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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書啊——”

趙錦書摘下耳機:“怎么了?”

顧傾斜倚著他的工位,把一沓文件在他眼前晃晃,又玩笑般在他頭上敲敲:“叫你好久了,走什么神?”

趙錦書這才發現旁邊一片寂靜,也不知對方在他旁邊站了多久,接過文件夾道歉:“沒聽見,不好意思。”

顧傾捧著杯子站在旁邊,聞言眉頭一挑,忽然伸出只手去撥他耳邊的發。趙錦書一驚,想躲,但來不及,露出底下白色的耳機。

顧傾悶笑一聲。趙錦書像上課偷吃的小孩忽然被逮到,有些不好意思。

他平時不怎么聽歌,只有心情不太好的時候會放一些旋律輕松的歌,邊工作邊聽,聽多了,心情會緩和一些。

旁邊提前上班的同學個個鍵盤噼里啪啦響,比之前聲大了不止一倍,生怕殃及池魚。

好在顧老板沒計較這個事。等他一走,旁邊的人立馬湊過去小聲解釋:“不是哥不叫你,google突然就來了,我也不敢亂動。”

好歹之前也當過室友,算有點交情,怎么對方一進這辦公室,就看起來嚇人得緊呢?

趙錦書無奈:“這又是什么外號?”

對方嘿嘿一笑,不說話了,回去敲自己的。

顧念員工大多是學院同學,加上公司剛開始運行,上班時間很短,顧傾鎖門出來的時候,天邊擦黑,外邊只有一臺電腦還亮著光。

趙錦書還坐在那,顧傾過去敲敲他桌面:“又加班?”

趙錦書“嗯”了一聲:“顧哥你先走吧,我待會就走了。”

“那怎么行。”顧傾把他耳機摘掉,拿在手里上上下下地拋著玩:“總這么來,別人還以為我是什么罪大惡極的資本家。”

趙錦書想拿回耳機,顧傾手一抬,躲開他,笑瞇瞇的:“走吧,請你吃燒烤。”

趙錦書不太喜歡外邊的攤子,大多重油重鹽,個別衛生還有問題,但架不住對方勸,稀里糊涂就跟著過來了。

這個點夜市也快開了,顧傾開車,溜溜達達地順著晚風過去,過去碰上那一片大排檔剛好支攤。

他們點了許多菜品,又要了幾罐啤酒,桌面泛著油光,不然顧傾應該是手肘支在桌面上的,他懶懶地倚在椅子上,拿著菜單笑:“錦書,心情不好就應該吃燒烤。”

趙錦書唇抿直了。

他分個手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了,小孩似的,還要鬧情緒,惹人發笑。

好在對方也只是打趣。菜很快上來了,油滋滋的,撒著紅色的燒烤料和芝麻。顧傾用紙巾包著,捏著一串遞到他嘴邊:“試試。”

趙錦書接過簽子,道了聲謝。

碳是剛燒的,溫度還沒起來,黑黝黝的冒著亮紅的光,燒烤小火慢熟,很入味,一口冰啤下去,爽的渾身起雞皮疙瘩。

他們一口一口吃著,都沒吃晚飯,這會正餓著,肉很快就沒了大半,酒至微醺。

顧傾戴著兩層手套,在扒小龍蝦,完了往嘴里一送,瞇著眼微笑聽趙錦書一聲聲“google”。

……

他們以前談的地下戀,同事起外號的時候也沒避著趙錦書。他看著像個鋸嘴葫蘆,話不多,人沉沉悶悶的,大家都以為他不會打小報告,什么話都往他面前禿嚕。

誰知他后腳就獻寶似的舞到大老板面前,問:“你猜他們私下都叫你什么?”

顧傾坐在書房的皮椅上,把他拉下一點:“什么?”

趙錦書就順從他的力道矮身,貼到他臉邊,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的臉上,四處巡視著,怎么也看不夠似的:“google。”

“……”

這諧音梗不是很好笑,但顧傾被他一本正經的樣子逗笑了。他后仰一點,把臉暴露在對方直挺挺的目光下,任由他打量,手放到他頸邊摩挲,擠出個鼻音:“嗯?”

“是有點像,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趙錦書又湊近了一點:“不過你不喜歡的話……”

“親我一下,就不這么叫了。”

他這時候好像就不懂什么叫‘禮貌’和‘安全距離’了,人退一點,就追著一點,非得把距離控制在互相聞二氧化碳的程度,等貼近了又不動了,好像沒有主人命令就不會擅自自作主張的乖狗狗,裝模作樣的。

這很方便顧傾親他,顧傾就順勢抬臉在他臉上親一下:“我以為你會說‘那就不叫了’。”

趙錦書說:“成年人的好處總要付出點代價。”

顧傾起了玩心:“那幫我處理一天工作要什么代價?”

趙錦書思考了一會:“很簡單的。”

他被顧傾一手拉著領子,一直彎著腰,本來像他平時挺直腰背坐著那樣一動一動的,現在卻不怎么安分了,彎腰把人打橫抱起。

顧傾順從地倚在他的胸口,長腿架在他的臂彎里,又伸手去玩他胸口的紐扣,偏長的、柔軟的發絲散落下來,發尾被他捏著往趙錦書胸口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

