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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終究是不敢一個人掌管這么一大宗財產(chǎn),最后還是袖了那冊子去找寧珊。卻不料,才靠近書房便聽到寧珊在發(fā)脾氣,細細一聽,似乎正是跟這一宗有關(guān),迎春顧不得害怕,匆忙推門進去,險些被甩了一身茶水。
卻原來,寧府老管家登記造冊的時候竟從中發(fā)現(xiàn)幾樣物件十分神似他們當年被姑奶奶陪嫁的東西,起了疑心后再細細比對,果然發(fā)現(xiàn)當年姑奶奶賈寧氏的嫁妝倒有一小半都落進了大賈王氏的囊中,這次被一起抄檢搬了回來。
寧珊氣沖沖叫來傻爹,問道:“我娘的嫁妝是在爹手上還是給了二弟夫婦?”若是賈璉拿著,難不成這些東西是那里外不分的小賈王氏拿去討好大賈王氏的?
賈赦被問的蒙頭蒙腦,他還沉浸在抄了二房的興奮之中,半晌回不過神來:“你娘的東西,大約都放在老庫里了,璉兒能得著幾樣?”他原配死的時候賈代善還在,兩方斷不敢提分家、私房、私庫等話,因此所有東西都是賈代善派人收了,一總放在榮國府公庫里去的。當時雖然說了將來充作賈璉的私房,但過去這么久了,賈璉到底得到了多少他并不清楚。雖然清楚賈史氏偏心二房,但賈赦也想不到他原配的嫁妝也能被他們瓜分了,畢竟這東西當初是核對過畫了押才收拾存放的,箱子上都貼著賈代善親手寫的封條呢,難道他們還敢私下里打開不成?
賈赦終于想明白了,也是大怒:“難道那婆娘的私房里抄出了你娘的嫁妝?”他要撕了賈政,誰也別攔著。
寧珊也是怒氣沖天:“好一個賈家,好一個榮國府,莫要欺人太甚了。爹你還不趕快回去查看庫房,杵在這里有什么用?”
賈赦拎起袍角拔腿就跑:“等我回去找他們對質(zhì)。”原配夫人的嫁妝單子他還留著呢,要是照那上面差了一樣,別怪他撕了二房一家子。
榮國府里,大賈王氏好不容易能從后堂出來了,一眼看見空無一物的私庫就晃了晃,險些一頭栽倒。賈赦帶來的親兵都是寧珊在邊城拉出來的隊伍,個頂個的精英又只聽寧珊一人的吩咐,寧珊讓他們幫著賈赦去搬東西,他們就一點兒不打折扣的把賈赦指出來的所有箱籠一概搬了回來。
大賈王氏好不容易平復了內(nèi)心的痛恨,也想到了先頭大太太嫁妝的問題,趁著賈赦還沒有發(fā)難,略收拾了一番便令人去叫鳳姐兒。
鳳姐兒這陣子過的十分不順心,賈璉硬氣起來不受她控制,公公婆婆也住到了外頭,結(jié)果每次大房又干了什么讓老祖宗不順心的事情,挨罵的就只有她一個。她王熙鳳從嫁到賈家開始就順風順水,在太婆婆面前比賈璉都有體面,又有親姑母,一過門就把掌家權(quán)交給她,端的是風光。可如今被大老爺鬧得闔家不的安寧,銀子左一筆右一筆的掏出去,看的王熙鳳別提多眼紅了,那可都是榮國府的銀子,將來都是她的,就這么白花花的給出去,她能甘心才怪了呢。
大賈王氏就是抓住了她貪財愛權(quán)的心思,打算折變了先頭大太太的嫁妝為私房。她是這么告訴鳳姐兒的:“你那先頭去了的婆婆留下了一筆嫁妝,雖然不多,可也是份產(chǎn)業(yè),原本說了是等璉兒有了兒子便交給你們小兩口的,可如今大老爺一心偏疼外頭的孩子,這筆錢,恐怕到不了你們手心便要分出去了。那個什么寧家的小子,慣會討大老爺喜歡的,今兒你也聽說了,大老爺搬了許多箱籠出去,想是要挪了先頭大太太的嫁妝給那姓寧的呢。鳳兒,你可警醒著些,莫要讓他人偏了你的東西去。”
鳳姐兒一雙丹鳳吊梢眼立了起來:“寧家的憑什么來分我們二爺?shù)你y子,我找老祖宗去。”
大賈王氏假惺惺的安慰道:“自來父母總有些偏心的,如今大老爺覺得虧欠于他也不無可能。你還是忍了吧。現(xiàn)如今大老爺風光的緊,他又是個混不吝的,還是你公公,你能怎么著?”
