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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小心覷了眼冀臨霄，說道：“那公子可要有心理準(zhǔn)備了。”

冀臨霄心下一驚：“你說。”

郎中嘆了口氣，全都說出來：“公子，如果老夫沒判斷錯的話，這位姑娘在幼年時期定然經(jīng)歷了慘烈無比的事，給她落下陰影，導(dǎo)致會在某種特定的條件下陷入自身幻覺當(dāng)中，呈現(xiàn)出精神失常的狀態(tài)。”

冀臨霄聽到這里，心里已很是震驚，不想郎中又說出更重磅的事情。

“至于這姑娘的身體，唉，這要怎么說呢？老夫開醫(yī)館幾十年，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還能活著的人……”

“此話何意？”

“唉，公子你瞧見她膚色了吧，較之尋常人白了太多，依老夫行醫(yī)多年的經(jīng)驗，她這身皮肉至少有一半都是、都是……”

“都是什么？”冀臨霄只覺心被吊了起來。

“都是……用醫(yī)術(shù)和草藥生出來的。”

冀臨霄愕然的動動唇，一時不理解郎中的意思。

郎中道：“她曾經(jīng)失去過一半的皮肉，不知道是被割掉了還是怎樣，但卻被人用醫(yī)術(shù)和草藥將她缺失的血肉重新生出來，只怕就是因為她長期使用藥浴的緣故，膚色受到影響，才會和常人不太一樣。”郎中咽了咽口水，嘆道：“缺失了一半的血肉，按說是根本活不了的，可她卻活下來了，還能恢復(fù)到這個地步，真不知是哪位神醫(yī)施展的妙手，竟能做到這般境地。老夫行醫(yī)多年，也聽說過列國出了不少姓名不詳?shù)纳衩蒯t(yī)者，這般絕學(xué)，只怕不比當(dāng)年的罪臣季樘差啊……”

冀臨霄的思緒被郎中的一席話擾得紛亂，一時間五味陳雜。乍然聽到夏舞雩隱秘的事，即便他對她沒什么好感，亦即便他不知道在她身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可聽這三言兩語，他也能猜出她曾經(jīng)有過極度慘烈痛苦的過去。

——我是東南邊陲之人，自小父母雙亡，從前是做流民的。

這是夏舞雩曾經(jīng)說過的話。

如果她所言為真，一個沒有父母庇護(hù)的小女孩，又沒有人收養(yǎng)她，真的不知會被欺負(fù)成什么樣子。

冀臨霄不免心生憐憫，表情凝重的看向紗簾后閉著眼的夏舞雩。她慘白的臉上沒有一點(diǎn)血色，眉心還皺著，像是沉睡在什么惡夢里面。

再看一眼同樣神情復(fù)雜的郎中，想著他方才提到的“罪臣季樘”，冀臨霄更是難以壓抑胸腔里的憋悶感，只得繃緊面孔，強(qiáng)迫自己莫要嘆氣。

他的生父，曾是大燕國幾百年難遇的奇才，不僅擔(dān)任都察院御史之職，還是統(tǒng)領(lǐng)太醫(yī)院的傳奇神醫(yī)。

許多人都稱贊，季樘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堪比活神仙。可縱是活神仙又如何？他走錯了路，做錯了事，留給后世的便只能是“罪臣”的罵名。

關(guān)于爹的事，冀臨霄自問知道的太少，只因他從三歲起，就被爹趕出了家門。

他也很多次的詢問義父，能不能多給他講一些關(guān)于爹的事，可義父卻總是噙著眼淚搖頭，對他說：“臨霄，雖然在很多人眼中，季樘是個無恥小人，但那些是是非非不是旁人可以評說的，在我眼里，你爹是我這輩子最佩服的人。”

義父還說：“我知道你對他們有怨，甚至恨你娘，但我希望你不要恨她，如煙她只是因為嫉惡如仇，才會年紀(jì)輕輕便落得慘死。有時候我在你身上會看見她的影子，你的嫉惡如仇、你的剛正不阿，都和如煙一模一樣。”

