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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奔可能也知道何正望的能耐,臨死前去佟家求見了一等公佟國維的正室赫舍里氏。赫舍里氏乃是額奔的姑母,額奔的父親色別克是庶出,不過額奔親祖母當年正是赫舍里氏生母巴爾答氏的陪嫁,色別克從小就養(yǎng)在巴爾答氏跟前,故此與赫舍里氏這個嫡出妹妹感情深厚。赫舍里氏念及舊情,讓人給侄孫安排了個差事。但何正望一心癡迷漢學,想通過科舉進身,二十來年過去,官位反而越來越小,最后只能到禮部做個沒品級的鑄印局使。何正望的正室哈達納喇氏眼見家里困窘,就在院子里修了一堵墻,劈出一半屋子租給在京師溫書等待科舉的學子,每年能得兩個錢添補。一等公夫人也常常讓人送些銀子過去,只是都被何正望買了書。”
一個讀書讀傻了的,真是這樣,倒不足為慮。
但蘇景還是對隆科多今日異常的出面奇怪,細一想,旋即發(fā)現(xiàn)自己著相了。
混在朝堂的人,都是野心家,而野心家,十之八九必然喜歡投機,至于剩下不會隨意出手的,那得是自己阿瑪那種能忍到最后的,這便是勝利者了。
自己為何一意斷定隆科多出面是為了何家,也許是為了自己呢?也許佟家或者只是隆科多一個人發(fā)現(xiàn)自己,又或許是雍親王府有投注的價值,故此在那何家女打出親戚招牌后,隆科多才捏著鼻子過來說情。他不是想幫何家,他是想向自己表明,佟家絕不會與自己為敵。
真是有意思!
自己一個才回京的皇孫,竟然就讓大名鼎鼎的隆科多看在了眼里?佟國維,可應該是支持那位賢王的,隆科多此時又是否已經按照歷史投了自己那位阿瑪?
在自己出面動內務府前,或許應該試一試佟家,至少要試一試那位,八叔?
蘇景正在心里思量,石華又說起一樁事。
“主子,奴才今日到何家,還發(fā)現(xiàn)了一樁稀罕事兒?”
石榮看著擠眉弄眼的弟弟,恨不能一巴掌呼在他臉上。就是這個脾性,所以到如今明明一身功夫是兄弟四個里最好,偏偏老三老四都放出獨擋一面了,他卻不得不把人放在身邊親自盯著,唯恐壞了主子的事。
眼下還敢在主子面前賣弄玄虛!
看石榮臉色發(fā)黑,石華不敢耽擱,忙老老實實道:“主子,何家隔壁住的不單是學子,還有一家姓吳的人,是名婦人帶著一兒一女并一個丫鬟和一個啞巴婆子。奴才今日探了何家原本要走,卻發(fā)現(xiàn)吳家的丫鬟來跟那何三姑娘借銀子,說是吳家的姑娘生病了,何三姑娘像是與那吳姑娘十分親近,就追問起吳夫人的去向,那小丫鬟只道吳夫人被二夫人帶走了,二夫人是誰,任憑何三姑娘追問,都不肯說。何三姑娘也有些古怪,她拿不出銀子,竟不肯向何夫人求助,跑去將自己的長命鎖翻了出來給小丫鬟,讓她死當。因這種種不同尋常之處,奴才從何家出來,就墜在了那吳家叫夕照的小丫鬟身后。”
石榮又瞪了石華一眼。難怪這么晚才回來,原來還管了閑事!
