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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蘭裳下意識地伸手托了托他,摸了一手灰,再看看書生原本白凈整齊的衣服破開兩道口子,上面隱約可見血跡,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所幸這個時候村里家家戶戶都在生火做飯,他又抄了小路過來,并沒引起什么注意,秦蘭裳趕緊把馬也牽進來拴在樹旁,將門關緊。
楚惜微沉聲道:“出什么事了?”
陸鳴淵看起來實在狼狽,灰頭土臉,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很多,血把布黏在了皮肉上,可他好像不知道疼似的,看著有些呆愣,目光從楚惜微、葉浮生臉上一一掃過,最后在秦蘭裳身上落定生根。
秦蘭裳被他看得寒毛直豎,心里有什么念頭呼之欲出,卻彷徨得根本抓不住。
陸鳴淵輕輕開口道:“我師父去世了。”
第64章 陳情
一時間,小院里靜得落針可聞。
哪怕秦蘭裳聽到李大夫的話后便早有了想法,然而這消息來得太猝不及防,她無論如何也沒猜到。
腳下踉蹌,聽聞了阮非譽死訊,秦蘭裳并沒有之前想象中大仇得報的快意,她臉上的血色全部褪去,目光無措地看著身邊人,喃喃道:“怎么會……那天走的時候,不、不是還好好的?”
陸鳴淵道:“我沒說謊,師父真的去世了,就在兩天前的夜里,于禮王府上被刺身亡……我,親眼看著的。”
葉浮生眉梢一動:“怎么回事?”
“那天晚上,師父和禮王談好了回京事宜,就進房休息了,臨走時讓我申時去找他。”陸鳴淵神色木然,說話卻還是很有條理,“我依言去了,就看見他坐在書桌后,頭耷拉著,七竅流血,滴了桌上的書本……”
秦蘭裳忽然激動了起來:“然后呢?”
陸鳴淵道:“我驚動了王府里所有人,御醫也趕來了,說師父是被高手以掌力重擊天靈而亡。”
楚惜微擰起眉:“以南儒之能,天下間誰能做到此事?”
“御醫在給師父裹傷口的布里檢出了慢性麻藥,能在三個時辰內神不知鬼不覺地緩慢麻痹武人。”
秦蘭裳聲音沙啞:“傷口是禮王的人裹的,你們沒有查嗎?一個重臣死在自己府上,禮王就沒有半點干系?”
陸鳴淵忽然扯了扯嘴角:“他當然脫不了干系,所以把整座王府都翻了一遍,但是之前包扎傷口的醫者已經自殺,在他的住處找到了端王楚煜的玉佩。”
此言一出,三人都愣了,端王玉佩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們早已知道。然而這東西本應該在阮非譽手里,怎么又出現在了那下毒的醫者身邊?
秦蘭裳腦子里一團亂,她無助地看著楚惜微,卻沒得到一個眼光。
葉浮生卻忽然長嘆了一口氣,道:“我終于明白了。”
秦蘭裳扭頭看著他,葉浮生抬眼盯著陸鳴淵:“阮相不是死于人手,是自盡……對嗎?”
陸鳴淵還沒說話,秦蘭裳已瞪大眼:“你胡說什么?”
她話音未落,陸鳴淵就開了口:“師父說葉公子一定會明白,果然如此。”
秦蘭裳呆若木雞,楚惜微皺了皺眉:“說清楚。”
“六年前師父辭官離京,在路上就遭到了刺殺,師父為了顧全大局把事情按下不提,但是傷處雖不嚴重,卻沾染了斷魂草毒,險些當場毒發。”陸鳴淵看著秦蘭裳,臉上的悲色凝固成一團永遠化不淡的濃墨重彩,“這六年來雖然費了諸多手段,師父的身體也每況愈下,書院里的藥師說……左右也撐不到今年歲末,于是師父才讓人送了密信給陛下,提出還朝復職。”
秦蘭裳不明白:“他既然知道自己的情況,為什么還要回朝廷?”
