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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的朋友,既然來了,就進來一敘吧,外面冷得緊!”
那小鐵匠登時頓住,望向洞口。我的心一緊,呆在當場,正不知如何是好,又聽他說:
“尊駕孤身前來,自然不是來拿人的,有什么話還是當面說的好。”
聲音雖弱,語調(diào)卻出奇的好聽,言語間,伸手拉過發(fā)愣的小鐵匠,微微點頭,面帶安慰之se。
這番話說中了我的心事,也不好僵持。既然來了,索x便翻下巖石,邁步走了進去。
“在下是太平鎮(zhèn)的捕頭,姓葛,見過二位!”
那人卻并未接話,只是盤膝坐正了身子,接過小鐵匠的燒餅和水囊,與他溫言道:“兄弟,多謝你的照料,早些回去吧,當心凍壞了你,這里有我。”
他語聲和氣竟讓人難生拒絕。小鐵匠默默的點了點頭,慢慢走到洞口,回頭見那人仍望著他含笑點頭,才乖乖的消失在洞口。
我像個傻子抱拳發(fā)楞,眼看著長幼二人依依惜別,竟恭順得連p也沒放一個。
那人將手中的燒餅和水囊放在身側,好像在自家的書房會客般隨意,仰頭問道:“葛捕頭明察秋毫,當差有不少年頭了吧?”
這話聽著可親,我卻差點就說出“啟稟大人”的話來,省起深處荒山野洞,不禁有些冒火,不耐回道:“有些年頭了,明察秋毫不敢當,只是查到些蹊蹺。”
“哦,什么蹊蹺?”好似隨意一問,我只覺燭光忽地一暗,本就昏暗的光線竟被他好看的眸子收走了大半,不禁悚然四顧。
“你是不是找到了一把云州大營的軍刀?”
“正是!”我并不明白,自己如此坦誠的道理。我才是捕頭,他是嫌犯。莫名的懊惱中竟然鬼使神差的續(xù)道:
“我還認出了旗桿下si的是大營兵器司的沈大人!”
“哦?”這饒有興味的語調(diào)瞬間滿足了我的虛榮得意,然后就看到了他俊美的笑臉,不知怎么,這笑容讓我立時想到了沈崇寸骨皆折的尸t。
“我從前與他見過,識得他脖子后面的胎記。”既然說了,就知無不言吧!
“于是,你明白這案子怕是查不出兇手的,弄不好還得受牽連,是么?”
“……是!”
“于是,你就更要知道是誰g的了,你得站好了隊才能保命?”
“……是!”
“幸運的是,你真的是個能g的捕快,竟然在鐵匠鋪找到了蛛絲馬跡,便一個人到了這里。”
“屋脊上的血跡雖然未斷,鐵匠鋪之后的血卻并沒有被踩踏的痕跡。”媽的,知府大人親來視察的時候我都沒這么利落過。
“你知道我是誰么?”
“呃……”這回我答不出了。
他淡淡一笑,抬起膝頭隨意交疊的右手,從腰間解下一只荷包,遞了過來。
那荷包入手一沉,頗有些分量,正面繡著一只jg美的蝴蝶。當我打開荷包,取出里邊的物件兒,瞬間呆立當場。
那是一朵鐵制的芙蓉花,se澤烏沉,觸手生寒。
“你是,鐵芙蓉的人?”還能問出問題,我已然對自己心生景仰了。云朔二州的黑道上,不知鐵芙蓉威名的只有si人。
我恭恭敬敬的將荷包遞回,他的回答仿佛在我耳邊炸響:
“我就是任伯。”
下山的路上,寒風依舊肆nve。我脊背上的汗涼了下來,禁不住打了一連串的寒戰(zhàn)。
福星高照,今夜這一遭算是來著了,前路如何,我不敢想。若是能順利調(diào)任雁門,護得
楚氏一門周全,再謝蒼天保佑吧。
人生機遇自古與風險同路,我葛世杰若真是只貓,自然不能那么容易便丟了x命。
正是:
林深藏虎豹,山遠育雛鷹。
天地唯不仁,蜉蝣敢求生。
薄云遂英雄,龍蛇也同行。
草莽搏一快,明心練jg兵。
小鐵匠
“這個人一定是狐妖變的,只要看著他的眼睛就什么話都聽,什么事都照做,好像著了魔。”
雖然有點擔心葛捕頭抓他,我還是乖乖的離開了。剛出了洞口,就聽見他的聲音像蚊子一樣在耳邊響起,
“把衣袋里的圖案畫在鋪子的外墻上。”
我伸手一掏,從衣袋里拿出一個錦囊。正面繡著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背面卻是個六出的花形圖案,線條簡單卻甚是耐看。錦囊沉甸甸的,里面竟然是一錠銀子。我心中莫名的生出忐忑,原路下了山。
第二天一早,我按任伯的吩咐把花形畫在鋪子窗下的石墻上。
整個白天,心中懷著好奇與不安看了好幾回,也著意留心街上的行人,卻什么也沒有發(fā)生。天將黑的時候,我又去春桃家買了燒餅,那丫頭斜著大眼瞥我。
“你師娘不給你飯吃么,還是你g活偷懶啦?”
