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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錦書去的時候提著幾袋菜,在南理門口的小超市里買的。
劉老師教的是高一,離大門近些,他便直接帶著菜去了辦公室,恰好老師這會沒課,忙起身招呼他把菜放下:“怎么買這么多,拿著也不嫌累。”
趙錦書向辦公室的幾個老師一一打了招呼,老師們也都笑著招呼了幾句,便繼續埋頭批改作業或是寫教案了。
老劉笑的牙不見眼,大聲問:“誒,錦書啊,我這年紀大了,一下忘了,你考的什么學校來著?”
他這么笑,趙錦書也帶著笑意,老老實實答了:“南荀理工大學。”
老劉笑的更歡了:“哦——南荀理工啊,考的一般嘛!”
趙錦書只笑:“是,辜負老師的教導了。”
老劉說:“沒事,南理也是個不錯的學校,哦對,南理是幾本來著?——”
那頭果然有老師憋不住了,笑罵著丟過來個紙團:“老劉夠了啊,再嘚瑟回頭查你們衛生區去。”
劉老師這才“嘿嘿”一笑,和趙錦書說:“你之前不是說來找人?人在432班,叫林野,回頭干脆把人家一起帶過來吃飯吧,老師家在哪還記得嗎?”
趙錦書說:“記得的。”
老劉說:“我想也是,過年還來過的,年輕人記憶都好,不像我老了,誒對了,你考的什么大學來著?”
辦公室里又是一片笑罵。
趙錦書來之前和徐耀洋說過,這會是下課時間,高一樓下欄桿處趴著幾個男孩。徐耀洋看見他,眼睛一亮,兩手一撐欄桿起來,沖過來,又矜持又造作地把腳步停了,張開了雙手,昂著下巴,神氣的模樣。
趙錦書看的好笑,也張手抱住了他,徐耀洋瞬間破功,臉上笑嘻嘻的,動作黏黏糊糊地往他身上拱。
趙錦書忽然很后悔沒給他帶禮物。
他抱了這么一會,旁邊已經有人好奇地看了起來,趙錦書拍了拍他的頭,徐耀洋就笑著把人放了。
徐耀洋說:“你找誰?哪個班的?我帶你。”
趙錦書說:“432班,林野。”
徐耀洋剛剛還笑著的臉頓時垮了,炸毛:“你找誰?你再說說你找誰?”
趙錦書說:“找林野,你們倆關系不好?”
徐耀洋咬牙切齒的:“何止是不好,非常不好,特別不好。”
趙錦書捏了下他的臉:“那你先去和朋友玩,我待會回來找你。”
之前那幾個男孩好奇地看著他們,大概在看徐耀洋什么時候有空,回來繼續一起玩。
徐耀洋說:“那不行,林野壞得很,我怕你被他吃了,得和你一起。”他說著朝幾個男孩子擺了擺手,那幾個男孩便不再等他,自己玩去了。
趙錦書只得被他拉著手往一樓中間的教室帶,他看小孩不開心,握著的手就沒松,一路的同學看到了,好奇問:“徐耀洋,這是你哥嗎?”
徐耀洋把問題拋給趙錦書:“你問他。”
趙錦書說:“是。”
徐耀洋的朋友也嘻嘻哈哈的:“你哥長得真帥,你們家基因真好。”
徐耀洋挑眉:“關基因什么事,我眼光好。”
趙錦書在他頭上敲了一下,牽著人走了。
到門口的時候手也沒松開,徐耀洋懶懶地靠在他身上,揚聲沖教室里喊:“林野——”
沒人應答。
趙錦書對他倆的關系有了一定認知。
又叫了一聲,教室里的人幾乎都看了過來,趙錦書看到一個男孩忽然站了起來,快步往門口走來。
男孩在夏天也穿著秋季校服外套,拉鏈拉到翻的標致的領口處,衣服干凈整潔,材質大概是因為洗的勤柔軟了許多,帶著人也顯得柔和許多。
但等人近了,又覺得這人的氣質并不需要衣物來襯托,剪著清爽干凈的發型,臉也是白白凈凈的,很符合大眾印象中文靜尖子生的感覺。
趙錦書之前心里那個模糊的形象被劃掉,轉而被面前的人取代。
其實有點出乎意料,從徐耀洋的角度來看,少年怎么都不該是這幅人畜無害的樣子。
男孩大概一米六多,走到他面前仰頭看他,很乖巧的樣子:“你是z嗎?”
趙錦書看著他說:“是的,我叫趙錦書,就是和你通信的z。”
徐耀洋沒想到他還特意剪了頭發,在旁邊一臉吃了屎的表情,不甘愿地握緊了手。
趙錦書回握了幾下安撫他。
男孩似乎沒有發現他們握著的手,在確認身份后放松了許多,但仍是那副很乖的樣子,認真回他:“我叫林野,也是和你寫信的l,謝謝你愿意過來看我。”
哪怕這是林野自己的要求。
趙錦書說:“不用客氣,我來也不全是為了這個。”
林野說:“那我也要謝謝你。”
趙錦書面色柔和許多:“我想找個時間和你談談,中午有空嗎?。”
林野說:“有的。”
趙錦書說:“我看你們快上課了,那先不打擾你了,中午見。”
林野說:“好,中午見。”
趙錦書就不再說別的了,和林野道別,被徐耀洋牽著往外走。
林野看著他們一起離開,目光終于從和趙錦書的對視中挪開,有點呆地垂著眼,不知道在看什么,或是在想什么。
徐耀洋拉他出了教學樓,在外邊的小花壇邊站定,問他:“你要和林野談什么?
趙錦書說:“一些關于專業的東西。”
徐耀洋郁悶:“怎么誰都和你談這個,要不我以后也學計算機?”
