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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滿列國的罌粟谷谷主鬼醫,能生死人肉白骨的醫家前輩,在收到沐沉音的書信后,馬不停蹄的趕來,萬般掛心他的徒弟。
此刻,沐沉音和應長安已經在正廳迎接他了。樓詠清正好今日和鄭長寧上門探望,見了鬼醫,便也行禮,等著冀臨霄來。
冀臨霄抱著夏舞雩,飛快走進,夕陽在他身前帶出一片陰影,他的影子長長的落在鬼醫蒼老佝僂的身體上。
兩人在門口對視,冀臨霄一看到面前這位慈祥卻有著悲哀氣質的老者,記憶中的某根弦便跳動了一下。
他脫口道:“恩人!”
鬼醫凝眸,打量冀臨霄,顯然也認出他來。鬼醫道:“老朽記得你,幾年前,老朽曾救過一個中了毒、被人刺了一劍、又掉下懸崖的人,沒想到竟是雩兒的丈夫……”
聽著他沙啞的、滄桑的聲音,冀臨霄心中的難過竟被擴大了好幾倍,他沉痛道:“是本官的錯,沒能保護好艷艷,對不起。”
“唉,現在說這些,也于事無補,你將人放下,容老朽看看吧!”
冀臨霄這便放下了夏舞雩,她坐在椅子上,像是被定身似的,凝望地上的磚石,根本不知道所有人都在關心她,更不知道自己想念很久的師父已經來到面前。
鬼醫替夏舞雩診脈,看著她此刻的模樣,心酸哀嘆:“執念生而不滅,將自己逼到這般田地。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
“師父,雩兒的失語癥,可有辦法醫治?”沐沉音問。
鬼醫略有頹然,“天命為大,縱然是醫者,又如何能逆天而為?老朽亦只能傾盡這一把老骨頭,能治她到什么程度,便是什么程度了。只是……”
冀臨霄聽得心下一揪,忙道:“前輩有話,但講無妨。”
鬼醫也就直言了:“老朽需將雩兒帶到罌粟谷去靜養,帝京這個地方她是不能再待了。”
他要把艷艷從自己身邊帶走?冀臨霄變了臉色。
鬼醫道:“這里的魑魅魍魎太多,雩兒留在這里,縱是你們都向老朽保證她會是安全的,老朽也不敢放心啊。”
冀臨霄的心如被掰開似的,又脹又痛。他不想讓夏舞雩離開他,他無法想象沒有夏舞雩的日子,更無法承受每天一個人輾轉反側掛念她情況的那種滋味。
何況,艷艷若被帶走,萬一教太子給落個畏罪潛逃的罪名,一切努力不都白費了?
冀臨霄深深作了一揖,道:“懇請前輩能留下艷艷,本官會一直陪她說話,直到她醒過來為止。”
鬼醫用復雜的目光打量冀臨霄,嘆道:“你倒是個癡情人啊。”
他說著,眼底哀光掠過,苦笑:“慧極必傷,情深不壽。”
冀臨霄被那“情深不壽”四字驚得心下一派冰涼,剛要再言,就聽鬼醫道:“我們既是江湖中人,就不該屬于朝堂廟宇、深宅大院。你若真心疼愛雩兒,便聽老朽一句勸,就此放手,讓她回罌粟谷吧。”
“前輩三思!”冀臨霄已微微現出緊張之色。
樓詠清也幫腔:“慧極未必要傷,情深也未必會不壽,前輩就非要將人帶走?”
“這畢竟是七花谷之事。”
“好一個七花谷之事!咱家倒要看看,誰敢帶走咱家的兒媳!”門外突然響起冀明鶴的聲音,引得大廳之人都轉頭看去。
只見冀明鶴正往這兒過來,一襲青衫,外罩層薄紗,薄紗的料子輕如鵝羽,無風也輕輕招搖。
他傷好后行動不那么利索,走路略慢,卻還是一步一步穩健的邁過來,直起腰桿走進大廳,與鬼醫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接。
這瞬間,兩個人如被石化,竟是雙雙僵硬的看著對方,眼底相繼碎開波光。
“阿鶴!”
“季樘?!”
☆、第83章 重獲一個家
沒人能料到,季樘這個名字會被喊出來。
正廳里所有人驚呆了, 詭異的寂靜夾雜著某種壓抑太久的激動, 讓眾人竟覺得一陣恍惚。
唯有夏舞雩無知無覺,傻傻的坐在那里, 盯著地磚,一動不動。
最震驚的就是冀臨霄, 他就立在旁邊, 左邊三步之外是鬼醫,右邊三步之外是冀明鶴。他定定瞅著冀明鶴, 剛出聲道:“義父……”就見冀明鶴慈祥的望著自己,眼角有淚水流了下來。
“臨霄, 來、來。”冀明鶴朝他招手,因為激動和急切, 招手的動作演變為伸手。
冀臨霄忙握住冀明鶴的手, 來到他身邊,順著他的指引,有些惶然的和鬼醫對上目光。
冀明鶴喜極而泣道:“臨霄, 你本名季凌, 乃是取自凌云之意, 這是季樘和如煙為你起的名字。”他伸手引向鬼醫,“臨霄, 還不見過你爹?”
這……當真是爹?
冀臨霄不敢相信,只惶然又緊緊的盯著鬼醫。
時間的流逝真是種可怕的東西,能在一個人身上留下那么多痕跡, 讓他變得干枯、變得佝僂、變得老態龍鐘。
但爹如今的年紀,也只是剛過半百而已,可卻蒼老的像是花甲古稀,這又何嘗不是與爹的經歷有關?
曾經滄海難為水,當年的悲痛和心如死灰,終究成了如今的滄桑和哀憐。
憂愁催人老,歲月忽已晚。久經風霜,不過如是。
動動唇,不知是該喊一聲爹,還是應該苦笑出聲。
世事無常,冀臨霄哪里能想到,爹沒有死,而是遁入江湖,聲名鵲起。
遙想自己墜崖瀕死時,是爹救了他一命。而當年將艷艷救出蓬萊廢墟帶去罌粟谷的,竟也是爹。
爹救了艷艷,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