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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劍破云開天地,不止贊嘆其劍法靈犀無匹,更美譽那人是非坦蕩,像云破天開時的第一縷光。
然而,世有幾人知曉握著破云劍的那只手,其實被兩心所控?
“又過了兩年,百鬼門主功法走岔,洞冥谷內勢力分割,而我在暗中發展的羽翼漸豐,必須得回去趁亂攬權,慕清商那樣不喜這些的人,卻選擇幫我到底,但是……”沈留嘴角的笑容慢慢變淡,“我寧可他沒有幫我那一次。”
洞冥谷內碧血滿地的那天,沈留與身為昔日之師的門主在禁地拼了個你死我活,同為《歧路經》武典,沈留畢竟年輕后繼不足,最后生死關頭,是慕清商從埋伏中殺出血路來,一劍刺穿了門主咽喉。
門主最后的一招內勁自然也打在了他身上。
聽到這里,楚惜微臉色一變:“莫非是……”
“不錯,是他創出的《歸海心法》,將己身內勁打入別人體內后便糾顫對方內息,剎那間全身真氣逆行沖突,血脈倒沖。如果不是慕清商自幼修習《無極功》,強行將真氣歸元守一,鎮壓于丹田之內,否則當場就回天乏術。”沈無端眼中晦暗之色一閃而過,“我用了四十九天的時間以《歧路經》助他疏通內息,才把這股勁力化去,然而慕清商卻因此找到了克制長生蠱的蹊徑。”
那時候為了對抗《歸海心法》的內勁,慕清商幾乎晝夜難息,與端清接連運轉真氣分從奇經八脈尋穴沖關,兩心在這緊要關頭奇跡般合一,一舉沖破了“任情”第二層境界,重新調動起《無極功》之力將這股詭譎內勁化入經脈,竟然壓制了蠢蠢欲動的長生蠱。
葉浮生皺眉:“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的確是好事,每日如此運行真氣可壓住長生蠱定期作祟,但相應之下,端清的出現也越來越少了。”沈無端五指收緊,“如果他在,慕清商決不會收下那狼心狗肺的雜種!”
洞冥谷一戰后風云翻覆,沈留必須待在百鬼門收拾殘局整合勢力,從此這百鬼夜行之地便要改姓“沈”,而慕清商不便摻和他門派內務,養好傷后便告辭離去。
他剛到中都邊境,就被赫連氏的人攔住了去路。
彼時破云劍已名動江湖,“慕清商”三個字幾乎成為年輕俠士夢寐欲成的憧憬,不知多少人白衣負劍,卻難效三分清貴風流。這名聲傳遍中原是美談,傳到迷蹤嶺卻如巨石投湖,掀起了滔天巨浪。
然而,當代赫連家主赫連絕正值壯年,眼界也非老朽之輩可比,大楚國力與日俱強,關外異族卻困于囹圄爭斗,縱能起事卻難成事,赫連氏雖不能跳了這艘風雨飄搖的船,卻也得給自己留條后路。
慕清商一個孤子能有今日成就,當年帶走他的人若非一方豪強也該有絕世武功在身,背后師門友人難說牽涉,與其施加威重招惹后患,不如示以舊恩拉攏關系。
暗客們帶來了一支已經銹跡斑斑的雕花銀簪和一封赫連絕的親筆信,上書:“昔時燕雀化鴻鵠,掙脫樊籠入長空;可憐朱顏辭碧樹,零落風塵不復初。”
慕清商從小記憶便好,能從一根彎鉤細針上認出沈留,怎么會忘記曾經對自己視如親弟的貼身侍女梓顏?
梓顏是赫連家收養的女暗客,可惜學不來殺人,又因姿容被當時身為少主的赫連絕垂青,便留在慕清商身邊監視看顧,輕省卻不被人輕視。然而少女心底柔軟,本就可憐稚子無辜,那年他被肅青道長救走,也是梓顏幫忙打了掩護,然而年少不懂這背后多少風險,長大之后才知道那女子放他海闊天空的代價,或許是自己粉身碎骨。
他不是沒想過回去看看,卻是不行也不能。
直到如今,十三年的時間讓無能為力的九歲稚子變成一劍破云的慕清商,他從這短短二十八字里嗅到不祥的味道,縱然迷蹤嶺內諸般可怖記憶猶新,依舊仗劍去了。
然而他終究來得太晚,昔日明艷如花的少女已香消玉殞,墳頭草已經長到慕清商的小腿,別說墓碑,連個墳包也幾不可見。
赫連絕在這墳前告訴慕清商,當年梓顏放走他后就被暗客抓住,扭送到家主面前,用了數種刑罰,也沒說出是誰帶走了慕清商,最終更是為了害怕自己不堪酷刑,生生咬斷了一截舌頭,自此成了啞巴。
赫連氏長老怒不可遏,赫連絕心知救不得她便說一刀斷首落個痛快,然而家主卻讓人廢了梓顏武功,讓她從地位高人一等的武侍成了連舞姬都不如的賤婢。
赫連一族是塞外起家,頗有異族習氣,易妻換妾的習俗雖然被廢止,但區區一個賤婢玩物,身為主子自然是誰都可糟蹋侮辱。兩年后,梓顏掙命生下了一個男嬰,還沒來得及抱一抱,就死于血崩了,若沒有赫連絕開恩,恐怕尸體都得喂狗。
她死了,卻留了個孩子下來,可誰知道他親爹到底是誰?沒有人看重他,也沒有人在意他,赫連絕給了他名字、賞他口飯吃已經是天大恩德,哪有慈悲心去管他?