這時候公司發展進入正軌,他們也租了個更好的房子,兩室一廳的,小的那間被裝修成書房,隔壁就是臥室。

趙錦書用膝蓋頂開門,毛頭小子一樣把人放到床上,脫了鞋俯身去親他。

他比顧傾高一點,這么壓下去,剛好能把人籠住,一條腿擠進對方腿間,兩人下身貼在一起,腿交錯著,身體貼的很近,已經起來的弧度壓迫著彼此,熱度隔著薄薄兩層布料堆積。

顧傾輕喘一聲,因為重力,兩人咽不下的水絲就掛在他嘴邊,被摸著腰,身體微微發顫。眼睛半瞇著,看著身上的男人,伸出猩紅的舌尖,一點點把嘴角的水意舔去。

襯衫早被推到了胸口,露出底下一截勁瘦的腰,因為肌肉繃緊,腹部顯出不怎么明顯的弧度,流著一點汗。

趙錦書的呼吸已經亂了,復而低頭親下去,手不忘摸索著幫人解開束縛,撫著對方的那處,時不時揉捏撫弄,安撫似的,一點點把人長褲褪去。

顧傾腿長,肌肉形態也漂亮,被暗色的床單襯得更加白皙,忽然曲起,踩在他那處。

力度不大,但這是個拒絕的動作。趙錦書剛給他脫完,正在解自己的扣子,被他踩得動作一停,抬眼去看他,純黑的眼仁一動不動看著他,居然能品出一點委屈。

顧傾嗤笑起來,腳尖在上邊點了點,使壞:“不準脫。”

趙錦書:“……”

他看了對方一會,忽然把人翻了個身,一陣窸窸窣窣后是拉鏈拉開的聲音。

顧傾趴著,襯衣掛在臂彎里,露出兩邊半片蝴蝶骨,趙錦書兩腿分開跪在他身上,他還是氣定神閑的,哼笑:“不聽話。”

“沒有不聽話。”趙錦書再次壓了上來,手牽著他的往自己那處摸:“沒有脫……學長,我沒有不聽話……”

是沒脫,松松垮垮掛在胯上,露出里邊已經完全勃起的巨物,被顧傾一摸,突地跳了跳。

顧傾亂動的手很快就因為失力落了下去。

散開的褲邊隨著撞擊的動作一下下打在他臀尖,印下一片凌亂紅印,又在他們的喘息里慢慢被滲進濁液,直到那一片布料都成了深色,上邊還掛著快速摩擦撞出的細沫。

……

再回神,趙錦書臉色泛著薄紅,臉上也出了些汗,倒是和記憶中的樣子剛好對上了。

但他是毫無知覺的,不知道有人已經用目光把他脫了個精光,夾起一筷炸好的土豆片送入嘴里,鼻尖又冒出點細汗。

兩罐啤酒在空中相撞,聲音有點悶,又被一氣喝了大半。

“他們給你起了外號。”

顧傾也有些上臉,雙眼迷離:“這個嗎?”

大排檔煙火氣很足,大家說話聲也大,一片吵鬧。趙錦書點點頭,絲毫沒意識到這是一種另類的打小報告。

顧傾笑了笑:“聽起來不錯,為什么這么叫我?”

趙錦書想了想:“因為大家總是叫你‘顧哥’吧。”他突然笑了笑,為這個在他看來很妙的諧音:“你和谷歌是有點像,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夜漸漸深了,大家有了困意。

顧傾喝了酒,叫的代駕,趙錦書和他坐在后邊,先把趙錦書在出租屋那放下,然后在車里同他揮手離開。

趙錦書沒徹底喝醉,手機電量不夠了,只能摸索著慢慢上樓,腳步被刻意放輕,但仍不免有些踉蹌。

這樓有點老了,不怎么隔音,樓道里的感應燈閃了幾下,又兀地滅了,感應燈也是壞的。

又過了樓梯拐角,上邊忽然出現片暖色的光,眼前的東西變得清晰起來。趙錦書抬頭,看見對門門口燈亮著。

他過去敲了敲門,不敢用力,怕把其他樓層的人吵醒。

聽見里邊腳步聲,后知后覺補了句:“是我,趙錦書。”

腳步聲聽起來快了一點,門很快打開,宋冬雪站在門口,有點驚訝:“是趙哥你啊,怎么才回來。”

趙錦書喝了酒,不太能明白他話里的意思,慢吞吞道:“你忘了關燈。”

宋冬雪笑了笑:“不是啊,樓道感應燈有幾個壞了,我剛好沒睡,聽到腳步聲就把外邊燈打開了,這樣別人上樓方便一點。”

他說著把外邊燈光滅了,趙錦書抬頭,上邊定著個梨形玻璃燈泡,還剩一點余光在鎢絲那,很快消失不見。這下環境里就只有對方客廳里的光了,從他的后背傳來,因為他半側關燈的動作,柔黃的勉強照亮他半張臉。

他模樣生的清秀:內雙,睜開了能看見一點雙眼皮的痕跡;鼻頭偏圓偏翹,不高不低,中規中矩;唇不薄不厚,覆著層軟肉,不算多么出彩的長相,可組合在一起,溫潤爾雅,看著就是讓人心生舒坦。

暖色的燈光襯著他溫和的笑,趙錦書看了一會,腦子回過味來了,意識到他話里的意思,退后幾步說:“謝謝。”

這下眼里能看到的東西就多了許多:一扇打開的、里邊有著暖色燈光的門;露出一角看著就很舒適的客廳;穿著柔軟居家睡衣、有著一頭柔順黑發

的、微笑的男人。

有那么一刻,趙錦書覺得這很像親情里描寫的家。

宋冬雪擺擺手:“沒事,湊巧沒睡,趙哥你早點休息吧。”

趙錦書點點頭,轉身,忽然又被拉住。

宋冬雪有點懊惱地拍拍額頭:“才想起來,趙哥你等一下。”

趙錦書又轉回來,看見他小跑進屋,片刻后拿了瓶牛奶遞給自己:“你喝了酒,喝點這個會舒服些。”

趙錦書點點頭:“謝謝你。”

宋冬雪又笑了下,和他告別。趙錦書也回去,快速沖澡睡下。

第二天是休息日,趙錦書照常起床,頭有點疼,沒出去晨跑,坐在床上發愣。

一偏頭,是一盒藍白相間的純牛奶。

昨晚忘了喝。

早餐是外邊買回來的包子,牛奶就被留到后邊,和零食放在一起,被一個小竹筐裝著,休息時拿出來喝。

這么坐了一會,趙錦書看看時間和外邊天色,帶著紙袋裝好的零食去敲對面的門。

他敲門:“宋冬雪。”

宋冬雪過一會才開門,穿的昨晚見到的睡衣,頭發有點亂,睡眼惺忪:“啊,趙哥?”