石華自知理虧,別過頭裝沒看見,蘇景卻不以為然。
自己要用的人是甚么情形,他很清楚。人無完人,石華好奇心過甚,石榮未嘗不是欠缺機變。他用人,先取一個忠字,接著按照他們脾氣秉性安在合適位置上就是了。所以他對石華,一貫寬縱一些。
蘇景喝了一口茶,打趣道:“你必然又有了發(fā)現(xiàn)。”
“主子說的是。”石華得到稱贊,心滿意足道:“奴才跟著夕照取了藥又回到吳家,聽到夕照和吳家姑娘說話,才知道原來那吳夫人竟是納喇揆敘的妾室,只因揆敘之妻耿氏善妒不容,吳氏因此被攆出家門,帶著一兒一女居住在外。那夕照還抱怨道二夫人太過狠心,他們都租住別人的破屋子了,二夫人還是不肯罷手。”
“納喇揆敘……明珠的次子。”蘇景聽到這個名字,臉上漫不經心的神色頓收,道:“你還查到什么?”他知道自己手下的人,石華既然查到這個名字,肯定會接著查下去的。
石華臉上的得意都快溢出來了,他道:“奴才聽到她們主仆的話,原本不敢信,待那吳姑娘服藥睡下后,便去原來的相府外探聽了一番,才知道她們說的都是真的。那吳夫人娘家姓吳,生父乃是順治爺年間因科舉舞弊案被牽連后發(fā)配寧古塔的吳兆騫。明珠長子納喇性德與吳兆騫好友結交,得知吳兆騫之事向明珠懇求,吳兆騫得以從寧古塔回到京城在明珠府中做了段時日的幕僚,卻沒兩年就去世了,身后留下一兒一女。長子吳桭臣扶靈回了吳江祖宅,女兒吳問心因年歲尚小,又是難產而生,當初一路跋涉回京后不能再跟著吳家人奔波,明珠之妻覺羅氏就做主將吳問心留在身邊撫養(yǎng)長大,名分上雖是婢女,實則當女兒一般嬌養(yǎng)。后來覺羅氏又要將吳問心給次子做妾,吳家人原本頗有風骨,但明珠對吳家有大恩,吳桭臣終究答應了。吳問心因此成為揆敘的貴妾。覺羅氏在世時,吳問心在納喇府邸過得不壞,只是明珠去世后一年,覺羅氏也沒了,揆敘的正妻耿氏因無子無寵,對生了一兒一女的吳問心頗為嫉恨。半年前,耿氏身邊的陪房丫鬟有了身孕又差點流產,耿氏道乃是吳問心所為,便要把人活活打死,揆敘沒辦法,只好在外給愛妾置辦了一所宅子,讓她出來獨居,沒過多久,又將兒女都送了出來,想來還是耿氏的緣故。”
“耿氏。”自決定回京,京中數(shù)得上的人家蘇景都一一讓人詳查過,他有一目十行過目不忘之能,對納喇明珠這位在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權臣自然更不會放過。他的兒孫,當然也需要重點關注,不過兒孫的妾室,他未曾打聽,沒想到還有這樣一個意外之喜。
論起來,納喇明珠與皇室淵源深厚,他不僅是康熙一朝早年的風云人物,更是愛新覺羅氏的姻親。納喇明珠出身葉赫納喇,祖父為金臺吉,正是太宗的親舅舅,孝慈高皇后的親哥哥。后來明珠又娶了英親王阿濟格嫡出的第五女覺羅氏為妻。只是阿濟格因與多爾袞同母所出的關系獲罪,覺羅氏宗室格格的身份也隨之被廢除,但納喇家后人身上流著愛新覺羅的血液是不容否認的。
早年康熙用明珠與索額圖平衡朝政,明珠支持族妹惠妃所出的直郡王,而索額圖則一力扶持孝誠仁皇后所出的太子,明明兩邊勢力都為康熙一手栽培,到最后,索額圖與明珠皆獲罪,直郡王被圈禁,太子廢而又立,眼看也是搖搖欲墜,眼下已連寢宮都不能出了。
昔日輝煌都已成為昨日云煙,明珠死后納喇家地位一落千丈,所以納喇揆敘決定將賭注投在那位‘八賢王’身上,故此才畏妻如虎,任憑耿氏指鹿為馬?
☆、清圣宗
想到耿氏的身份,蘇景笑著搖了搖頭,安王府所出的女人,似乎都是母老虎。
眼見蘇景發(fā)笑,石華湊趣道:“主子想到什么了?”
“你們可知道耿氏的出身?”