鳳姐兒撲到大賈王氏身邊,拉著胳膊求道:“姑母,你與我想個辦法,我日后自然孝順姑母。”今日沒了婆媳天敵這一層,她在賈家越發(fā)的成了替整個大房擔罪過的了,再不靠近自己人結(jié)個聯(lián)盟,日后還有她站腳的地方么。
大賈王氏便替她出主意道:“如今只好說老太太怕璉兒手上有錢便不學好,因此一直替他掌管著,直到你一過了門,老太太便越過璉兒直接給了你,咱們現(xiàn)在就去公庫里把東西取了來,你且那會自己那邊放好,若是你公公并璉兒來問,只管這么說,諒他們也不敢去質(zhì)問老太太。只是,老太太替你擔了這么一樁子麻煩,你總要孝敬她老人家一些才是。”
那鳳姐兒自詡聰明,以為這樣就能讓寧珊分不到先大太太的產(chǎn)業(yè),自是十分高興,不但留出了許多金銀不可衡量之物孝敬賈母,更拿出寶石頭面孝敬大賈王氏,一心一意覺得她是對自己好。大賈王氏一早便將嫁妝中的田莊、鋪子等有出產(chǎn)之物沒下了,如今又有鳳姐兒明面上孝敬她的東西,倒是比被大老爺抄走的部分還多些。且這一回她學聰明了,私產(chǎn)不敢再放在自己屋里,便去同賈史氏說,這些都是將來要留給寶玉的。那賈史氏最是偏心寶玉,一聽她如此說了,當即打包票替她收好,絕不會給大房奪回去。
等賈赦趕回家來要查看原配嫁妝的時候,賈史氏聽了便將他叫去罵了一頓:“媳婦的嫁妝那是要留給璉兒的,你也有臉去拿?那些東西早在鳳兒過門的時候就給了他們小兩口了,你只管朝你兒媳婦要去。”
賈璉瞠目結(jié)舌:“我哪里見到過那一樁產(chǎn)業(yè)?”鳳姐過門的時候帶的只有自己的嫁妝,老太太何嘗給過其他?
賈史氏陰陽怪氣的指桑罵槐:“男人但凡手里捏著錢便學壞,成了沒出息的混賬種子,故此,那筆錢我只給了鳳兒,左右你們小兩口,誰掌著私房不一樣?”
賈赦大怒:“給了璉兒的,還是我府里的產(chǎn)業(yè),給了那王熙鳳算誰的?她的私房么?”
賈史氏老神在在:“橫豎將來都是你孫子的,怎么,連孫子的東西你也要搶?”賈赦的脾氣發(fā)不出來了,他怎么會搶大孫子的東西?如果那王熙鳳真能生個孫子給他,那些死物不要也就不要了。
賈璉尤不甘心,他可是知道那個媳婦看似精明,實際上是個不折不扣的棒槌,只覺得她定是被大賈王氏哄騙了,還問:“你得了我娘的東西,怎么從沒說與我聽?”
鳳姐兒答道:“因老太太囑咐過我,這些東西是婆婆留給孫兒的,萬不可被你敗了去,故此我從未告訴過你,又如何?二爺信不過我,只管去查?我除了幾樣自己不敢享受的東西孝敬了老太太,余下的俱在那單子上,可沒敢擅動。”賈璉聞言去查了一遍,東西倒是大多數(shù)對的上的,只是任誰家給女兒送嫁,俱有莊子、鋪子并壓箱底的銀子,這些東西卻沒有登記造冊,而且也不能按照最初的嫁妝單子去查,畢竟賈寧氏進了賈家也過了小十年兒了,這期間她許是將些莊子、鋪子買賣更換過,壓箱銀子也許是動用過,如何還能同最初的單子一致。
賈璉沒了咒念,反倒也給梨花帶雨的鳳姐兒賠不是,難得立起來的規(guī)矩一下又打回原形,賈赦倒是不介意嫁妝越過他直接給了賈璉,只是卻不滿鳳姐兒私下收著都不跟丈夫知會一聲,到底找了個理由將她叱罵一頓。那鳳姐兒看在得了大好處的份上倒是忍了,只是心底越發(fā)認定他偏著寧珊,欲要平分先大太太的嫁妝,因此十分感激大賈王氏并賈史氏,日后越發(fā)跟大房離心,一門心思的靠著老太太并二房,成了大房里一顆吃里扒外的活釘子。
寧珊聽了賈赦并賈璉的說辭,也未起疑心,只是命令賈璉日后約束他自家婆娘,不許她將母親的嫁妝隨意孝敬出去,尤其不能給大賈王氏,這一樁便算是揭過了。賈璉回去同鳳姐兒私下鬧了幾次,只是拿不回來。進了那鳳姐兒的口袋,便是她的東西,丈夫也不給。賈璉自成婚那日起便被鳳姐兒拿捏著,幾乎沒攢下多少私房,說句難聽的,他也早就習慣了,因此鬧了幾番沒結(jié)果,還被老太太罵了之后便消停了。只是日后防著王熙鳳防的更嚴,自己得了俸祿并部里分發(fā)的冰敬碳敬一概收好了,半點不交回家。夫妻兩個隔閡日深,眼看著一個小家過成兩半,將散未散的,十分乍眼。
