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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浮生抱著謝離,體內“幽夢”也在持續作祟,并不敢硬接,只能連踩霞飛步且打且退,眨眼間已在生死邊緣走了好幾趟,眼看剛剛躲過步雪遙一掌,雪晴刀就已當頭劈下。
毫不猶豫,葉浮生抱著謝離轉身,用后背生生挨了這一刀,一口鮮血幾乎要嘔出來,正當雪晴刀勢再落,不料一道刀光乍起,雪晴斷水再度相接,厲鋒退了三步,謝無衣退了六步。
“我死之前,你敢對他人動手?”
謝無衣的身軀已經發麻,虎口震顫幾乎要握不住刀,體內反噬的內力和毒素麻木了所有感官,就算后背已經被火藥炸得鮮血淋漓,他臉上竟然還沒有痛色。
一反手,斷水刀扔在葉浮生手中,謝離被刀柄砸到了頭,怔怔地看著謝無衣背影。
謝無衣從一個死人身上抽出把長刀,沒回頭,只是笑了笑。
“阿離,跟他走,不許哭,也別回頭。”
話音未落,謝無衣與厲鋒再度戰至一處,葉浮生左腿借力一折,便抱著謝離騰空飛出。
——“我一旦引發震天雷,斷水山莊便只有兩條生路可走。屆時蟬衣帶著武林白道從水路直達城南,雖然穩妥但目標太大,必定會引走葬魂宮大半部署,你就帶著阿離從后山去望海潮暫避,待風頭過了再出來。”
早上謝無衣的吩咐回響耳邊,葉浮生在即將塌落的房頂上連蹬七步,縱身投向院墻之后的山林。
步雪遙輕叱一聲,提起望塵步飛身追去,厲鋒本欲緊隨其后,奈何謝無衣雖是強弩之末,刀法卻愈加凌厲,兼之厲鋒已失右臂,一時間斗得難解難分。此時整個潛龍榭只剩下他兩個活人,頭頂腳下接連傳來木石焚燒解體之聲,烈火熊熊,映得兩人都像血染一樣。
滾滾濃煙遮蔽視線,謝無衣窺見一人身影,長刀斜砍而去,不料劈飛的卻是一顆已被燒毀的頭顱!
厲鋒已借機閃到他身后,雪晴刀自后腰貫體而出。
火焰像毒蛇的信子舔舐他們的身軀,厲鋒握刀的左手虎口裂開,全身忍不住發抖,遂發力想要拔刀撤離。孰料全身跟遭了凌遲之刑般無一塊好肉的謝無衣,到了此時竟然還有余力,只見他手中的長刀飛快抬起,然后重重從胸膛刺入,刀長三尺,貫體之后還能去勢未絕地捅入厲鋒左胸,像一根簽子上同時穿了兩條垂死掙扎的魚。
刀鋒入肉,厲鋒一口血就噴了出來,他拼起一掌打在謝無衣身上想要分開兩人,奈何這身軀竟是不動如山,謝無衣運起輕功疾步而退,厲鋒的后背重重砸在搖搖欲墜的墻壁上,長刀將兩人都死死釘在一起,與此同時,上方一條斷梁塌下,當頭砸落!