“管得寬,打鐵很累的好么!”我沒好氣的回她。
挨到深夜,再次上山。任伯盤膝而坐,臉se平和,b昨日好了些許。我把食水連同錦囊遞給他,他掂著錦囊投來詢問的目光,我解釋說:
“鋪子里一年也掙不了這許多銀子,而且,我若是拿了它去買東西,會惹人懷疑的。”
他收起錦囊笑了。我不再覺得局促,也跟著笑起來,坐在他的對面。
“這是你打的?”任伯手里把玩著一把皮鞘短刀,正是我的得意之作。為了方便讓他防身,那夜留在了山洞里。
我點了點頭,看他ch0u出短刀,橫在手上,用拇指刮著刃口。
“你,會用么?”本來垂下的眼睛一亮,掃了過來。我便無法與他對視了,沒來由的一陣緊張,只是低著頭搖了搖。
任伯把刀還了鞘,遞還給我。我反握刀柄,接下的同時抬頭看他。他的目光里有一抹jg亮,讓我再次不得不低下頭來。
“你是個對刀很有天賦的人,想不想學學怎么用它?我有個朋友,是用刀的高手,可以讓她來教你。”
“學來做什么,殺人么?”不知為何,我竟冒失的說出這樣的話,正自惶恐卻聽到他爽朗的笑聲。
“那你打這把刀,是想用來殺誰呢?”
“……”我登時一愣,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任伯毫不介意的繼續(xù)說著:
“你的天分很是難得,若甘愿踏踏實實做個鐵匠,一輩子只打些鍋鏟犁耙,自然也是好的,我不勉強你。如果,你想長些別人沒有的本事,不至辜負了上天對你的饋贈,將來做些想做的事,眼前便是個機會。”
我再次沉默。說實話,他說的我并不完全懂,將來除了打鐵還能做什么想做的事,我從來沒有這樣的念頭,可是,長些別人沒有的本事我一定是想要的,不然我為什么想要打一把刀,而不是打一把鋤頭帶回村炫耀呢?
思慮良久,我點了點頭。
“我想學怎么用刀!”
我看見任伯由衷的笑了,只是那雙眼睛仍然很深很深,讓我有些看不懂,這回卻并沒有移開視線。
下山的時候任伯叫我不必再來。我走到山腳回望,隱約似有黑影閃過,山風樹影間并未在意。
此后,本想過幾天平靜的日子,每次揮錘心里想的都是刀,魂不守舍的讓師父罵了好幾次,惹得春桃倚著門框笑話我沒出息。直到另一邊相鄰的綢緞鋪子忽然換了主人,我的世界終于天翻地覆。
我再次懷疑任伯他們一家子都是山中的狐貍jg,化作人身也自然帶著魅惑眾生的妖氣。
綢緞莊的武掌柜是個胖子,看上去四五十歲,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生意人。
可是他那年輕的nv人,我只看了一眼,當夜便像被收了三魂。整整一宿,黑漆漆的房梁上飛來飛去的都是她瞥來的眉眼和曼轉(zhuǎn)的腰t。
更要命的是,在她搬來的第二天夜里,便披散著頭發(fā),裹著一身碧燦燦的披風坐在了我的炕頭上。
“就是你要學刀么?”
一陣幽香熏得我腦子暈乎乎的,好像正對著燒紅的爐子,卻忍不住的想著,她披風下面是不是沒穿衣服。聽見她的詢問,猛吞了口唾沫,刻意望向別處,點了點頭。
她歪著頭,抿著一絲兒笑,上下來回打量著我,開始施起了妖法。我的身t一點一點的變軟,喘不過氣來,只有一個地方像鐵疙瘩一樣y。
她見了我的丑態(tài),竟沒有得意法術的效果,唇齒間吐出夾著ye感的幾個字,字正腔圓:
“那我先考考你?”
姐姐你就不能讓我在腦子清楚的時候答題么?我
懊喪的點點頭。
“殺人,需要幾刀?”
“一……一刀。”這還用問么?師父教我掄錘都是一下是一下的。
“那,救人呢?”
“一刀!”我忽然很期待她提高考題的難度。
“還算有點兒天分。”寒冬臘月的深夜,她笑得讓我覺得迎面開了一朵蓮花,雖然我就沒見過蓮花。
接著高難度的考題來了:
“那么,刀和我——你會選誰?”