他是隨口一說,趙錦書也沒有在意,這會快上課了,徐耀洋要往回走了,他邊走邊回頭給了一個飛吻,趙錦書看的好笑,目送他離開。
再回神,和站在教室門口的林野對上了眼。
少年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往這邊看了多久。教室外邊的走廊是有太陽的,他穿著那身校服,一半身體在陽光里,忍受著太陽帶來的熾熱。
這天氣的熱意明明讓人無法忍受。
林野朝他小幅度地揮了揮手。
這動作實在很乖,讓人聯想起海獺洗臉的樣子,認認真真地、一下一下的。
趙錦書也沖他擺了擺手。
教師宿舍樓在學校深處,徐耀洋去和朋友吃飯了,趙錦書領著林野往人工綠化林里走。
因為南荀一中占地面積很大,這一段路也很長,地上一片斑駁的樹影,一路上兩人都沒什么話,只有偶爾幾聲鳥叫和不知名昆蟲的叫聲,最后穿過這段長廊的時候,盛夏的陽光一下全倒了下來。
趙錦書問他:“會不會熱?”
林野說:“不熱的。”
他畏寒,對熱度不如常人敏感,校服外套里邊又是網面的,穿著也不會太熱。
趙錦書說:“前邊那棟就是老師家。”
之前買的菜被分成了兩份,里邊較輕的小蔥和菠菜由林野提著。去別人家做客空著手總歸是不好看的,尤其是在提滿了東西的同伴的襯托下。
饒是如此,也擔心少年走了許久心躁,“快到了”這種話是沒有必要的,不如直接說出剩下路程來的有效。
林野“嗯”了一聲。
趙錦書看見他黑黑的發頂,男孩遠比信里話少,他也不是多話之人,一路只有樓道回蕩的腳步聲。
樓梯拐角處堆著煤塊,沒有裝修的窗沿種著幾盆蘆薈和花狀的多肉,更多的趙錦書叫不出名字,有幾盆開著花。
林野其實很少見這樣的場景。
小時候他住在寬敞的大院里,等到他有條件從院里搬出來了,這樣的樓已經少了很多,也不再匹配他的經濟水準。
可趙錦書明顯對這里很熟悉,在幾乎一樣的場景里反反復復,他們在上樓,又好像在原地踏步。
趙錦書走到一半,想起了什么:“老師家在五樓。”
走這樣重復的、不知終點的路容易讓人不耐,他自己習慣了,便下意識以為這路并不長的。
林野問他:“你常來嗎?”
趙錦書“嗯”了一聲。
他在面對不熟的人時表情不怎么明顯,堪稱眉目冷淡,話也少,所以總讓人覺得不好相處。
林野知道趙錦書不是,但他自己也不是多話的人,他們以前的相處也是安安靜靜的。
師娘給他們開了門。
女人招呼著他們把菜放下,樂呵呵地叫人坐下:“我下午有課,中午只能隨便炒點,你們別嫌棄。”
她說的客套話,自己也沒放在心上,把菜拿進了廚房洗著,問趙錦書:“老劉沒和你們一起回來?”
趙錦書說:“有人問問題,老師讓我們先回來。”
師娘就“哦”一聲:“那估計一時半會回不來了,錦書你帶同學先看電視,看什么自己調。”
趙錦書自然不可能讓師娘獨自在廚房忙碌,他問過師娘后,把中午要做的菜拿了簍子去洗,不忘從旁邊拿了個蒜頭給跟過來的林野。
林野就站在他旁邊剝蒜。廚房不大,一下又顯得擁擠很多,趙錦書就把林野支出去,讓他慢慢弄。
師娘握著鍋鏟,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聊天:“錦書大三了吧?”
趙錦書說:“是,馬上大四了。”
師娘說:“大四還有課嗎?還是就找實習?”
趙錦書說:“學校沒有安排課程,大四主要是實習。”
師娘翻了兩下菜:“還早,慢慢找不急。”
趙錦書說:“已經找好了。”
師娘失笑,把菜盛了放一邊:“老劉跟我說過,你做事總這樣,那回頭大四了是不是工作都找好了?”
趙錦書也笑了起來:“確實是找好了。”
師娘吃了一驚:“這么快?做什么的?專業對口嗎?”
趙錦書說:“對口,自己創業。”
坐在沙發上剝蒜的林野忽然停了下來,有
點愣怔地抬頭。廚房門是開著的,所以他能輕松看見里邊站著洗菜的男人,對方沒有發現他的異常,還在和師娘聊天。
……
林野已經很久沒有收到回信了。
他掰著指頭數著上次收到信的日期,一周,兩周,一個月,最后他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他大概是收不到回信了。
其實應該習慣的,所有的回信最后都會斷掉,就像那些人和他的關系,本就是萍水相逢,像水滴在水面上蕩起一圈圈波紋,最后又歸于平靜。每一滴都是意外,但最后的結局都是定數。
可是心底總有些失落,大概在每一滴水珠歸于平靜前,人們總覺得它會是不一樣的。
孤兒院孩子們有時候會吹泡泡,一大片的彩色的泡泡球,像最有氣勢的軍隊那樣,浩浩蕩蕩向空中進發,然后被陽光扎破,連聲音都沒有地消失。
那么大一片泡泡,最后一個都不見了。
林野捧著一堆信,然后將它們鎖進了柜子
……
初創公司永遠有做不完的活計,偶爾大家忙得難受了,也會開玩笑抱怨幾句為什么不去老老實實當社畜。
這個笑話并不好笑,但總能引起大家的笑聲,等笑過了,大家又繼續做著手里的工作。
他們很快接到了第一個項目,為一個公司開發一個辦公軟件。
過程其實很順利,大家是新手,但都具有一定的的能力,等到快做完的時候,他們已經在找地方準備慶祝了。
但這時候經驗不足的弊端暴露了,因為溝通并不充分,最后在最基礎的用戶需求上出了問題。他們不能責問客戶為什么不一早講清楚——當然這么做也沒用。
如果說一開始大家還能忙里偷閑抱怨幾句,連續幾天的高強度加班下,連笑鬧都成了奢侈。
更糟的是,截止日期將近,bug卻不連斷,最后整個系統都是一片紅色的“error”。
生活沒有奇跡發生,他們還未開始,就出現了信譽危機。最后解決的時候,所有人都如獲新生,躍先像經歷了一場生死的洗禮。
自然是顧不上什么信的。
人們常說,養成一個習慣需要21天,于是在經過21天的晝夜顛倒后,趙錦書養成了不回信的習慣。
……
手上的蒜頭放了幾天,皮一撕就掉,林野撕著蒜頭的皮,目光落在地上。
林野認識他很早,可是他們相識的時候太晚,他對趙錦書所知甚少。
他拿著重生的劇本,卻連趙錦書這年發生了什么都不得而知,當年信件斷掉的原因也只能根據時間大致推測。
林野忽然很想看看他的臉,所以他把手里的蒜頭迅速剝成完全光溜的蒜瓣,拿著蒜進去遞給趙錦書。
旁邊師娘正說著話,看到他進來道了聲謝,又繼續和趙錦書聊天:“公司做什么的?”