趙錦書把禮物袋遞給他:“謝謝你的牛奶。”

宋冬雪迷迷糊糊接過:“啊,好,謝謝。”

趙錦書點點頭,回去。

過了約摸一個小時,門外忽然傳來拖拽聲,出去一看,是宋冬雪。身著休閑裝,手里拎著幾個大袋子,地上還有一袋散開的菜,額頭已經沁出汗珠。

宋冬雪不好意思地沖他笑笑:“去晚了,阿姨把剩的菜一起給我了,趙哥你要不過來一起吃飯?”

趙錦書點點頭道謝,幫忙提過袋子。宋冬雪邊拎著超市購物袋,身子伏下去一點去看鎖眼,空出的手拿著鑰匙去對鎖眼。這姿勢不好使勁,這么對著一會,手心傳來動靜,是趙錦書接過他手里的袋子。

宋冬雪沖他抿嘴一笑,回頭扶著鎖一下打開了。

阿姨送的菜有些發蔫,宋冬雪更喜歡每天早起買新鮮菜,就把它們全部拿到了水槽那清洗,準備一頓做完。

趙錦書在旁邊給他幫忙,被指導著收拾青菜。

宋冬雪利落起鍋燒油,余光看見趙錦書拿起空心菜,趁著油沒熱拿了一根給他演示:“壞葉掐掉,這么老的地方就把葉子單獨掐下來吃……這里桿留著可以炒著吃……剩下的掐成這么長的一段。”

他說著,聽到那邊油要燒熱,飛速把剩下的掐了,轉過去利落磕開幾個雞蛋,放碗里用筷子攪散、調味,還加了之前切好的韭菜,往鍋里倒一部分。

伴隨滋啦的油聲和撲鼻的香味,蛋液在熱油里爬開成一塊圓餅并很快定型,不一會火候到了,金黃的蛋餅上散布著碧綠的韭菜。

宋冬雪沒回頭,招招手:“李文試下……”

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先笑出聲,轉臉道:“我以前都叫室友試菜,忘了他回家了。”

趙錦書點點頭,問:“在宿舍經常做飯?”

宋冬雪說:“是啊。”他說著把蛋餅鏟起,才想起話里的漏洞,不自在咳嗽兩聲:“也不是經常,就一次,之后就沒了。”

趙錦書莞爾:“我不會說的。”

宋冬雪作勢松了口氣:“那說好,回頭學生會查出來了就怪你。”

趙錦書問:“南醫查的很嚴?”

宋冬雪說:“是啊,周末都查。”

趙錦書說:“那我要背負的風險可太大了。”

宋冬雪說:“沒關系,我盡量一天只吃兩頓。”

過一會,菜都擇好了,趙錦書自覺拿過盤子,往外邊的小桌端。

宋冬雪說:“趙哥你先坐著吧,很快就好了。”

趙錦書應了一聲,拿好碗筷,先在外邊等。

忙碌的人口中的“很快”和閑人經歷的是不同的,趙錦書等了許久,復而走進廚房,敲敲門:“菜做多了會吃不完。”

宋冬雪把菜舀出來:“好了好了,沒有了。”

他們方才坐下吃飯。

阿姨給的青菜混著肉片炒了兩大碗,又做了個紅燒雞翅和紫菜蛋花湯。宋冬雪做菜之前問了趙錦書忌口,兩人都不怎么挑食,省去了不少麻煩。

吃完的時候剩下不少。

宋冬雪扶著肚子吸氣:“希望我室友他們早點回來,不然剩飯給誰吃啊?”

這是玩笑話,但趙錦書也有點撐,少見的保持著懶洋洋的姿態,半晌才想起應答一句:“……小區有流浪貓狗。”

宋冬雪嘴角下壓:“我見過的,一只黑狗和幾只花貓是不是?很難見得到面。”

他剛來的時候做的飯一下子從四人份變成一人份,量掌握不好,也起過這心思,但那狗一天到晚見不了幾面,飯都不知該往哪放。

趙錦書慢吞吞道:“是,我知道在哪的。”

宋冬雪嘴角頓時揚回去了:“哪?”

飯后腦缺氧,弄

得人犯困,趙錦書仔細回憶了一番:“二棟右邊小巷進去,第二個巷口左拐,那有一小塊空地。”

他起身道別,看見宋冬雪臉上還帶著茫然,想了想:“三樓阿姨經常去喂的,你可以找她帶著。”

暑假開始小公司新來了個同事。

看著不大,白白凈凈的,單眼皮,大眼睛,美工妹妹細看后發現人眼下還有顆痣,笑起來一臉靦腆。

見面時沒給笑臉的大概只有趙錦書。

新同事彎著眼睛沖他笑:“趙哥好。”

趙錦書說:“你好。”

美工妹妹小聲提醒:“趙哥就是這樣的啦,看起來冷,但是人很好的。”

新同事抿嘴笑,點點頭。

美工妹妹帶著人到處溜了一圈,過一會上班了,不舍說再見,臨走又不忘叮囑:“有什么不會的問這幾個哥哥就行啦,他們都會教的,好可惜啊,為什么我不是學計算機的,不然我也可以教你。”

林野笑:“好,謝謝姐姐。”他說著開了個玩笑:“如果我以后想改行了就找你。”

美工妹妹是里邊年紀最小的,被一通姐姐叫下來,離開的時候腳步帶飄。

開發崗位之間隔的不算近,之前那點無所適從在工作時徹底消失。休息時間很快到了,趙錦書去接杯咖啡,站走廊上慢慢喝著,過一會看見林野走過來,叫自己:“趙哥。”

趙錦書不知該以什么表情面對他,只點點頭。

林野說:“你待會能幫我下忙嗎?”他笑了笑:“現在的軟件版本我用不太習慣。”

趙錦書說:“百度,google。”

林野嘆了口氣:“網上資料太少了,而且我的情況你也知道,不太適合問別人。”

趙錦書撇過臉,“我不想知道”幾個大字就差寫在臉上了。

他做著這孩子氣的舉動,表面卻是平平靜靜的樣子,只把臉挪開一點,不叫人看出心底那點幼稚的想法。

林野差點笑出來,明白他的想法:不是他本人經歷、但又客觀存在的前男友,怎么想都很麻煩。

還沒聽他拒絕,旁邊有人看見他們,也過來問:“你們倆聊天呢?”

