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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見識這些明濤暗涌之前他覺得自己是胸有尺稱的錚錚男兒,浮沉之后方覺卑微無知尚不如如垂髫孩童。
他懂了很多,不懂的卻更多。
世間總有事情無可奈何,也有太多對錯無話可說。
驚寒關急報傳來的那夜,他正倚在樹上看著遠方,漆黑天幕上有明月高懸,月光澤被天下,當有一隅落在他遙遠的家。
算一算時間,三年之期也該到了。
昔日誓言依依在耳,他卻比那時更加迷茫。
可惜他沒能好好想個明白,就已經遠赴生死場。
驚寒關的情況比他們之前最糟糕的預想還要惡劣,城里的老弱婦孺都已用血肉之軀封堵城墻,唯恐漏了一星半點,就是天崩地裂。
一百七十八名掠影衛,短短幾日,折損過半,而城中士卒傷亡慘重,糧草也已告罄,明朝背水一戰,不是魚死便是網破。
他們決定兵行險著。
統領將剩下的掠影衛大半安插在城中各要處,自己準備帶四名手下偽裝成蠻人傷兵混入戰場,那時候他本該在城樓上協助守備,卻鬼迷心竅般跟一個兄弟換了職務,緊緊跟上了統領。
“我去是因為我是掠影統領,當身先士卒,他們愿意跟我去是因為了無牽掛甘于馬革裹尸,那你呢?”
統領看著他,手里擦拭著一把玄色長刀,上面鴻雁振翼,幾乎要展翅而出。
他說:“不為什么,不求什么,不知道。”
他一問三不知,最終還是跟去了。
幸虧他跟去了。
北蠻連日征戰,傷亡也并不輕松,營地里隨處可見哀嚎的傷兵,還有一張張麻木不仁的臉。
他們混入其中,但危險也如跗骨之蛆倏然纏上,一隊不下于掠影衛的暗客竟然也混跡在軍營里,很快就盯上了他們。
那時候月上中天,離天明已沒有多久。
于是,兩名掠影衛自曝身份吸引殺機,一名舍身燒營制造混亂,他與狠辣殘忍的暗客展開伏殺拖延時間,讓統領成功在這片刻潛入胡塔爾大帳。
人如其刀,刀如其人,驚鴻過眼,歃血無痕。
他一身是傷,搶了一匹戰馬沖進包圍圈,抓住統領的手,一同突圍。
可惜天無絕人之路這句話,很多時候狗屁不通。
彼時面前窮途末路,背后狼犬追獵,他們兩個人只有一線生機。
移花接木,一命換一命。
統領那時候已經有些支撐不住,但卻比他更要執著,半昏半醒間,嘴里只念著一個人的名字,只記著一個十年之約。
他也是有一個約定的。
三年前赴凌云峰一戰前,妻子溫柔地給他束發穿衣,才剛到他膝蓋高的兒子抱著木刀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小孩子的聲音軟糯得像米糕,問他:“爹要去哪兒?”
他避重就輕,溫聲軟語,像每一個搪塞孩子的大人:“很快就回來。”
兒子乖乖地點頭,妻子握著他的手一路無話,卻緊張得手心里都是冷汗。
在戰啟的時候,她終于說:“別忘了你答應過什么。”
他回頭對她笑了笑,還是那句話:“我很快就回來。”
可他那時沒有回去,現在,卻回不去了。
轉身奔出山洞之前,他其實后悔過,也想過回頭。
然而終究是沒有。
那人曾經說他是懦夫,現在看來,一語成讖。
他這輩子說起來輝煌無雙,前半生縱橫江湖,又三年為國為民,但歸根究底,都不過是矯情自欺。
揚威武林的歲月是他欺世盜名、任人算計,三年明暗的輾轉是他拋家棄子、茍且偷生。
他終于明白,其實自己誰也對不起。
有愧發妻,有虧幼子,有負故人。
可他終究沒回頭。
背著一具尸體在烽火夜下亡命而奔,本以為早已冷卻的熱血漸漸點燃,他好像又回到了當初在刀劍會上,生平唯一一次的縱情快意。
人間三六九等百態世情,大概也只在生死之前所視如一罷。
可惜窮途末路終有近時,沸騰的熱血也會流淌干凈,掏空了一身豪情,到最后歸于空寂,只剩下一縷淡淡的遺憾。
他左手以刀支身,被削去三根指頭的右手顫巍巍撫上心口,背后是一面絕壁,身前是無數蠻兵執刃相對,彎弓搭弦。
三十四年恩怨情仇,終將以這樣的方式塵埃落定。
萬箭齊發的剎那,他的眼睛里映入的不是鋪天蓋地的劍雨,而是天上那一輪皎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