這時候劉老師剛好回家,聽到了這句,樂呵呵問:“什么公司?”
師娘擦了下灶臺:“錦書要創業,我問他做什么打算。”
劉老師吃了一驚:“創業啊,可以喲,做什么?”
趙錦書說:“搞游戲開發的,和宿舍的學長談過了,比較有可行性。”
劉老師順手端起灶臺旁的菜碗,站在那不動了,皺著眉,思索什么的樣子:“搞游戲……你家里能同意嘛?”
趙錦書說:“還沒和家里說。”
他說話和和氣氣的,臉上也是淡淡的,站在那洗著菜,可這話一出口,怎么也不像真正好脾氣的、要和人好好談談的樣子。
他們就不談這個話題了,轉而說起的學生,笑著談當年的趣事,和現在他們看不懂的那群孩子。
林野的話很少,趙錦書有求于他,但也不會刻意去逗著他說話,所以直到飯吃完,兩人沒有更多的交流。
學校中午是有午休的,趙錦書自己也有午休的習慣,之前的事情還沒談,就在老師家休息一中午。
老師住的是學校分配的房子,房間并不多,家里只有一間空房。師娘鋪了層席子,趙錦書在一旁侯著,師娘問林野:“已經過了門禁時間吧?小野午休嗎?”
林野說:“午休的。”
他話少,人看著乖巧,成績又好,是老師偏愛的學生。師娘又問:“那中午和錦書睡老師家吧?等打鈴了回去上課。”
老師自然不會覺得兩個半大男孩子睡一床有什么問題,自然而然地這么安排著,得了林野的同意便回去休息了。
床是一米八的,旁邊放了臺小風扇,看裝潢很明顯是女孩子的房間。
趙錦書把風扇打開,轉頭和林野說話:“你睡哪邊?”
小風扇在里邊,長輩的觀念里對著吹對身體并不好。
林野說:“都可以的。”
趙錦書自己就走到里邊躺好,手安穩地放在腹部。
老師不覺得兩個男孩子會有什么需要避嫌的地方,趙錦書自己也不好和人說他那微妙的取向,只能在
躺下時往里邊靠,盡可能貼著墻。
躺的板板正正,木乃伊似的。
林野也乖乖躺好。
但趙錦書自己貼著墻邊,離風扇太近,小風扇的風被擋了大半,林野睡了沒一會就出了汗,撐起半個身子去弄風扇。
動作被刻意做的很明顯,趙錦書被這動靜驚醒,看見身上突然多了個少年。
少年臉頰有些發紅,鼻尖掛著汗珠,臉頰兩側連帶著發梢也是濕潤的,因為用力撐著,嘴輕輕抿著,擠出點肉肉的弧度。
視線逐漸聚焦,還能看見少年臉上的絨毛。趙錦書不自覺皺起眉頭,往旁邊避了避,因為剛睡醒嗓音還有點啞:“做什么?”
少年沒想到他會突然醒的樣子,低頭和他對視,不好意思地解釋:“我有點熱,吵醒你了?”
趙錦書轉頭看風扇,發現風確實被自己擋了許多,低聲說了句“抱歉”,把風扇墊高了一點,問林野:“現在吹得到嗎?”