“公子？公子？”見冀臨霄不知在想什么，郎中出聲喚了他，“公子，可需要老夫開個藥方？”

冀臨霄回過神來，臉上緊繃的線條有些微的僵硬。他拿出些碎銀給了郎中，要他為夏舞雩開好方子，抓了藥，這才放心抱起夏舞雩離開醫(yī)館。

上了馬車，冀臨霄囑咐車夫?qū)ⅠR車駕駛得平穩(wěn)些。他把草藥放在手邊的木盒子里，抱好夏舞雩，忽的聽見她微弱的呻.吟聲。

他低頭，看向她埋在他胸口的臉。

☆、第10章 砸場子

她的膚色的確白的病態(tài)，涂抹上濃艷的水粉和青螺黛后，這種美麗便像是沙漠里流過的甘泉，勾動人的心魄，卻又脆弱而單薄，不知是否會在瞬息之間支離破碎。

額前的碎發(fā)遮擋住她的神情，但冀臨霄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安詳?shù)纳裆６?dāng)他看清了那揪心的神色時，他才驚覺，自己竟伸手將她散落的碎發(fā)攏到了她耳后。

尷尬的把手收回來，一片赤霞籠罩臉孔，冀臨霄想松開她，又怕她會掉到地上去，只好就這么抱著，努力把視線擱在遠(yuǎn)離她的位置。

想起從前也曾因為突發(fā)事件，攙扶過義父家的干女兒，還被那小妮子故意吃豆腐，軟綿綿賴在他懷里。當(dāng)時他甚是不滿她的恩將仇報，兇巴巴的命令她老實跟著他去找郎中，不許對他動手動腳。

而現(xiàn)在他抱著夏舞雩，卻感到所有感覺都和那時不一樣，身體竟隱隱有些燥熱，視線也像是被看不見的蛛絲牽引著，總想拐到她身上去，這真是一種痛恨自己的心猿意馬卻又欲罷不能的矛盾感。

無意中瞥見她鎖骨下的那半朵花形的刺青，冀臨霄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兩個字：

罌粟。

***

連夜的雨不曾停歇，滿城淅淅瀝瀝，間或有寒鴉的悲啼。

夏舞雩自回到軟紅閣，就被安置在自己的房間里休息。一層層的簾子隔絕了床榻和外面的光線，整間屋子黑的伸手不見五指。

醒過來的時候，夏舞雩已經(jīng)餓得前胸貼后背了。手心下滑膩溫軟的衾被給她很熟悉的觸感，她用指腹摩挲過衾被上的繡花，不敢相信這竟是她自己的床。

她回到軟紅閣了？她是怎么回來的？軟紅閣現(xiàn)在還被貼著封條嗎？

很多問題相繼涌入腦海，夏舞雩彎腰摸到繡鞋，蹬在足上，摸黑找出火石，點(diǎn)燃了燭臺。

這里真的是軟紅閣，她自己的房間，所有的簾幕都被放下來了，窗戶被遮得牢牢的，沒有任何光線照射進(jìn)來。

夏舞雩托起一盞燭臺，走到窗邊，小心的將窗簾撩開一個小角。外面黑漆漆的，窗紙上都是模糊的水跡，還能聽見雨水滴打的聲音和遠(yuǎn)處打更人的高唱聲。

看起來，她這一覺睡到晚上了。

憶及暈倒之前的事，便能猜到是冀臨霄送她回來的，她在精神異常的時候也許做了什么傷害他的事，她有些記不清，也有些愧疚。

不管怎么說，這次是她拖累御史大人了。

托著燭臺，將置于室內(nèi)的其它燭臺一一點(diǎn)燃，奢華的閨房總算明亮起來。夏舞雩放下燭臺，焚香凈手，隨著清心提神的熏香緩緩滿溢在室內(nèi)，有人敲響了她的門。

“請進(jì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