幾人打了個招呼,那朋友又熱心道:“是在問錦書問題?我看你卡一上午了,那你可問對了,他成績是這個。”他比了個大拇指,安慰林野:“開發這行就這樣啦,有時候一個bug改三天,你先找著,不會的話看看誰有空。”

林野笑瞇瞇點頭:“那待會可要麻煩你們了。”

趙錦書只好道:“我待會教他。”

周一上班哪有真的閑人,大家都要干活,就他前兩天自己先把任務完成了,這會還算有空。休息時間很快過了,他往林野工位走:“什么問題?”

不是什么大問題,就像林野自己說的,軟件從高版本更迭到低版本,不習慣罷了。

趙錦書想走,聽到林野小聲問:“這么不想見到我嗎哥哥?”

好像從徐耀洋說出那些東西之后,兩人對他就換了個樣子。徐耀洋自不必說,林野表面還是不善言辭的樣子,私下也更放松了些。

趙錦書沒有作答,把之前給他騰位置擺開的東西恢復原樣,回去沒多久看見qq的圖標一閃一閃。是個驗證消息。

里予:報錯了

趙錦書只得再過來,俯身調試的時候看見林野雙手扒著桌沿,頭擱在手背上,偏頭睜著那雙大眼睛注視著他。趙錦書現在不太想見到他,他就乖乖伏在一旁,哪怕對方因為身量原因腰彎的不算低,留出一大片懷抱。

看似乖巧,實則寸步不離,把趙錦書那套學了個十成十。

趙錦書垂眼看他:“做什么?”

林野小聲說:“你不用躲我的。”

他又補充:“我沒有找借口,wbde在17年經歷了一次大更新,和之前的版本差別有點大,我會盡快適應現版本軟件的。”

這樣倒顯得趙錦書自作多情了,他頷首,不再多言。

中午很快到了,大家都歡呼著下班去樓下吃飯,趙錦書轉頭,看見林野還在對著電腦。

趙錦書出聲提醒:“該去吃飯了。”

底下店鋪不多,味道好的更是屈指可數,等過一會大樓其他公司也下班了,就別指望短時間能吃上飯了。

林野聞聲,隨手按了保存,快步追上他,一同上了電梯。

電梯按鍵是林野按的,他皮膚白,在這樣燈光暗淡的環境里分外明顯,趙錦書被晃了一下,忽然看見他手腕上有個黑色的發圈。

純黑色的,細細的一根,沒有明顯的接口。趙錦書目光落在面前人的發旋上,看見對方頭頂細軟毛茸的碎發,不算長,和他一個月前看到的區別不大,都是用不到皮筋的長度。

之前那點不自在忽然就都消失了。

大概是和徐耀洋處久了,讓他有了他們都困在回憶里的錯覺。

他心里想開了,撇開那些亦真亦假的東西,真把人當成年紀小的新同

事看待了,面上和氣了些問:“有什么偏好的口味嗎?”

趙錦書比林野要高一頭,只能從側面看見對方露出一點臉頰,上邊的睫毛存在感很強,快速撲棱了幾下。

林野仰頭看他:“辣一點的就好,趙哥有推薦的菜嗎?”

南潯市所在的省份吃辣在國內是很有名的,真讓他推薦辣菜,幾天都說不完。

趙錦書問:“太多了,有偏好嗎?”

林野垂眼,認真思考了會,有些糾結:“小炒吧?”

“這邊店里有湯嗎?沒有也可以,我都吃的。”

趙錦書暫未回話。

“或者,”林野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趙哥我們去吃麻辣燙吧?”

趙錦書自然不會和他去吃麻辣燙,才想起這人上輩子怕是在這待了不知道多少年,哪需要他來推薦,借此推諉道:“底下的麻辣燙我不太熟悉,就不去了。”

林野說:“啊,那算了,萬一不好吃呢。”

他還嘆口氣,一副失去試菜小白鼠分外可惜的樣子,像個人面獸心的變態科學家。

趙錦書莞爾:“你沒來這邊吃過?我以為你對附近了如指掌。”

林野搖搖頭:“我入職的時候躍先已經搬到別的城市了。”

趙錦書想了想:“那和我一道吧,剛好也想喝湯了。”

有家夫妻館,門口常年擺幾個瓦罐,咕嚕嚕冒著熱氣,門口連霧氣都是咸香味。這月余里,他幾乎把口味試了個遍。

趙錦書隨口介紹道:“這邊城區有些年頭了,老店不少,有機會你可以多試試,以后帶……”說著電梯中途停了,門還沒開,外邊有人等著,趙錦書接上之前的話:“朋友來吃。”

電梯又進了人,林野往他旁邊站了些,小聲道:“有機會會的。”

進來的人在說話,趙錦書沒聽清,也沒再問。

午飯一人要了一碗,入座一看,都是新出的莧菜湯。不及慢燉的滋味好,但勝在色澤鮮亮漂亮,又是應季蔬菜,鮮嫩可口。

看同事的眼光不自覺多了幾分欣賞。

過一會,手機照例響了。趙錦書道聲“抱歉”,是徐耀洋的消息。

徐耀洋:吃了嗎您?