林野說:“吹到了。”
趙錦書困意上來了,又閉了眼:“要是我還擋了風,可以叫我。”
林野就笑著說好。
趙錦書很快入睡,自然不知有人不需要午睡,甚至能拿一個中午的時間看他。
林野側躺著,調整著自己呼吸的頻率,把呼吸盡可能地放的很平,緩慢又悠長。
林野認識他的時候,他的眼底總有一抹淡淡的青灰,睡眠很淺,一點輕微的動靜就醒。林野怕他突然醒來,只敢在旁邊悄悄地看。
和記憶中有些不太一樣。
那抹青灰不見了,眼下是健康的、皮膚的顏色,眼角也光滑很多。
趙錦書不太愛笑,眼角的紋路不如常人明顯,但年紀上來了,又過于操勞,難免會有幾條淺淡的紋,平時不顯,偶爾笑起來能看見。
他怎么會迷了心竅覺得這樣的日子不算生活呢?明明對方也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人,會老去,會經歷人類都有的生老病死。
林野很想碰一碰他,像他們之前睡覺那樣,不做愛的時候會互相擁抱,不會過于緊密,都穿著柔軟的睡衣,只松松抱著,林野喜歡埋在他的胸口,把整張臉埋進一個小小的空間。
那會讓他覺得很暖和。
理智告訴他趙錦書的睡眠很淺,他應該老老實實躺好,可身體總是不安分地想要再接近一點。
他小心地控制著挪動的幅度,離記憶里的懷抱近了許多。最后一步是無論如何也不敢繼續了。
他們之間的距離在可能的范圍里被無限拉到最近,林野仰頭便能看見他線條分明的下頜,和隨著呼吸輕微起伏的頸部。
林野覺得自己終于能睡個好覺了,在經歷過那些日子之后。
但是他又不能睡覺,因為這樣的時光是少有的,等到這個中午過去,他估計又很難見趙錦書一面了。
他在這樣的矛盾里糾結,然后被旁邊的動靜驚了一下。
趙錦書忽然動了。林野呼吸停了一瞬,那一刻他想到了徐耀洋上午靠在趙錦書身上的樣子。他們看起來很親昵,林野本就失了先機,再被趙錦書發現他的心思,恐怕之后都很難見面了。
好在對方沒醒,大概是被風吹的涼了,掖了掖被子,然后翻了個身,突然和他面對面了。
大概是因為這邊更暖和一些。
可林野的心就此亂了,按理說不該的,他不是真正的十六七歲的愣頭青,和對方也談過一場幾年的戀愛,他們甚至做過更多更親密的事。
可他們畢竟經歷過一場死別。尋常的分手只會讓人覺得遺憾,到人死了才真正意識到失去的滋味。
他看著趙錦書疏朗的睫毛和底下投射的一小片陰影,最后還是小心翼翼地又過去了些,打破了那條他給自己劃的線。
好在對方沒有醒。于是林野在這樣溫暖的被窩里睡去了。
……
趙錦書醒來的時候發現兩人挨得很近。如果沒有一個和對方同齡的徐耀洋在追求他的話,大概他只會把面前的人當成小孩看待,生不出其他想法。可能還要給人掖掖被子,怕人著涼了。
但十六七歲,確實是可以談戀愛的年紀了。
他小心地控制著自己起身,避免發出太大動靜,看了看時間,叫對方:“林野,該起來了。”
這年紀的男孩子大概都貪睡,對方沒醒,只把自己又縮緊了一點。
趙錦書靠在床頭,玩了會手機,又等了五分鐘。再不叫起來的話可能要遲到了,教師宿舍離教室有段距離的。
于是趙錦書又叫:“林野,起床了。”
林野被他叫醒了,但還迷糊著,看見旁邊坐起來的人,下意識摸索著抓了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軟軟地叫:“哥哥,讓我再睡會。”
男孩很瘦,但臉上帶著層嬰兒肥,觸感柔軟,說話時唇瓣上的軟肉蹭著手心。
趙錦書沒有兄弟姐妹,自然也不大清楚兄弟間的相處模式,不知道這聲哥哥和動作到底有多曖昧,只以為少年在夢中
和兄長撒著嬌。
但他注定是不能當這個好兄長了。
趙錦書把手抽回,只機器般重復叫他:“該起床了。”
林野這才不情愿地睜眼,和趙錦書對視的一瞬間記憶回籠,自覺做了件蠢事,沉默著起來穿鞋。
趙錦書和他一同回去,兩人一起走著。
趙錦書問起了信中提到的意欲跳槽的哥哥,林野自然在迷茫后欣然答應牽線。趙錦書也答應了他下午過來一趟給他解答那些問題。
等這些都說完了,他們又沒什么話了。
光線越來越亮了,好像連地上的光斑都密了許多。快要穿過那片林子的時候,趙錦書忽然想問他一些問題,關于他們身上那些違和的地方。
但等他垂眼看去,對方恰好也在看著他,兩人視線相交,少年眉眼立刻彎了起來,抿著嘴笑的羞澀。
那些問題就被拋在了腦后。趙錦書把頭轉了回去,面上的神情不可避免地柔和了許多。
林野去上課了,趙錦書借了老師家的筆記本,在辦公室看aox論壇。
中途顧傾來了電話。
“錦書,還在一中嗎?”
“還在的,學長有工作安排的話可以發給我,老師家有電腦。”
顧傾悶笑:“看來我在你心里的形象不是很好。”
趙錦書被他逗弄慣了,也不著急解釋,順著他的話胡謅:“只是投其所好,給上司留下一個愛崗敬業的好印象。”
顧傾說:“投其所好的話,為什么不說些好聽的話哄哄我,說不定我一開心會給你……漲工資。”
趙錦書說:“那真是求之不得。”
他們順著聊了幾句,掛了電話,趙錦書繼續看著上邊的博客,時不時用記事本寫下一些心得。
高中生下課大多拖堂,本就不多的課間更是被壓榨得所剩無幾。趙錦書不打算去打擾徐耀洋,便一下午都坐在辦公室內學習,只偶爾和辦公室里邊的老師聊幾句。
快到晚飯的時候,劉老師問他:“錦書,下午過來吃飯?”
趙錦書和林野有約,婉言拒絕了,把電腦還了回去,和老師道別。
吃飯是高中生為數不多的休息活動,食堂鬧哄哄的一片。
吃飯的時候徐耀洋也在,貼著趙錦書坐,林野坐在趙錦書對面,有點好奇的樣子:“大學是什么樣的?”
趙錦書入鄉隨俗,也不揪著食不言的規矩,把飯咽了,說:“比高中大很多,分很多學院和專業。”
他頓了頓,似乎是覺得自己說的太過簡潔,略顯敷衍,又補充道:“比如分數學、外語、計算機等學院,計算機學院里又有如計算機、軟件工程之類的專業;每個專業所學東西有細微不同。另外,大學有很多不同的競賽和社團,相比高中,學習氛圍更輕松,也有更多發展自己的機會。”
林野彎著眼睛看他:“分專業是和分文理一樣的嗎?”
徐耀洋看了對面的人一眼,面色一言難盡。
趙錦書看不見他的樣子,但是能察覺到他的動作,側頭看他,恰好看見他夾了一塊土豆很用力地嚼著。
他捏了捏徐耀洋的后頸安撫他,又回去看著林野說:“不一樣的,學院和專業分的更細一些,每個專業都有對應的專業課程,但學院內部學的東西有重合,類似兩個集合有交集;和文理分科相似,但種類更多也更復雜。”
林野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徐耀洋覺得今天這頓飯實在是倒胃口。但又不能拆臺,只能一口一口往嘴里塞飯。
趙錦書和林野就這個方向聊了一會,但旁邊徐耀洋的表現總是很能引人注意——哪怕他并沒有刻意去打擾他們的談話。
趙錦書不知他為什么心情不愉,推想大概是出于兩人關系不好的緣故,這頓飯還是盡早吃完較好,又聊了幾句后,主動問道:“還有什么想要了解的嗎?”