電光火石的瞬間,厲鋒抽出了雪晴,用盡全力砍在貫穿兩人的長刀上,一刀兩斷,然后在間不容發之際撲出長廊滾落水中,斷梁砸在謝無衣背上,壓得他整個人跪了地,火焰燎著了身體,胸前刀口血流如注,鮮血噴濺在火焰上,火勢竟然不減更烈。
男兒至死心如鐵,熱血猶能續柴薪。
周圍火勢熊熊,可謝無衣全身發冷,從骨髓冷到肺腑。
大概人死的時候,就是這樣冷吧。
聽說黃泉路是最寒涼的路,他以這一場大火拉了無數走狗墊背,想來到了九泉之下,也還能拼了一腔熱血戰個痛快吧。
又是轟然一聲,熱浪排山倒海而去,整個潛龍榭終于湮沒在大火之中,滾滾熱風斜著血腥味和焦糊氣息直沖云霄,驚動了整個古陽城。
無數大夢初醒的百姓推門開窗,驚駭地看著那一方天地,仿佛蒼天被捅了個洞。
葉浮生也看到了。
只是剎那回首,他就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抱著謝離在后山急急而奔,憑著記憶趕向那處隱秘在山中的望海潮禁地入口,霞飛步被他用到極致,快得將兩邊景物拋成了模糊輪廓,可惜右腿左臂疼痛難當,四肢百骸都蟲咬一樣發麻,他終究還是慢了下來,單膝跪了地。
謝離在他懷里冒出頭來,鼻涕眼淚糊滿了衣襟,比流浪花貓還要不如。他惶急地去看葉浮生,眼睛卻被一道紅色晃了一下。
那是一道妖艷的緋紅。
步雪遙縱身而下,寬大的衣袖灌注內力,就像一把鋒利的鋼刀,照著葉浮生暴露出來的后頸斬下!
說時遲那時快,一條長長的鎖鏈飛射而至,卷住步雪遙的手臂,用力一甩,將他扔出了一丈開外。
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像山間野鬼般出現在他們面前,除了蒼白無血色的手臉,就只有纏在臂上的兩條玄色鎖鏈。
原本該待在禁地的容翠竟然出現在這里,她沒說話,動作卻很快,下一刻就甩出鎖鏈纏上葉浮生和謝離,腰身一折,然后騰空掠起,拖著他二人低空飛掠,很快就看到了一處山洞。
與此同時,步雪遙也追了上來,他就像一條色彩艷麗的毒蛇,在發動攻擊的剎那奔騰而至,頃刻就到了容翠身前!
一剎那,血雨噴濺,他一只肉掌屈指成爪,深深插進了容翠胸口!
一剎那,鎖鏈飛舞,一條將容翠和步雪遙纏在一起,一條順勢一甩,將葉浮生和謝離扔進了洞中!
也就在這一剎那,月光乍現,謝離看到了女人那只骨瘦如柴的左手只有四根指頭,看到了那張憔悴如鬼的臉依稀還有秀麗眉目。
他在這片刻,想起了一點往事。
三年前,他娘病逝的時候,就病懨懨地躺在床上,用這樣一只手輕輕摸著他的頭,用這樣一雙眼看了他很久,直到他被薛蟬衣抱了出去。
再然后,他就沒有娘了。
謝離全身都在發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喃喃道:“娘……”
可他的人已經被扔進洞里,下一刻轟隆聲響,一塊斷龍石從上方落下,把洞口完全堵死,隔絕了他的視線。
他自然也不知道,這一聲貓叫似的呼喊,容翠是聽到了。
她回頭看了那迅速下落的斷龍石,血淋淋的手勁力一吐,震碎洞口機關,和步雪遙一起癱在了地上。
“賤人!”步雪遙怒火沖天,一掌打在容翠頭頂,她卻笑了,陰鷙地看著他,突然張口,吐了一口血在他臉上。
那血沾上皮膚,竟然像火燒一樣劇痛,皮肉迅速潰爛,步雪遙慘叫一聲,又是一掌蓋上容翠天靈,掙脫鎖鏈連連后退。
月光下,那張艷若桃李不輸女子的臉只剩下一半光彩如舊,左半張皮肉潰爛,血管虬結如最丑陋的蟲子。
西域毒魁一生只收過一個徒弟,她不會醫,卻也善于用毒。
這一口混了“半面妝”的毒血,就算易容換皮也不能根除,一生一世都是半面羅剎。
容翠癱在地上,從頭頂淌下的血糊了滿臉,她最后這一眼,看向了自己的手。
那年紅妝花嫁,女子素手梳髻,誓言寸寸青絲結白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