這妖jg就那么徑直從窗子飄了出去,一串細碎清亮的笑聲宛若鬼魅拘魂時的y唱,窗扇自動關上的一剎那,我看到su白淡影中幾點yan若丹蔻的紅。
正是:
璞玉初琢夜,妖影蔓香來。
一念真灼見,半掩花月材。
熱腸馳古道,純真且未開。
刀兵原自守,殺伐可興衰?
山風漫卷,衰草伏低,坡上立著一座新墳。
不宜松柏,也無需桑槐,自有青山為屏,長天作幔。這荒煙蔓草間,或許不適合生人過活,卻可讓靈魂馳騁流連,吐盡生前的悲傷哀怨。
墳前從它處移來的青石上,赫然刻著血跡斑斑的四個字“吾ai云娘”!
我望著身前白衣素立的背影,忍住心口隱隱的灼痛。
他的手上裹著的絹帕漬出刺目的紅。那正是當夜我用來包裹血蝠簪的。想來這同一張帕子已然先后浸融了他二人的血,也算不負人間的一場相遇,不由得鼻子一酸,也淌下淚來。
終究,我還是心生不忍,為她選了這處墓地,不至于沒個歸處。任哥看我時滿眼的感激,我自是不敢看她,卻也沒怎么后悔。
逝者已矣,活著的卻一刻也難逃世間的爭斗搏殺,不si不休!這人間便有再多的冤魂怨鬼,也不稀奇。能得心上人相送訣別,已是值得慶幸了。
我從懷中0出一個信封,將里面另一個無主之魂的資料遞給了他。
三日前的驚心動魄此時此刻仍然讓我覺得后怕。
三年來,潛伏的身份限制了我0刀的機會,功夫荒疏了不少。不過即便是在從前,他也稱得上是我平生罕遇的勁敵。
他是真正的高手,劍法本應剛猛凌厲,只是為了掩人耳目用了軟劍不得不勉走輕靈。即便如此,我仍被b入你si我活的絞殺境地。
最終讓他送了命的其實是他的輕視之心,他永遠也不會知道我秀氣的彎刀可以把成年的種馬攔腰斬斷!
男人生來瞧不起nv人。
當我的刀刃劃過他的咽喉,x前汗sh的絲質(zhì)小衣正隨著我劇烈的喘息寸寸解裂。那是他霸道的劍風所致。
我趁著他尚未倒下,迅速拉過被子墊在他的頸后,以免鮮血滲到樓下。雙手不住的顫抖,仿佛剛剛爬出了鬼門關。
他一手捂住脖子,喉嚨里咯咯作響,另一只手扔了斷劍卻往懷中0去,于是,我便找到了一塊追命的令牌——錦衣衛(wèi)!
李敬忠,錦衣衛(wèi)太原所大同府衙門總旗。祖籍幽州,無本地私宅及家室。
這是我命人打探到的全部線索。
任哥低著頭翻看著黝黑的令牌,沒說什么。我卻清清楚楚的聽到他鼻孔里邊短促的嗤笑,好像我闖的不是天大的禍,而是跟街上的小流氓打了一架。雖然打贏了,卻無疑是個淘氣的瘋丫頭。
“我們,該怎么辦?”我低聲問道。
“哼!殺了就殺了,還能讓你償命啊?”他眼中的笑意還沒褪去。
“可是,他是錦衣衛(wèi)啊!他……”
“錦衣衛(wèi)怎么了,不過就是京城里那個老家伙的一條狗么。”剛剛的笑意不見了,他的臉上呈現(xiàn)的除了我見慣的玩世不恭,還有一抹罕見的森冷。
“那,夫人那里,還有主人他……”
任哥忽然平靜下來,轉(zhuǎn)過身正對著我,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他很少像這樣看我,每次都懷著無限的溫柔卻讓我覺得遙不可及,心像被什么纏得緊緊的。
“玥兒!”
那是我本來的名字。
“你知道嗎?你變了,還記得你要報的仇嗎?在那個地方蟄伏忍辱,執(zhí)行命令,難道就為了成為鐵芙蓉的密探嗎?你不是誰的一個物件兒,你是你自己的!”
未等我再次張口,他忽然一把把我摟進懷里。
我的睫毛輕輕刮著他的衣領,視野里一片昏暗,卻陷入無b的溫暖。分不清那怦怦的心跳是他的還是我的,只覺得所有的煩惱和憂懼都被滌蕩一空,天地間只剩下那生命本初最美的律動。
“錦衣衛(wèi)你不必理會,我想求你幫個忙。”
我閉著眼睛,無聲的點頭。
正是:
云影殤歸處,白衣血未寒。
彎刀驚燭焰,斷劍命無還。
隱隱風雷近,浩浩天地寬。
絲柔解語手,牽我渡狂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