林野點頭,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如果我想和那個哥哥一樣厲害,該選什么專業呢?”
徐耀洋早有心理準備,但看到林野這么矯揉造作的樣子,還是受到了一瞬間的沖擊。
趙錦書頓了頓,說:“如果你也想從事軟件開發的話,可以選擇計算機相關專業,我晚點可以給你寄一些相關資料,關于推薦的專業和對應的院校。”
他說完去看徐耀洋對方還在低頭吃飯,但察覺到他的視線看過來時,臉上還帶著沒有收干凈的嫌棄。
徐耀洋看見他,臉色頓時多云轉晴,旁若無人給了個k,趙錦書臉上的神情也因此放松下來。
如果不是在食堂的話,這樣的互動很適合以一個吻結尾。
“趙哥——”
趙錦書轉頭直視林野,待對方開口。
林野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不對的樣子:“如果我還有什么問題的話,可以繼續問你嗎?”
趙錦書說:“可以。”
林野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謝謝趙哥,但是我的問題可能會比較碎,
如果收到了很多信的話希望你不要嫌煩…當然可以等過幾天一起回我。”
寫信確實不是什么實時的溝通方式。
這時候一般是要給一個聯系方式的,但旁邊坐著他的曖昧對象,且他們之間互相不喜歡。
趙錦書從旁邊擱置的包里拿出紙筆,寫了一串數字,把那張紙撕下遞給林野:“這是我的工作郵箱,如果你有問題的話可以發郵件,我看到了會回的。”
那張紙被放的很低,字寫在正中間,不大不小,徐耀洋能輕松看見上邊的數字和字母,確實是他的工作郵箱,這段時間他沒少往里發過郵件。
林野收了紙,仔細疊好放進口袋:“謝謝趙哥。”他沒有再看這邊,剛剛說的話似乎來自努力鼓足的勇氣。
趙錦書說:“如果后悔的話,我也可以幫你關注一下別的專業。”
林野說:“不會的。”
趙錦書筷子停在臉邊,說:“喜歡計算機?”
林野說:“喜歡。”
趙錦書問:“有電腦么,或者筆記本?”
林野如實說:“沒有。”
趙錦書就不再說話了。他們吃完已經挺晚了,在食堂門口分別。
徐耀洋在旁邊看著他:“在想什么?”
趙錦書想了想說:“計算機不適合一頭熱的新手。”
這句突然的提醒讓兩人神色各異。縱使徐耀洋有多么覺得趙錦書管的寬、是個事逼,但他知道對方其實并不是多么熱絡的人,對他眼中的陌生人從不多加注意。
林野顯然也知道這一點,臉上因此顯露出一點愉悅的神色:“我喜歡計算機的。”
趙錦書說:“沒有別的原因嗎?”
他說話的時候一般是直視對方眼睛的,這次也不例外。大概是身高差的原因,這樣直勾勾看著人的時候有些壓迫感。他們之前那些想法就都散了,下意識有些愣怔。
林野面色不變,說:“沒有。”
徐耀洋怕自己一張嘴就露餡,忍了他好久,實在忍無可忍了。他剛想開口,看到林野淡定的樣子,忽然想到了什么,話到嘴邊硬生生拐了個彎:“……他喜歡就隨他去吧。”
趙錦書就不勸了,他走的很快,不一會就過了前邊的彎,看不見背影了。
這個地方就只剩他們倆了,只覺得空氣都彌漫著對方身上的臭味。
徐耀洋咬牙切齒的:“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林野說:“什么。”
徐耀洋說:“你別裝傻,我和他分手之后的事情,你是不是都知道?”
林野裝聾作啞,等得徐耀洋幾乎忍不住了的時候,才慢吞吞地說:“那醫院檢測還挺快的。”
徐耀洋罵了一句,耳朵都紅了:“你他媽進局子真不冤,怎么沒關死在里邊。”
林野只當聽不見,又說:“還挺聰明的,我以為你要說剛剛的事情。”
徐耀洋皺眉:“他懷疑了,你這么騙他有什么意思。”
林野揶揄地看了他一眼。
徐耀洋眉頭皺的更緊了:“他如果問我了,我會說的。”
林野說:“包括那些檢測單?”
徐耀洋說:“……問起來再說。”
顧傾和他分手之后,公司一分為二。還是叫躍先,但實力一下折損大半,所有人都饞這塊肥肉。
徐顯明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他給趙錦書投錢,穩住了局面,只額外提了一個要求:給他帶兒子。
他是個商人,做了筆自認為值得的投資,于趙錦書而言這是一筆實打實的人情債,他暫時還不完。
當小孩送過來的時候,他是做好了當祖宗供的準備的。
大抵是保養得當,徐顯明顯得相當年輕,趙錦書以為自己最多能碰見個青春期的叛逆少年,結果一進辦公室,怎么看面前的人都不像孩子:一米八出頭的個,一頭紅發,挑染著幾縷金色,雙手插兜站在那。
他默默吞下那句“小洋”,問:“徐耀洋?”
能得到徐顯明的認可并且把自己托付出去,徐耀洋以為自己會看見個叔叔,沒想到進來的人如此年輕,愣了一下:“是,你是趙錦書?”