石榮與石華雖是搜集資料的人,卻沒有蘇景那樣的能力,耿氏又不是朝臣,自然記不住這么多,兩人都搖頭。
“耿氏是耿聚忠與和碩柔嘉公主之女,和碩柔嘉公主出身安王府,乃岳樂與第二位繼福晉納喇氏所出,這位納喇氏正巧也是葉赫納喇出身,與明珠同出一族。和碩柔嘉公主早年撫養(yǎng)于宮中,在孝莊文皇后膝下養(yǎng)大,后來為安撫三藩,被賜婚給耿精忠的胞弟,時年不過十二。十年后公主病故,耿聚忠也死了,留下耿氏,萬歲憐惜,便將耿氏賜婚給揆敘。耿氏自幼出入宮中,宮中以宗室女待之,想來性情上是有幾分不同尋常之處。”蘇景說著話鋒一轉,“不過揆敘寧肯將一兒一女送走換的家宅安寧,想來與我那直郡王伯已被圈禁有關。”
石榮與石華皆不是蠢貨,他們馬上明白蘇景的意思了。
以前納喇家是將賭注下在直郡王身上,可明珠死了,直郡王垮了,那么納喇家不甘沉寂,想要再拼一個從龍之功,就得再選一位阿哥來扶持。比較起來,自幼養(yǎng)于惠妃膝下,有賢王之稱的八貝勒就是最合適的人選。直郡王被圈禁之前,自知大位無望,不還在萬歲面前推舉八貝勒么?
納喇家要扶持八貝勒,那與八福晉為表姐妹的耿氏就有了不一樣的份量,所以揆敘的確是畏妻,卻不是因為耿氏的出身和對正室的敬重,而是出于對八貝勒的看好。
既然如此,其中有何可插手的地方呢?
蘇景往后一靠,含笑道:“石華,你說那位納喇姑娘受了傷?”
石華一愣,“是,奴才問過抓藥的大夫,是退熱以及治外傷的藥。”
“把藥鋪買下來,從府里拿上好的退燒藥以及傷藥,就說先前抓的藥藥性壞了。”蘇景唇角笑容漸深,眼底光華流轉,怡怡然端了茶輕輕一吹,道:“耿氏自然大有來歷,那位吳夫人,卻未必沒有可用之處。”
吳兆騫,昔日‘江左三鳳凰’之首,至今在天下文人心中仍聲望不墜,錯非死的太早,當初回京后未必不能闖出一番名號。吳兆騫一手教導出來的兒子,隱居吳江,卻結交好友,文名遍傳江南,又真是不慕名利,決意終生不仕清廷嗎?果真如此,當年為何送女入相府,吳桭臣又豈會答應胞妹為妾?
吳家人,江南士林,漢官文臣……
用的好,此乃一招有大用的奇兵!
九月初七,蘇景讓人去內務府會計司,帶上自己的金印,將這一年上半年內務府所有收支賬冊搬回來。會計司郎中達春對蘇景派去的人恭敬有加,很快就讓人搬了九個半人高的大箱子過來,還道‘自萬歲下旨,奴才就備好了,貝勒爺只瞧上半年的?奴才將去歲的賬冊都收拾出來了?’又問‘可要奴才遣兩名書吏過去?’
蘇景看著擺在屋中的幾口大箱子,里面一摞又一摞賬冊似乎還散發(fā)出油墨清香。他隨手拿起一本,翻開兩頁,笑了,“倒是看得起我。”
“人都到了?”
才從揚州趕來的吉達立即一躬身,道:“都到了,一共三十個計總管親自選的人。”
“自今日起,府中設外書房審計堂,每日令府中侍衛(wèi)五十輪值巡護,若無令牌,不得擅入。三十名賬房,俱以畫像入冊,身高,體重,胎記,以及口吃,跛腳,或白眉等皆錄。審計堂一應吃用,自外院廚房供給,另調專廚。設府醫(yī),以檢進出之物。”
吉達等人聽蘇景如此重視過來的三十名賬房,連眉頭都沒動一下。他們跟在蘇景身邊已久,深知蘇景從最初,就挖掘身邊的算學人才,后來從中挑揀出天賦最高的計安與薄重明兩人,提拔到身邊親自教了兩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