徐耀洋:大餐jpg

徐耀洋:沒吃看我吃

趙錦書:在吃。

趙錦書:看起來不錯。

徐耀洋:是吧?畢竟功臣總要犒勞一下

徐耀洋:談完這個單回頭又得跑躍先的

徐耀洋:可惡的資本家狗看了都搖頭

趙錦書:辛苦了。

徐耀洋:嘖,好敷衍

趙錦書:先吃飯吧。微笑握手

他剛要放下手機,忽然又有了消息,是出差的顧傾。

對方拍了一張走廊的圖片,看裝潢是飯店。

學長:飯局,出來透個氣

趙錦書:回去給你點外賣。

學長:快吃飽了︿︿

學長:錦書中午吃的什么?

趙錦書:圖片

學長:莧菜湯?難得換個口味

過一會,那邊發了張照片,是一只修長骨感的手,拿著酒杯。

學長:特意要了杯葡萄酒

學長:是不是很像?

趙錦書低頭,看見碗里胭脂紅的湯色,又看了眼圖片,確定酒的色澤,贊同道:是很像。

學長:干個杯好了︿︿

學長:cheers紅酒

趙錦書知曉他看不見,還是端起碗象征性喝了一口。

趙錦書:cheers

等消息都回完,已經耽擱了好一會,趙錦書抱歉:“不好意思。”

林野微笑:“沒關系,吃飯吧。”

知曉對方并非單身后,趙錦書對林野的態度好了許多。

平心而論,他對林野的印象不差,刻意保持距離反而更累。現在這樣,倒是落得一身輕松。

林野倒是能猜出幾分,畢竟對方平時在介紹周邊環境時總要順嘴提一句周邊蛋糕店、奶茶店的活動,說一些自認為女孩子可能會喜歡的產品。

有時候回工位會發現上邊多了幾張宣傳的小廣告,是樓下一些店鋪的。

最近的這張是蛋糕店的,大家無聊之余湊在一起翻看。

趙錦書突然問:“那個好看么?”

旁邊同事不知所云,下意識問:“哪個?”

林野最初是被趙錦書丟到公司里學的,后來又帶在身邊很長一段時間,很多東西都隨了他,包括思考問題的方式和一些處理工作的習慣。他們私下這么聊習慣了,突然這么一句讓別人摸不著頭腦。

好在林野知道他說的是哪個,看著那個顏色飽和度明顯超標的蛋糕,委婉道:“可能年紀小些的女孩會喜歡。”

同事順著他的描述找到了對應的蛋糕,面色一言難盡。

老辦公樓治安管控并不嚴格,大家收到

的傳單數量比之高中時期躺在課桌上的那些只多不少。

大多時候大家順手就丟了,最多也就說幾句,但今天的傳單是奶茶店的。

美工妹妹忙了一下午,快下班才有空,又舍不得優惠活動。

在小辦公室里嚎一嗓子:“誰和我一奶茶。”

大老板不在,大家也就隨意許多,被這一嗓子弄的集體伸懶腰,揉脖子,開始聊起自己想喝的口味。

余光看見那邊和林野小聲討論的趙錦書,后知后覺想起來還有一個老板。

美工妹妹很狗腿地問:“趙哥喝什么?我請你。”

趙錦書說:“不用,大家喝什么記一塊,待會我偷個懶。”

美工妹妹連連點頭,生怕他看不見,動作夸張的很。

趙錦書莞爾,繼續和林野說起剛剛的工作。

單子很快就寫好了,數量不多,但一人提著也麻煩,趙錦書就順手抓了和他聊天的林野,一同下樓去了。

他們點完單子上的,林野自己要了杯多肉葡萄。

店里人不多,不用排隊,但要等這些全部做完也要許久,他們坐在店里提供的高腳小圓凳上等待。林野雙手放在柜臺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店員忙活。

活動接近尾聲,店里的人不多,只剩幾個年輕人在關了一半的米黃色燈光下聊天。

高腳凳在柜臺旁邊,幾乎所有的冷色燈光都聚集在這,氛圍并不適合閑聊。兩人誰也沒開口,過一會聽見林野小聲呼了口氣。

在機器嘈雜的聲音里,趙錦書捕捉到了這一片羽毛般的嘆息。他轉頭,但那嘆息早已輕飄飄地飛走了。

對方還是小大人的樣子,任誰也不知道他剛剛小孩似的鼓嘴吹氣。

趙錦書對店員說:“麻煩先做那杯多肉葡萄,謝謝。”

話音剛落,余光看見林野眨了眨眼,明明還是一樣的動作,可看起來就是愉悅些。仿佛剛剛的聲音是趙錦書的錯覺。

趙錦書指尖輕敲柜臺,轉頭問他:“要帶一杯回去嗎?”

林野一時沒反應過來,臉上有點輕微的疑惑:“什么?”

趙錦書還在看著他,他說話時喜歡看人的眼睛,偏偏林野又生的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引人注目,加之燈光亮眼,連睫毛的陰影也根根看得清楚,臉頰更是泛著柔白的光。

趙錦書被這么一晃,一時忘了答話。

林野明白之后彎了彎眼睛:“不用啊。”

趙錦書就不再問,反應過來移開視線。

只做一杯速度明顯快很多,林野接過剛剛做好的多肉葡萄,對店員道了聲謝,在一旁靜靜喝著。

這樣休閑的小店,懶散的人群,只呆在這燈光下呆愣,多少有些浪費時光。趙錦書換了地方,在旁邊的沙發上,余光瞥見林野那杯紫色漸變的多肉葡萄。

幾乎沒放下過,看得出來是偏愛的口味。

他們也不是特別像,至少一些口味和興趣愛好上還有細微差別。

他眉眼漸漸松了。小孩似的。

回神一愣怔,又想笑自己愚笨,對方可不就是小孩。

高中生大多抽條,一個個細的像竹竿,林野也細痩,但個子并不高,應該是營養問題。最近好了些,也只在原本的體格上多了些肉,個頭不見得長。

十多歲的小孩,白白瘦瘦的,還愛喝甜甜的水果茶。

也不知后來是什么模樣。他忽然起了些好奇心,問:“以前的事能問嗎?”