葉浮生淡淡開口:“因為阮相并沒打算真的回朝,只是聯合今上演了一場欺瞞天下人的戲。”
楚惜微心念轉了轉,道:“之前我便覺得奇怪,安息山那時候,禮王未必出現得太巧,而且走蛟事發突然,一路都朝谷口而去,不知情的人踩著那時機而來,必定損傷慘重,可他們從一開始就是從小路而上的。”
秦蘭裳猝然明白了什么,她看著陸鳴淵,對方接口道:“不錯,端王雖然在先帝時期頗有野心,但是也因秦公一案收斂爪牙,以師父對他的了解,并不認為他現在還會有造反之心,否則也不會長留天京待在今上眼皮子底下。”
秦蘭裳:“所以,真正跟葬魂宮合作的……其實是禮王?”
葉浮生道:“誰都有嫌疑,所以阮相才會做這場戲,放出自己要起復的消息,有心的人自然聞風而動,這就是把自己當成了魚餌,等愿者上鉤。”
“師父說,在地宮看到端王玉佩的時候他就已經懷疑禮王,因為玉佩在十年前摔碎之后,端王雖然修補好了,但以其傲氣,也不會再以此與他相交。”陸鳴淵垂下眼,“等在安息山見到禮王,那位葬魂宮主又不戰而退,師父就已確定了是他。”
正因如此,在安息山上,阮非譽才會不著痕跡地貶低他們,隔開彼此關系,才能讓他們全身而退。
秦蘭裳喃喃道:“那他為什么還要跟禮王走?為什么……要死?”
“傻丫頭,正如你剛才所說,阮相在禮王府上暴斃,這件事情可比在天上捅個窟窿了。”葉浮生斂了眉目,“如果我沒猜錯,那晚應該是禮王先于陸鳴淵去找阮相,想要跟他相謀共事,但阮相已自盡身亡。”
楚惜微眉梢一動:“天下俱知南儒將要還朝,他的死是絕壓不下來的,哪怕禮王真的沒有親自動手,回頭查起來也很可能發現他之前部署,所以他只能變改計劃,嫁禍他人。”
陸鳴淵嗤笑一聲,這書生向來脾氣好得不可思議,這一聲突如其來的嗤笑,倒有種狠厲。
“藥布上的麻藥是師父自己下的。”他輕聲道:“其實那天晚上我很早就潛入了師父房間,聽他跟我囑咐各種事情,然后看著他變換掌法自蓋天靈,我不能出聲,也不能動,一直在房梁上躲著……禮王果然來了,他嚇了一大跳,然后氣急敗壞,把師父特意攥在手里的玉佩拿走,又關好門窗裝作自己沒有來過。”
他娓娓道來,秦蘭裳只覺得毛骨悚然,陸鳴淵繼續道:“他走后我偷偷溜回自己屋里,誰也沒發現我,等到申時依言去找師父,裝作驚恐的樣子叫人來……禮王果然做好了準備,殺人滅口,把玉佩留下嫁禍端王,師父說的一點也沒錯。”
秦蘭裳喃喃道:“他為什么要這樣做?”
楚惜微道:“因為兩虎相斗,必有一傷。”
禮王讓葬魂宮以端王做幌子,又放出消息吸引舊案余黨,一為逼迫,二為嫁禍。阮非譽一路被逼得山窮水盡,要想活著回朝,唯有與之相謀,這就是他的目的。
若成,便得了南儒助力,天下文者莫不相與,自是歡喜;若不成,就設法殺人滅口斬除勁敵,然后禍水東引。
“端王這些年安居天京,并不代表他就是被拔了牙的老虎,別忘了先帝眾皇子中,他可是第一個摸到兵權的人。”葉浮生勾了勾嘴唇,“先帝雖然去世已久,但朝堂上還是舊黨居多,今上畢竟羽翼未豐,哪怕頗有手段,但在很多方面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阮相的存在,一直是今上臂膀,但他已經命不久矣,若不想新法被這些人所阻,就必須在死前為今上留下新的助力。”
秦蘭裳打了個激靈:“端王?!”
“禮王為保自身設計端王,此時原本可大可小,但是鬧到這一步,殺害重臣、意圖謀反的罪名誰也不敢擔。”陸鳴淵抬起頭,手指慢慢攥緊,“師父用自己命算計了端王一把,讓本來打算置身事外的他不得不出手維護自己,然而禮王畢竟準備周全,端王如果不想被誣陷受制,就只能向今上投誠,成為新的重臣,然而要取信今上和說服端王,都要靠師父生前寫下的親筆密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