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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并非陌生面孔。
曲水城有好多人都認得她。她每隔一段日子就會來曲水城,到此探望西巷尾屋子里住的人。有時是單獨來,有時與一個少年同來。少年是那屋子主人的兒子,在云谷學藝,每個月都回來探望寡母一次,這姑娘有時就會跟過來。她來的時候屋里屋外都是她的笑,叫那灰沉沉的房子像活了一樣。
左鄰右舍都說少年這是帶了小媳婦回來,要叫寡婦享清福的。那寡婦從來不應,只是笑。后來他們知道,那姑娘也是云谷里的子弟,年紀小小功夫了得,于是他們不敢再拿這事打趣。再后來,他們就記住這位姑娘,從她還是梳著雙髻的小丫頭,看著她長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晃眼就是十年,她上次來的時候還梳著小女孩的發髻,這次卻已鴉發半綰,顯然剛過及笄。
他們知道,她有個聽起來很響亮的名字。
霍錦驍。
名字和人一樣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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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頭,你就別進去看了,他們已經搬走。”西巷尾那兩進宅子的主人是個六旬老嫗,她正拿著大銅鎖把宅門落鎖,“就三天前,那小郎君回來收拾行李,帶著他母親連夜就走了。這宅子的租子都給老身結清了。”
老嫗見霍錦驍總拿眼珠往門縫里窺,便開口道。
“倒是預給我三年的租子,說是把這宅子給留著,什么時候回來沒個準音,若是回了他母親還住我這,若是三年沒回來,這宅子就憑我租給別人罷。”
“三年……”霍錦驍喃喃一句。
他竟這樣走了,連只言片語都沒留下。
“唉,你快回去。瞧你模樣生得標致,不像是傻的,別鉆牛角尖。男人若是走了便是走了,你別想別盼,快點回去找你家大人,安排別的婚事,莫耽誤自己芳華。”
老嫗見她可憐,又勸道。
霍錦驍牽著馬,孤伶伶地轉身,聽到老嫗碎碎念傳來。
“三年,哪個女人耗得起,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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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谷山莊依山而建,雖是夏日,入了夜卻涼意無邊。有人坐在六角亭的屋檐上,抱著壇酒獨自飲,風將她身上衣裳吹得獵獵而動,天邊一鉤弦月似沉非沉地掛著,像要鉤住她這人一般。
漆黑山影間,忽有細長蛇影悄無聲息地游來,轉眼卷上那人手腕。
那人不驚,只將酒壇往拋起,腰肢朝后一折,叫那黑影卷了空。
酒壇落下時,仍穩穩掉進她掌中。
她正暗自慶幸自己躲得及時,黑影卻又再度卷來,以迅雷之勢繞上她手腕。她低頭望去,纏住她手腕的是條黑青長鞭,鞭上萬鈞之力涌來,將她拖下。
“唉!疼!”霍錦驍屁股著地,從屋檐上摔下,張口呼疼。
“年紀小小,就學人借酒消愁?”婉轉女音響起,黑暗里走出個女人。
松綰的發,碧青的衣,一張含威帶嗔的芙蓉粉面,眼角眉梢都是動人風韻。
“娘。”霍錦驍拍拍塵土,老實站起,垂著頭任打任罵。
“為了東辭?”俞眉遠一語猜中她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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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辭姓魏,乃罪臣之后,其父昔年曾勾結異域邪教攻打云谷,與云谷有不共戴天之仇,后來其父又因她母親俞眉遠而死,兩家本可算世仇,只不過俞眉遠同他母親是舊交,故在魏家全族伏誅之后將魏東辭救下,瞞著眾人留在云谷,到如今已有十四年。
他們打小一處長大,有著青梅竹馬的情分,這情分早已逾越普通的兄妹朋友之情。霍錦驍從小膽大,連感情之事也一樣膽大,她喜歡魏東辭,從沒隱瞞過。
云谷上下,人盡皆知。
他們都說,等她及笄,便可為君綰發。
她自個兒也如此認為。
可如今她及笄了,他卻不告而別。
“娘,他離開可是因為恨?”霍錦驍垂下頭踢著地上石子悶悶不樂道。
她本不覺得東辭會恨她、恨云谷,可除了恨,她想不出第二個理由。
這兩年魏家舊部禍亂中原,魏東辭以魏將親子之名打入魏家軍,替當朝太子死間魏軍,本要將這批悍匪一舉擊潰,以正其名,誰料那魏軍首領狡猾,并不相信魏東辭,竟將她生擒后試探他,要他替父親報仇,逼他親手喂她服下當世奇毒。
她性命垂危,昏闕不醒,被東辭送回云谷。
“是我害他被世人誤解,受盡折辱和冤枉,他離開也是人之常情,可為何……”她眼眶發酸發燙,話說不出口。
云谷是何地?那是在朝廷和武林中都如泰斗般的存在。她是云谷的天之驕女,中毒垂危惹來云谷軒然大波,東辭身份瞞不住人。那時她父母游歷未歸,無人可替他說話,太子之信又遲遲不到,他本就是魏家后人,間入魏軍無人作證,又親手喂她服毒,沒人信他之言,眾人皆以為他與魏軍勾結,至使他受千夫所指,也連累其母被云谷視作禍患,差點因他而亡。
那時她已不醒人事,他為見她在云谷外跪了足足十日,最后因為她的毒解不了,而他恰有一身卓絕醫術,才被帶進云谷,以身試毒,替她制出了解藥,方救回她的性命。
他救了她,卻沒等她醒來就不辭而別,連只言片語都沒留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