對方第一次放下手里那杯果茶,眨巴眼看他,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當然可以,趙哥你想問什么?”

趙錦書說:“想問問你……”他說著自己先笑出來:“多高。”

末了還很欠地補了一句:“只是好奇。”話里帶著笑意。

林野睜大了眼,復而有點喪氣地碎碎念:“后來嗎?172,也不止,快173,和173沒有差別的。當然這是凈身高,穿完鞋還可以高一點,現在比之前好點應該還能再長一些。”

大概是多了時光的沉淀,對方雖是少年模樣,但總是穩重的,難得看見他這么孩子氣的一面。

趙錦書手指虛握抵在嘴邊,這動作只能遮住嘴角的笑,擋不住語氣里的調侃:“很高了已經,加油。”

林野:“……”

他們差了五歲,說多也不多,但時間卡得好,現下對方幾乎比他高了個頭。這句“很高了”著實招人恨。

林野去買了箱牛奶。

趙錦書沒說過嫌棄的話,但他有了危機感——競爭對手一個比一個高。

這時候接近下班,大家都閑散很多,三三兩兩聊著天。兩人把飲料發了,回自己工位繼續工作。

有人看見了牛奶,又看了看林野烏黑的發頂,贊許道:“想長高是該喝這個,我弟之前就是喝這個奶,現在躥的老高了,得有個一米八幾。”

林野沖對方彎了彎眼睛,點點頭。

旁邊趙錦書自知理虧,也安慰道:“多注意這

方面,營養跟上的話,肯定是要比之前高的。”

又說:“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歡一米八多的,你身高正正好。”

他說的是以后的事情,但別人不知道,旁邊有人咳咳兩聲:“趙哥,收斂一點啊。”

也有人嘿嘿一笑:“確實正好,我要是個同,我也喜歡小林這樣的。”

“你看著興致不高,為什么?”

林野緩緩睜大眼,看向趙錦書:“有嗎?怎么這么說?”

這時候大家都下班了,人走的七七八八,趙錦書是慣例加班,林野也留下寫些東西賺外快。

趙錦書這么一問,對方就停了手里的動作,滿臉迷茫。

趙錦書說:“感覺。”

林野嘴角彎了起來:“男人的第七感嗎,趙哥,那個不準的。”

趙錦書說:“不是。”

趙錦書這下很肯定,林野在騙他。這感覺說實話很古怪,因為對方在他面前永遠是一副好學生樣。他想,如果他是前世的趙錦書,閱歷夠深,見人夠多,自然也不用靠這所謂的直覺。

林野也不一定會愿意騙他。同床共枕的愛人和相處不到一月的同事到底是有差別的。

但他不知道,若真是前世的他,更可能會因為繁忙的事務忽略掉對方這點小情緒。忙碌的商人并不是合格的伴侶。

壓下心頭這些雜亂的念頭,趙錦書說:“是有人說了不好的話嗎?”

林野搖搖頭說:“沒有,只是大家都走了突然有點冷清。”

這借口也算合理。到了下班時間,辦公樓幾乎沒什么聲音了。

趙錦書沒再說話。

在某些方面上,林野很像他,包括強作鎮定的模樣。

林野松了口氣,正要繼續手里的工作,忽然聽到對方問:“你在害怕?為什么?”

……

林野和監獄兩個字是很難聯想起來的。

他是長輩眼里永遠的乖孩子,出生低微,靠政策補貼和好心人的善款長大。他很爭氣,也很懂得感恩,當年的那些善款被他記在腦子里,多年后盡數甚至加倍償還。

這樣一個孩子是不用教導的。

孤兒院的孩子沒見過他,但他們都看過他的照片,知曉他的事跡,羨慕他的際遇。

他服刑的消息傳來時,老院長很想問是不是弄錯了,可是律法嚴謹,一條條罪證查的清清楚楚,沒有回旋的余地。

時隔多年,他們隔著獄中的玻璃再次見面了。

她幾乎認不出了,明明樣子沒變多少。

還是那張臉,發型從清爽的短發換成了貼著頭皮的青色發茬,臉色不大好,多了幾分陰郁的氣質。

這些都和原本差別不大的,只是眼神變了。

人是有很多面的。對愛慕者歡欣,對高位者謹慎,對厭惡者反感,對弱者俯視……人們受制于自己的感情和社會關系地位,高歌贊許一切敢于反抗者,但這又是對這些教條的默認和鞏固,將反抗者愈加另類化。人沒有自由,他們永遠在世俗的枷鎖中。

但現在桎梏林野的東西沒了,他將多余的東西從自己的精神世界剔除,只最簡單地活著。

有認識他的獄警說,他是個很文靜的人。

但老院長覺得這個詞用的不好。

老人總是要經歷很多的,孤兒院的孩子基本都是棄嬰,身體畸形的不在少數,在這樣的地方長大,又缺失物質和感情,總不能真幻想個個充滿真善美。

她見得多,不怕這個,她想告訴林野:錯了還可以改。

可是心里最后那點希望也叫他這模樣撲滅了。

她原本是想問的,甚至打好了千遍腹稿。

‘你犯什么事了?’

‘小野,你在里邊怕不怕?’

‘你什么時候能出來?要不要我來接你?’

最好的結局莫過于迷途的孩子涕泗橫流,后悔曾經的所作所為。

她問:“出來之后還回來么?”