這少年呆住的模樣有些乖,和外表反差極大。
趙錦書頷首,客套一番后示意對方可以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又叫秘書拿了些點心和飲料過來。
徐耀洋之前存的那點對長輩的禮貌在見到人之后就都變成了不服氣。但也不至于對第一次見面的人說些什么怪話,本著互不干擾原則,往沙發上一坐,拿出手機開始聊天。
qq上還有之前沒回的消息。
王旦:聽說你被趕出來了?
x:。
x:又不是第一次了,過段時間就回去了
王旦:大少爺擱外邊不好受吧?要不要來我這住幾天?
x:還行,又不是真趕
x:先不去你那,第一天好歹得做個樣子
王旦:那行
王旦:過幾天你過來?
x:不行,你來接我
王旦:又停你卡了?
x:是
說起這個徐耀洋就生氣,他爸停他零花錢就算了,連他自個掙的錢都封了,這會除了錢包里幾千塊零錢一無所有,當真是窮的響叮當了。
他越想越氣,指甲在手機屏幕上噠噠噠響個不停,惹得那頭的趙錦書往這邊看了一眼。
x:他是不是有毛病?
x:這么久了還不能接受我喜歡男的,整這些有什么意思
x:還讓別人照顧我,當搞托兒所呢?
那頭不敢接他的話,只能轉開話題。
王旦:別氣了,好歹沒直接把你丟了
王旦:聽說人是個暴發戶,怎么樣?
王旦:是不是挺著個大肚子指手畫腳的
這畫面描述的怪好笑,徐耀洋忍不住抬頭去看趙錦書,恰似那邊心有所感,從電腦屏幕前抬頭,兩人視線一撞。
徐耀洋想起那句“挺著個大肚子”,忍不住噗嗤笑出聲,忙擺手說:“你忙你忙,我就看看。”
趙錦書頷首,繼續工作。
王旦:要是對你不好,告訴哥們
王旦:背地里整整他,讓他知道誰才是老大
x:不用
徐耀洋摸了摸下巴,中肯評價。
x:挺帥的
x:我懷疑老頭想開了
王旦:???
不再理會手機上的消息,徐耀洋問人要了電腦,開始玩游戲。
不怪乎他多想,他爸的朋友圈大多年紀都差不多,一眾叔叔伯伯,哪個看著都比眼前的人像教育學家,偏偏是這么個年輕帥哥。
——也不是很年輕。徐耀洋想,年紀要是比他小點更好,但他爸大概實在找不出那種年紀事業兩頭顧的人。
這想法在腦海里一閃而過,很快就被游戲壓了下去。
直到聽到有人叫他:“兩個小時了。”
徐耀洋很給面子地拿開了手,伸了個懶腰。忽然看見有人敲門進來,走到他面前把游戲關了,接著電腦的網絡服務被斷了。
坐在辦公桌前的人沒有反應,很明顯是默許——甚至可能是他的命令。
大概是他呆滯的樣子太過明顯,對方撩了撩眼皮,解釋道:“已經過了游戲時間。”
徐耀洋更呆了。
從那之后,他剛見面時對趙錦書那點微薄的好感蕩然無存。
他發現了,趙錦書是個事兒逼,不僅規定他打游戲的時間,而且不讓他出去玩,問起來就說是他爹的命令。
當然他也不是把人鎖在那,那是犯法的。他把人手機收了,擺了一架子書在那,要看什么讓他自己拿。
徐耀洋匪夷所思。
他雙手撐在對方辦公桌上問:“趙錦書,你搞清楚情況沒?”
趙錦書“嗯”了一聲,抬頭看他。
徐耀洋說:“你確定要這么對我?”
趙錦書疑惑地“嗯”了一聲。
徐耀洋說:“你想好了,我遲早要回去的,到時候嘴長在我身上……”
趙錦書聞言在電腦上敲了敲,低頭繼續處理工作:“我做了什么嗎?”
徐耀洋說:“你做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爸肯定偏向我,還不如你現在討好我點,回頭我給你說說好話,還怕沒生意?相反,你現在搞這些,到時候我去我爸面前說些什么,你里外不是人,純屬吃力不討好。”
小孩心思都寫在臉上,帶著怒,又帶著驕,偏偏要壓著情緒哄騙他,生動活潑像那頭彩色的頭發,鮮艷極了。
趙錦書咳了兩聲。
徐耀洋惱:“咳什么?不信?”
趙錦書摘了藍牙耳機給他戴上:“那有勞你幫我說說好話了。”
指尖是溫熱的,從微涼的耳邊擦過。徐耀洋不太習慣這種親昵的動作,皺了皺眉,還沒反應過來他這話什么意思,就聽見麥里一聲怒氣沖沖的“徐耀洋”。
始作俑者已經轉開目光,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徐耀洋被麥里罵得人直打蔫,恨恨把耳機摘了去瞪人,就看見對方應聲抬頭看他,面色淡漠,姿態從容,人模狗樣。
徐耀洋擺出惡狠狠的表情,朝他做口型:你給我等著。
對方毫無變化,徐耀洋剛在這受挫,估摸著他爹要訓完了,把耳機戴上,又聽見里邊壓著怒氣的聲音:“把我剛剛說的復述一遍。”
徐耀洋:“……”
他再次去看趙錦書,這回捕捉到了他眼里還沒藏好的笑意。
徐耀洋:“……”
他第一次這么直觀意識到人間險惡。
趙錦書放假一般是不回家的,這次多了創業的事情,租的房子就考慮了距離問題,選在辦公樓附近。
這一塊開發程度不高,樓房大多布滿歲月的痕跡。
徐耀洋周末放
假的時候過來了一趟,往沙發上一躺,朝那邊拿著筆記本的人張手。
趙錦書放下筆記本,過去把人抱了起來,徐耀洋順勢仰頭,很響地在他嘴上吧唧一口。趙錦書含著笑,加深了這個吻。
他們在一起是順其自然的事情,大概很少有人能拒絕另一個人熱烈的追求。
分開的時候兩個人氣息都有些不穩,徐耀洋貼著他的唇,抱怨道:“什么時候能畢業。”
唇瓣摩擦的觸感很特別,因為剛親過,濕濕軟軟熱熱的,趙錦書含著他的唇瓣輕磨幾下,把人放開了。
他摸了摸對方的頭,安慰道:“很快的。”
臨時租的屋子并不大,一室一廳,對于獨居的人完全夠用。現在徐耀洋也在,趙錦書把臥室的電腦打開給他玩,自己在客廳繼續處理之前的工作。
徐耀洋正打本,忽然看見趙錦書站在旁邊,叫他:“先別關,我打完這個。”
趙錦書站在他后邊,邊回消息邊捏他的臉:“打完休息會。”
手機里是顧傾之前發過來的消息。
顧傾:之前那個再改改,弄完轉pdf發我。
那頭發了一個文檔,名字沒變,趙錦書接了,點開,里邊果然多了些紅字批注。
顧傾:現在不急著要
顧傾:可以給你放十分鐘的假
顧傾:笑jpg
趙錦書:好
他等了一會圖片加載出來,回了個微笑的eoji。
那頭的顧傾差點以為他在對方心里被拉黑了,反應過來的時候又不免覺得好笑。他把手機放下,一個下午都是好心情。
徐耀洋松開鼠標,后仰把頭靠在趙錦書身上,伸了個懶腰:“我玩多久了?”