“他叫赫連御,已經十歲了。”赫連絕轉頭看著慕清商不知何時蔓延血絲的雙眼,“十三年人事全非,當初做下決定的長老大半都已作古,你有多少怒火無處可宣,但你也知道不管赫連家究竟如何,也曾保你母子活命,而梓顏給了你脫胎換骨的現在。”
慕清商五指成拳:“我母子欠赫連家的命,在此予你一諾,只要不違道義是非、不傷及無辜之人,就替你做兩件事;至于梓顏的尸骨,我要遷走重新安葬,她的孩子也要跟我走。”
赫連絕斷然拒絕:“你帶他一走了之,我該去哪里找你應諾?”
慕清商自然不會說出忘塵峰所在,然而他與赫連絕之間并無信任,眼下就犯了躊躇。
“赫連御總歸是赫連家人的子嗣,今日之后我會把他收為義子,叫他衣食無憂地過一輩子。”赫連絕勾了勾唇,道,“你說的承諾,現在就可兌現。”
慕清商皺眉,就聽見赫連絕道:“我膝下有兩子,希望你能收其中一個為徒。”
他將算盤打得很精,所謂“天地君親師”,一旦結了師徒就是僅次親緣的緊密聯系,赫連絕自己武功高強,卻要疲于應對家族嫡庶之爭和關外勢力,教導后代便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單看慕清商的成就,就算教不出怎樣的奇才,也不能比現在更差,還能將此人綁在自己的船上,何樂而不為?
慕清商深深看了眼梓顏的墳,道:“好。”
沈無端說到這里,葉浮生和楚惜微卻犯了迷糊。
葉浮生問道:“當初在將軍鎮,赫連御自稱‘慕燕安’,與傳聞中破云劍主的弟子是同名,難道他們不是一個人?”
沈無端冷哼一聲:“所謂‘慕燕安’,是慕清商在收徒那天給赫連御起的中原名字,希望他能忘記迷蹤嶺的一切,平安喜樂地過一生,可惜他一番好意喂了狗。”
葉浮生瞇了瞇眼:“可您剛才說了,赫連絕要求慕前輩收自己的兒子為徒。”
“中間發生了什么波折,我不得而知,但當慕清商從迷蹤嶺歸來,在臨川跟我見面的時候,身邊就跟著當時年幼的赫連御。”沈無端回想當年,目光漸漸冷沉下來,“他生性溫軟和善,又不似端清那般冷漠疏離,再加上赫連御年紀小還是歉疚之人的血脈,慕清商先入為主覺得他千好萬好,可是在我眼里……那個孩子的表現,太乖巧了。”
孩子乖巧沒什么不好,可十歲已經是知事的年紀,而他面對的人是間接帶給自己十年凄苦的源頭。
以赫連絕的心計,當赫連御離開五指掌控不能作為牽制慕清商的那根繩索,他必定會告知其真相,在慕清商身邊埋下這顆毒瘤。
“我提醒過慕清商,可他明明知道赫連御心懷不甘與怨恨,依然將其留在了身邊。”沈無端嘆了口氣,“他說‘人之初,性本善’,從一開始便如此相信人性有丑惡更有善念,赫連御恨他是情理之中,他并不指望會被原諒,只想盡自己所能彌補梓顏的遺憾和對赫連御的虧欠。”
“慕前輩是光風霽月的君子,然而……”楚惜微話鋒忽轉,聲音漸寒,“赫連御的確有可憐之處,但他更是可恨之人。善花也許得惡果,勿為前因說報應,倘若僅僅因為十年悲苦就把后來幾十年的孽罪歸于‘情有可原’,怕是天下多少人都要大慈大悲、立地成佛!”
當年他一朝淪落的時候,也是跟赫連御差不多大的年紀,相比于出生未嘗圓滿的赫連御,曾經立于高樓而后一夕墜落的楚堯更覺人事兩斷難以自正。然而不管心中多少憤恨,過去多少酸甜苦辣,人要走的路都在自己腳下,端看你是沉迷過去到頭走黑,還是頂著腥風血雨披荊斬棘也要往前爬。
楚惜微不喜歡以己推人,因為此舉便如以偏概全失之公理,然而他從來認為是非曲直、恩仇愛恨雖不能分割干凈也不可混為一談,人要從心而發做什么事情旁者無可置喙,但若牽連無辜、肆意造孽,還要扯著過去做甚幌子,豈不跟立牌坊的虛偽婊子一樣可笑可悲?
退一萬步講,就算他仍然恨葉浮生,也是兩人之仇兩人斷,禍及他人做墊腳石算什么本事?
葉浮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再看向沈無端的時候,目光微寒:“那么,三十四年前破云劍主犯下血案萬劫不復之事,就是出自赫連御的手筆了吧……然而,他是怎么做到的?”
沈無端摩挲過的扳指不知何時已遍布裂紋,此時散開成了一地碎片。
他沉聲道:“因為《千劫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