探視的時間快到了,林野客客氣氣地說:“我過去影響不好,您回去吧。”

老院長走后,他又回到了剛剛勞作的地方,沒人光明正大看他。

一直到吃飯,他身邊都沒有人。

開始進去的時候也不是這樣的,他長得漂亮,哪怕在外邊都是不錯的相貌,更別提這個只有男人的陰暗角落。

他們問他:“你多大了?”

林野沒有選擇,老實作答:“30。”

“喲,這么大了,我還以為是學生崽呢。干什么進來了?”

“……殺人。”

“噗”旁邊有獄警憋不住笑了出來:“還殺人呢,死gay。”

那些人互相交換了視線,面上剛升起的一點凝重被嬉笑替代,氣氛徹底輕松起來。

林野被帶到了他的工位,伴隨著他們走動的是無數道黏膩在身上的視線。

獄警拉長了聲音,懶洋洋地叫:“別整出事啊——

有人笑嘻嘻地回:“不鬧,不鬧,哥你累不累,回頭我買點好煙……”

“怎么說話?”

“是是,我饞了么這不,我自個想吸。”

獄中嚴禁挑釁鬧事,但犯人們有自己的應對方式。

進來的漂亮男人大多依附強者生存,那會讓他們至少不用服侍太多人。

但沒有人會尊重一個玩物。

最輕的是言語羞辱,無論你是否習慣,這都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有時候對方會動手,擰一把奶頭,或者捏一把屁股,被使用過度的地方會傳來鉆心的疼痛。

這不是什么大事,最好的應對方式是沉默以待。

刺頭們自有狡猾之處,明面上他們不愿和那些個老大對上,便使用一些暗戳戳的手段來對付那些玩物。

等他們告狀了,便打著哈哈說:“開個玩笑嘛,開個玩笑。”

老大們不愿天天為了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找這些刺頭,他們庇護對方,但不是這些賣屁股的男人的保姆。于是等到玩物們可憐哀求時,這些人便可以為所欲為了。

只要別太過分,他們不當心這些婊子會再再次告狀。

除了應付偶爾的偷襲,他們主要的工作就是解決所在區域“老大”及其兄弟們的生理需求。

好看的人是不多的,哪怕他們已經將要求放得很低了,面皮合格的人還是很少。所以他們往往一個人要承受許許多多不好看的男人的欲望,男人們在他們身上聳動、吼叫、射精,將黃黃白白的液體淋在他們身上。

然后一口啐在他身上,踢開,笑罵:“滾吧,去洗干凈。”

你可以在很多地方看到一些令人反胃作嘔的性愛視頻,這里的手段只多不少。

但這些人仍是另外一批人的羨慕對象。

他們偶爾會向著“大哥的女人”流露出一絲嫉妒,并無數次為自己當初的選擇后悔。無主的野花人人都可采擷。

總之,林野的到來讓很多人動了心思。

他們因為興奮而呼吸粗重,貪婪的目光組成了一個巨大的蛞蝓坑。林野跌入其中,無數條鼻涕蟲開始興奮,它們自他赤裸的肌膚爬過,留下一道道透明的、膠質的黏液,這些爬痕在他身上交錯,像編織一塊堅實的漁網。被包裹的東西越掙扎,漁夫愈加興奮。

呼吸里有淡淡的臭味,你很難說清這是什么味道,因為里邊夾雜著汗味、狐臭、腳臭、不知哪里的餿味、衣服未干的潮味,和一些別的氣味。

排隊打飯的時候,會有人往他身上故意貼。

他們故意將頭靠近他,張大鼻孔夸張地嗅聞,然后大聲和旁邊人說笑:“這gay就是不一樣,身上怪香的。”

這句話是一道臺階,給蠢蠢欲動的惡人一個行動的理由。

空氣中的臭味越來越濃了。

林野在進來之前已經通過徐耀洋給的資料了解過這個地方,對于這些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如果只是這種程度,其實已經相當不錯了。

監獄有監控,但監控不能注意每一個陰濕的角落。

驚悚片常常出現一種劇情:在濃黑的夜色中,會有一只手將落單的羔羊拖入地獄。獄警透露出的性取向加速了這個過程。

等到劇情逐步發展到它該出現的時候,它如約而至。

就像觀眾都知道這個橋段的發生,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瘦弱男人的結局。他們或旁觀,或推動,很多人翹首以待。

很多人說過,林野很聰明。聰明人大多惜命,沒人想到他有這么狠——畢竟普通的信息犯罪送不到這樣的牢房。

害怕是無用的,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這些人的變化收入眼底。

監獄的洗澡時間安排在7:00-7:20,時間一到,烏泱泱的赤裸肉體擠入澡堂。

林野穿著整齊,慢慢往里走去。

再次出來的時候,他的刑期延長了。

……

趙錦書說:“不要怕,我只是問問你。”

他說:“如果讓你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東西,我道歉。”

這話又勾起一點不好的畫面。那股臭味仿佛縈繞在鼻尖,林野壓制住泛到喉間的干嘔,幾乎要生理性地顫抖起來。

趙錦書看見面前的小孩抬臉露出一個完美的微笑:“沒關系的,趙——”

話音未落,是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因為驚愕,林野眼睛不自覺睜大,他虛握著那只手,不敢握緊。他拿不準對方什么意思,但也舍不得放開。

趙錦書收緊手心,溫度通過緊密相貼的皮膚傳遞給林野,他說:“我不知道那個‘我’有沒有和你說過,你撒謊的樣子其實很明顯。”

林野指尖一顫,幾乎下意識抽手逃離。

趙錦書微微皺眉:“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煩惱,所以沒法安慰你。但徐耀洋和我說過一點你們之前的事情,能讓你害怕被問到的,應該也不是什么輕松的經歷。”

他想了想說:“也許我應

該對你說一句謝謝。”

林野訥訥道:“不用的。”

他說不出話來了,控制不住地去想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徐耀洋說過他透露了一些前世的東西,但是林野并不知道這個“一些”的范圍。