趙錦書說:“五十六分鐘。”
他把人椅子上抱起來,徐耀洋就順勢抓著他起身,往臥室陽臺走:“去吹吹風。”
趙錦書端著提神的速溶咖啡,站在陽臺邊。這個天氣還熱著,房間樓層不高,里邊溫度還可以,但一到窗戶邊,外邊的太陽就暖暖地照得人發燙。
外邊只有暖風,微微吹過,熏得人頭腦發昏。徐耀洋就著他的手喝東西,一口熱咖啡下肚,幾乎要沁出汗來。
他把短袖下邊撩起來一截扇風,底下是少年人尚且單薄的腰身,但已經隱隱能看見肌肉的形狀。
等他扇了幾下,趙錦書幫他把衣服扯好:“吹多了小心著涼。”
徐耀洋知道他這套老年理論,就像所有長輩都認為蓋被子不蓋肚臍會拉肚子,順從地松開手,嘴上說:“哪會啊。”
他站了會,又問:“這天氣這么熱,待會去買雪糕嗎?”
趙錦書說:“休息時間要到了,晚上一起去好不好?”
徐耀洋說:“沒事,我去,很快回來。”
他是行動派,說著踩著拖鞋噠噠噠過去從外套里搜出錢包,又一陣風似的出門了。
趙錦書失笑,把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回了客廳。
……
徐耀洋不缺零食,他自己也沒有愛吃零食的癖好,但這和被人管著不能吃是有區別的。
徐少爺何時吃過這種苦,但趙錦書這控制狂把他吃得死死的,戀愛前用他爹壓著,戀愛后也有別的方法整治他。
他覺得自己像悲苦的小可憐,又像被妖妃迷惑的暴君。
大多數時候他在苦中作樂,就當縱容一下男友了。趙錦書不反對他去外邊的餐廳,但也從來沒時間陪他,他們處在熱戀期,這樣一個人去過幾趟后,便也沒了心思。
最后實在忍不住了,約了幾個哥們去搓了頓燒烤,卡在十一點的門禁前回來的。
去之前沒報備是吃燒烤——當然他自個也沒想到,只是剛好路過那,燒烤店開始營業了,香味直往人臉上撲,這時候搞特殊有點不給朋友面子了。
回來的時候趙錦書果然還在書房處理工作,徐耀洋躡手躡腳路過,被人出來一把逮住。
油煙的味道很難快速去除,徐耀洋也不會常備清新劑,他咽了咽口水,有點心虛。
趙錦書問:“去做什么了?”
徐耀洋低著頭,看腳尖在地上畫圈:“吃東西。”
趙錦書說:“吃東西?”
徐耀洋就不敢蒙混了:“吃燒烤。”
趙錦書疲憊地捏了捏眉心,沒有家長會喜歡自己的孩子半夜去吃燒烤這類傳統眼光中的垃圾食品。
他又問:“同伴?”
這種問話在他們之間已經有過幾次,徐耀洋熟稔地按模板作答:“四……個,李堯,王赫新,沈為。”
趙錦書說:“還有呢。”
徐耀洋鞋尖碾得更重了了:“還有蔣原。”
對方沒有說話,徐耀洋小心翼翼抬頭,對上他看起來有些冷漠的目光。
徐耀洋當然知道蔣原不能深交,可是出來玩碰到了,總不能給人甩臉子;再者只是吃頓飯,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但這些不能和趙錦書說,他垂著頭,小白菜打蔫似的。
趙錦書說:“知道哪錯了么?”
小白菜說:“知道了。”
趙錦書從六點下班到現在沒休息過,精神累極,只草草下了判決:“那游戲停兩天。”
小白菜頓時氣得站直了:“憑什么!”
趙錦書說:“做錯事了不該罰么?”
后來他們吵了一架,以徐耀洋落敗告終。
……
徐耀洋回來的時候拎著一大袋雪糕,擱外邊站了半天,硬著頭皮敲門。
一不小心買多了,待會趙錦書估計又要說他了。
里邊很快開了,趙錦書看見他手里的袋子,接了過來,打開一看里邊都是雪糕,屈手往他額頭上輕敲兩下:“怎么買這么多,這里沒有冰箱。”
徐耀洋“嘿嘿”一笑,松了一口氣。
他在沙發上盤腿坐下,從里邊挑出巧克力味的脆筒遞給趙錦書,對方接了,慢慢吃著脆筒,單手打字。
徐耀洋就吃水果味的,掏了自帶的筆記本在旁邊單手操作。
休息的時候趙錦書也會看著他玩,里邊的角色不太靈活地動作,然后被怪物殺死。
徐耀洋被他看著,有些不好意思,嘴硬道:“反正是你的號,死多了菜的也是你。”
趙錦書說:“我的?”
