽罷,打了個呵欠,攤手道:“既然如此,小姐就著人帶我去少莊主院落吧。長夜漫漫,在下困了。”
薛姑娘覺得有些手癢,腰間長鞭蠢蠢欲動。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大概是有車馬在前門停下。
這么晚的時辰,這樣風口浪尖的地方。
薛蟬衣吩咐了一個下人帶他去后院,自己急忙走向前門見客。葉浮生瞇了瞇眼睛,好在進內院時會經過一條長廊,他借著檐下燈火回頭一望,只見薛蟬衣迎著一隊人匆匆而過,為首那人正將紙傘收起,恰好露出形容。
他看上去很年輕,可全無毛頭小子的沖勁和傻氣,一身黑衣稱得臉色過于蒼白,眉如鋒,眸如潭,容貌俊美無鑄,薄薄的唇猩紅一片,仿佛一葉見血封喉的刀。
第5章 變故
自古正邪不兩立,江湖人更是把正道邪派看得涇渭分明,但總有人會越過楚河漢界,踩著世俗的底線把自己活成大喇喇的刺。
有的被干脆利落地拔掉碾碎,有的則入肉生根直至深不可測。
前者大多是些心比天高手比腳低的草莽,空有著要吃天鵝肉的雄心壯志,潦倒一生也只在水坑里蹦跶,頂多給那些個名門宗派添些不痛不癢的麻煩,從來不被放在眼里去,左右江湖之大,不愁容不下這些個混吃等死的跳梁小丑。
而在這深不見底的江湖泥潭里,能算得上后者的卻太少,少得放眼天下,也只有百鬼門這么一根大刺長得頂天立地,不僅黑白通吃、正邪兩占,行事還隨心所欲,不怕惹麻煩,更善于解決麻煩。
誰也不知道江湖上有多少人,自然也沒有人知道百鬼門到底有多少“鬼”。他們沒有過去,看不到未來,卻隱藏于當下的每一個陰暗角落,化成獵物的跗骨之蛆,至死方休。
情報消息,殺人暗榜,醫毒交易,兵刃暗器……沒有他們敢想不敢做的事,就算有,那也是門主腦子里的坑被豆腐渣糊了,一時間沒想開。
百鬼向來見影不見人,江湖上所盛傳的不過其中寥寥幾人,鬼醫孫憫風正是其中一位。
醫者仁心,妙手回春。后半句不配孫憫風那敢與鬼神爭命的高絕醫術,前半句擱在他身上則根本是侮辱了這四個字,但凡要去找他看病的人,多半是吃多了熊心豹子膽。
原因無他,醫者不自醫,孫憫風身帶痼疾——在腦子上。
半瘋半醒,喜怒無常。
憑欄遠眺風吹雨,暗香浮動,留影無聲。
謝無衣脫下大氅,著一身白底黑紋長衫與客人相對而坐,瘦削面容上雙眉緊皺,蒼白泛青的嘴唇斂成薄刃,不咄咄逼人,卻冷意入骨:“鬼醫提出的要求,強人所難。”
他對面坐著兩人,之前與葉浮生對視的黑衣青年正端著茶盞輕抿,老神在在如供案上的大佛爺。剩下一位素衣男子看著約莫三十來歲,畫墨眉眼,水色描唇,清淡到了極致,偏偏在斂目勾唇時流瀉出一絲妖氣,仿佛青花瓷上多了一筆濃墨重彩的艷。
孫憫風往自己的茶盞里倒了些白色藥粉,拿著銀針有一搭沒一搭地攪拌,屋子里頓時飄滿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馥郁如酒,卻比酒更醉人。
他牛嚼牡丹地把這杯怪茶喝完,砸吧一下嘴,笑道:“強人所難,或者坐地等死,我不逼你呀。”
謝無衣放在桌角的手骨節分明,青筋畢露,語氣卻是淡淡,“謝某可以做個死人,就是不能做廢人。”
孫憫風沒答話,倒是他身邊的黑衣青年抬起了頭:“在下聽聞,葬魂宮送來的戰帖,謝莊主并沒有接,奪鋒帖的戰牌上還未出現斷水山莊的名字。”
謝無衣面無表情:“宵小之物,不值得臟我的手。”
“那么奪鋒帖上,斷水山莊之位是要虛席空置了?”黑衣青年放下茶盞,語氣玩味,“謝莊主,眼下不知有多少只眼睛盯著斷水山莊這塊招牌,無論你拒戰或是應邀,一舉一動皆牽扯極大……派薛小姐千里迢迢邀請鬼醫來此,不正是謝莊主已經做出的選擇嗎?我們要的東西不多,一把斷水刀,比你的命更重要嗎?”
謝無衣:“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