他說了什么?那趙錦書會怎么看他呢?出于禮貌和理智,趙錦書不會表現出對他的反感,可一個正常人都會害怕進過監獄的犯罪者。亦或者,他會知道更多,包括里邊的一些腌臜事。

現在的網絡不算發達,但貼吧微博等社交軟件風頭正盛,消息繁雜,這不是沒有可能。

他會覺得自己很可怕嗎?或者覺得他很臟嗎?會想要遠離嗎。

林野抬頭看他,想說些什么,可還是說不出話來。

趙錦書看見他的動作,說:“也是,這句話不該由我來說。”

他認真地說:“那我說些自己的想法吧,我很高興認識你,林野。”

那只手松開了,林野看著手心,慢慢收回手。

下一刻,是一個很緊的懷抱。林野呼吸錯亂,只來得及把手放到一邊。

有些人喜歡買一只巨大的玩偶熊,兩三米高,整個人都可以陷進去,享受它軟絨絨的皮毛和溫暖的懷抱。林野沒有這種玩具,但這一刻忽然能理解他們的想法了。

趙錦書笑了起來:“抱一下吧,你應該也很想他。”

他說:“但是只有一會。”

“你不用害怕和我說起以前的事情,我不會在意這些,因為我已經是新的趙錦書了。”

“你也一樣,小野。”

“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一道酸溜溜的聲音忽然飄了進來。

兩人轉頭,看見拐角茶水處不知何時斜站了個人,靠著墻,吊兒郎當的,手里拿著什么東西盤著。

徐耀洋知道趙錦書肯定會加班,剛回南潯就往這趕,沒想到碰到倆人在談心。

這場面多少有點尷尬,他本打算在旁邊等等,算是看在林野上輩的子干的那點人事的份上,結果兩人說著說著,不僅沒結束話題,還抱了起來。

下班時間的辦公室,互訴衷腸的人。徐耀洋腦子里已經冒出了無數部辦公室為背景的片子,再不制止看不下去了。

當即決定手里東西一收,出聲叫停。

剛剛的那點溫情頓時消失無蹤,趙錦書拍拍林野后背,放開他,朝徐耀洋點頭:“回來了,晚飯吃了嗎?”

徐耀洋說:“當然沒吃,走吧,清風小筑。”

是家私廚,起名清新,環境雅致,面向的也是頗有情調的中產及以上階級。碰上不懂欣賞的,就只當街邊小飯館約飯。

趙錦書遲疑了一會,就見徐耀洋咧開半邊嘴,磨了磨臼齒,露出一截雪白的犬齒尖。

徐耀洋聽見了兩人之前的對話,但那點理由擋不住心里的酸,想像個不講理的人般只知道追問,又想問趙錦書他這么久沒見了有沒有一點想他,偏偏對著林野,一點面子也不肯放下,自己撇開眼,嘴倒是下意識地張開,要咬人似的。

趙錦書問:“預約了?”

徐耀洋趕緊閉嘴,說:“有。”

趙錦書說:“好,等我五分鐘。”

徐耀洋比了個“ok”,手晃了晃,說完自感揚眉吐氣了,朝林野冷哼:“還不回家呢?天天蹭公司電是不是?”

林野已經從剛剛的狀態走出來了,站在趙錦書旁邊,襯得細瘦。聽到他趕人的話也不惱,淺淺一笑:“說笑了,我哪有家可回。”

他這話剛落,那邊正收拾著東西的趙錦書忽然停了一下,抬眸往這邊看一眼,又很快繼續關運行軟件。

徐耀洋一噎,玩著鑰匙的手停了,不知道說什么。

場面一下有點安靜。

趙錦書收拾完過來,在他頭上敲一下,很清脆的一聲響,徐耀洋被敲得下意識一縮,“嘶”地吸了口冷氣。趙錦書沖林野點頭:“不留你吃飯了,早點回去,走夜路不安全。”

這算是給了雙方一個臺階。

林野自然點頭說“好”,又真誠道:“趙哥,謝謝你今天的開導。”

趙錦書頷首:“不客氣。”

徐耀洋正捂著頭瞪趙錦書,但見他沒什么表情地看了過來,剛憋的一點氣忽然就泄了,虛著眼避開對視。

他們慢慢走遠,徐耀洋小聲哼唧:“我不是故意的。”

趙錦書說:“我知道。”

徐耀洋說:“知道你還敲我。”

趙錦書瞥了他一眼,徐耀洋趕緊做了個制止的手勢:“行行行,我不說了,別這么看我。”

他嘴上這么說,心里又有點堵,想說林野這廝怪會賣可憐,你別信他,又覺得自己說了不妥的話,現在又要這么說多少有些尷尬,索性翻篇。

趙錦書說:“做錯了不能敲么?痛嗎。”

徐耀洋實話實說:“痛倒是不痛,就你那點力道,就是有點嚇人。”

趙錦書說:“輕了?那我下次重

點。”

徐耀洋心里酸泡泡壓不住了,頓時又翻回剛剛那頁:“還要重,你給他找場子呢?”

趙錦書哪知他這么想,瞥了他一眼:“不是為了他打你。”

補充道:“是因為你說錯了話。”

徐耀洋知道是這個道理,只是情緒下不去,一聽他這么鄭重解釋,自己反而不好意思了,只能裝模作樣“哼”一聲。

這哼聲外強中干,趙錦書也懶得管他了。

照舊是趙錦書開的車,徐耀洋習慣了,車鑰匙往趙錦書身上一拋,自己拉開副駕躺好,還伸了個懶腰。

他現在在趙錦書面前可放松多了,至少不會因為擔心挨罵下意識坐好。車開的穩,他靠在上邊,昏昏欲睡的。

趙錦書看了一眼,把車內空調打高了些,放的歌也換成了舒緩的民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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