徐耀洋點點頭,一邊控制著小人喝藥復活:“我弄了兩個號,以后你有時間了我倆就可以一起玩。”
趙錦書親了親他的側臉說:“謝謝。”
徐耀洋得了鼓勵,把剩下的冰棍一口咬了,含著冰碎,一邊努力哈氣一邊操縱著小人走到自己掛機的角色旁。
兩個小人身上開始冒起像素的愛心。
電腦上的畫面是一片色調暗沉的森林,由枯槁的樹和色澤艷麗詭異的花組成,旁邊游蕩著怪物,屏幕最中間站著兩個小人,是兩個穿著盔甲的小人,其中的女性角色正被徐耀洋操控著圍繞另一個小人做一些親密的動作。
趙錦書其實和游戲打交道不多,對這畫面相當陌生。但他能看見旁邊少年因為光線反射亮晶晶的眼,聽到他興奮的聲音,和自己介紹里邊的婚姻系統和戒指裝備,聽他說自己做出的努力、以及這個小東西的神奇之處。
趙錦書默默聽著,時不時說幾句話。
徐耀洋操縱著小人擊退靠近的野怪,臉上滿是笑意,問他:“厲害吧?”
趙錦書說:“嗯,很厲害。”
徐耀洋這兩天基本在出租屋待著。
趙錦書工作起來自己會忘了時間,基本靠著顧傾時不時的提醒,他過意不去,自己定了鬧鐘。有時候抬頭一看,徐耀洋戴著耳機,專心看著電腦,或是書房里的書。
趙錦書問:“會不會有些難捱?”
徐耀洋突然被叫到,“啊”了一聲,摘下耳機,茫然地看他。
趙錦書問:“你會無聊嗎?”
徐耀洋沒在意:“怎么會無聊,你工作的時候我也在旁邊玩啊……不過你倒是要注意時間,一工作起來就忘了休息。”
趙錦書偏好定點定點,徐耀洋更喜歡遵循自然規律,兩個人不強求時間同步,只有傍晚才有一小會獨處時間。
周日下午兩人照常坐著,忽然傳來一陣“咚咚咚”。
敲門聲不大,徐耀洋戴著耳機沒聽見,看見趙錦書動了,才拿下頭戴式耳機,問:“去做什么?”
趙錦書說:“有人敲門。”
他就“哦”一聲,繼續戴好耳機,等聽到一聲不太明顯的開門聲,才忙里偷閑抬頭去看門口。
和門口的林野對視的時候,兩個人臉色各異。
……
林野最開始確實是因為那個哥哥選的軟件工程專業。
他的喜歡無疾而終,短暫的甜蜜之后不得不面對現實的人生。
那個哥哥專業水平不錯,工資也對應地開到了一個令人艷羨的數字,每次和院長聊到工作的話題,臉上總是帶著自信的笑。
林野高考考的不錯,他用省里贊助的獎金買了電腦,報了以該專業聞名的南理。
一切本應該是好的,但是南理天才太多,他在眾多優秀學子里失去了原本的優勢。他有一部分天賦,也足夠努力,但這遠遠不夠,在某些方面,他永遠是輸家。
他攢下的錢在大學伊始花費了大半,為了維持日常生活,選擇了兼職。他是個不錯的兼職家教,這意味著他每天要花費很多精力去給輔導的孩子準備課件和批改作業等。
學院的課程都很重,需要過硬的專業知識,安排的課程五花八門,最讓人頭疼的是,這個專業的課程大部分都需要實踐,換言之,需要大量的練習。
林野用了很大努力去維持生活,但人的精力始終有限,他也只是個普通的學生。
在這四年里,他拿過很多次國家二等三等或是勵志獎學金,也拿過省內的競賽成績,但他離金字塔的頂尖始終差了幾步。
其實已經夠好了,但是看著每次的成績排名、學期末的評獎名單、學院的通告表揚,心底總是有些失落的。
現實人生遠沒有想象中的風光坦蕩。
快畢業的時候,班里組織了照畢業合照,那些臉對他而言,大部分是陌生的。有人大膽著過來送了祝福,林野朝他們微笑,來打招呼的人禮貌回笑,回頭看見自己的朋友又開始嘻嘻哈哈,開著無厘頭的玩笑,說著不著邊際的笑話。
不久過后學校組織了畢業演講,邀請了部分畢業于南理的成功人士。
這是林野第二次看見趙錦書。
對方站在禮堂講臺上,衣著得體,神態從容。林野作為優秀學生之一被邀請上臺,再次看見對方,他不復之前的懵懂,像大多俗世中人一樣估量著對方的成就。
這場演講氣氛很輕松,有人開玩笑問起對方戀愛情況:“趙學長有女朋友了嗎?有個學姐v我50幫忙要你微信,事成之后我可以分你一半。”
趙錦書失笑:“那恐怕要讓同學失望了……”
他解釋道:“取向不合。”
底下有善意的笑聲,也有隱隱約約的噓聲。
林野的心跳忽然加快了許多。
趙錦書休息的酒店不難打聽到,他在傍晚敲響了對方房間的門。
對方很快開了門:“回……”
在看見門外是他時,很明顯愣了一下,問:“……下午的同學代表?有什么事嗎?”
男人明顯是剛洗完澡的樣子,穿著浴袍,頭發半干,臉上還有著水汽蒸出來的薄紅。倒是要比臺上西裝革履的樣子近人許多。
林野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趙錦書看著他躊躇的樣子,體貼道:“進來吧。”
他給人讓了位置,但沒有關門,讓它半開著。
這是一間普通的大床房,面積不算大,只留下床邊一塊供人站立的位置,趙錦書在一旁站著,等待他開口。
然而對方開始解自己身上的扣子。
天氣很舒適,少年只穿著一件薄襯衫,本就解開了一些,露出一截白瘦的頸子和略為明顯的鎖骨,這下再動作,就有一部分胸口若隱若現。
“做什么?”
趙錦書擰眉,握住了對方的手腕,防止他的下一步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