那一心要修省親園子的賈史氏只覺得賈赦越來越礙眼,多少筆私藏的銀子都被他吵嚷出來,如今要鬧著要住正房,還請了圣旨來擠兌老二一家。只是賈赦擱下圣旨就走人,限令賈政速速騰出房子與他,并不在榮國府多做停留,讓賈史氏想罵他也找不著人,而明晃晃的圣旨又不能無視,起碼不能明著無視,因此只得叫二房暫時搬到兩側(cè)廂房并耳房中去,騰出正廳給禮部并工部派來的人修改規(guī)制,建成符合侯爺身份地位的房屋,只給不常在家的賈赦留了個虛設(shè)的正堂,二房仍是在榮禧堂內(nèi)起居。只是不再動用正堂,又留出了東廂假意供賈赦居住,二房兩口子改在西廂房一側(cè)并三間耳房里活動。賈赦因回去的次數(shù)少,且賈史氏每次見他必要辱罵而越發(fā)的不愿意回去,那正廳名存實亡他也并不大知曉,后來知道了也只是罵了賈政幾回,畢竟當初賈代善活著的時候也是這么居住的,他在東廂,老二在西廂,都跟著賈代善夫婦,若沒有這一節(jié),那賈史氏當初也沒法攆了大房到東院,借口讓二房孝敬她而留在榮禧堂里。若他們原先不曾在此處而是后搬過去的,賈赦早翻臉了。
第24章 迎春待玉
寧珊不耐煩成日里盯著賈家,而賈赦、賈璉也不好意思事事都找他匯報,因此竟是不知道這一安排。他自那批東西中找出了其母的嫁妝,另外封存了,而拿等價的東西替換進去,便將剩余之物交給迎春,任由她安排,是自己代管,還是早日交給林氏,便不再過問了。
迎春哪里敢沾手這么一大筆浮財,自然是要盡早給出去方安心。索性她生日到了,便借口慶生,在家中置辦了一場賞花會,按照寧珊的吩咐請了些素來跟寧府交好人家的姑娘并榮國府中的姐妹們一起游園。因那天并非休沐,賈赦寧珊俱都去上朝辦公,外男一概不在,小姐姑娘們可以游玩的地方便沒了限制,邢夫人也是個好熱鬧的,幫著迎春張羅的很是熱鬧。
別家的姑娘們倒也罷了,先前跟榮國府沒有來往,也不知道賈家的小姐們素日都過得如何。可那賈探春卻是知道的,瞧著過去雖是姐姐也要被她掩蓋在后的迎春如今滿面春風的被三四品人家的閨秀們捧著說笑奉承,心中又羨又妒,只恨自己沒托生個好胎。
迎春到底年幼,尚未及笄,因此生日也不過是白天玩鬧一回,至下晌,別家的姑娘們便陸陸續(xù)續(xù)走了,單留下賈家的幾個姐妹,并一個寄住在府上素來跟著一起行動的薛寶釵。迎春同她們都是熟悉的,自以為不用特別招待,因此只吩咐了下人安置房舍與她們小憩,自己則借口換衣服拉走了林黛玉。
林黛玉滿腹疑惑的跟著迎春去了小庫房,見了許多她昔日林家之物,又有迎春拿著冊子一筆一筆的點給她看,只淚水漣漣的,卻不肯收拿冊子:“那邊府里人多口雜,此物若放在我身邊遲早給人翻了去,倒辜負了大舅舅一番美意。莫若還是姐姐替我收著,我只肯相求姐姐了。”
迎春嘆一口氣道:“就這么在我這里干放著倒也無妨,只是你不預備買進些田產(chǎn)鋪面么?也好有個進項,手頭寬裕些。”
林黛玉笑道:“便是有了進項,又如何能到了我的手里,何況我如今吃喝用度一概都有老太太照管,府中的頭一份兒,又哪里需要外財補充呢?”這話倒也是真的,林黛玉住在賈史氏跟前,一應(yīng)用度跟千嬌慣萬寶貝的賈寶玉一樣,確實強過榮國府其他姑娘奶奶們許多。
迎春便道:“既如此,我便替你收著吧,橫豎你這些東西將來折變嫁妝,養(yǎng)活一家子一輩子也盡夠了。”
林黛玉起身行了一禮,鬧她道:“如今你也是管家的姑奶奶了,見得世面越發(fā)開闊了,連嫁妝都盤算上了。”
迎春冷不防說了句實話給她抓住,鬧得臉頰緋紅:“我渾說的,你只聽聽就罷了。”
林黛玉抿嘴笑道:“可見你在這府上過的愜意呢,才能這般恣意自如。”語氣中不乏羨慕,卻并不說著向往。
迎春低聲道:“大哥哥與那府里鬧了幾回,早惱了,不肯來往太多,如今也就是有我吧,咱們姐妹才能是不是見上一面,就這樣還得邀些別家閨秀同來才好,若光是榮府的姑娘們,怕是大哥哥都不讓進門的。”
林黛玉焉能不知道鬧得那幾回都是銀錢不湊手的關(guān)系,她心知肚明自己的財產(chǎn)進了別人的口袋不放出來,只是沒有辦法自己做主罷了。她天性中對財物不大看重,又孤身一人沒個依靠,因此只能忍著了,可是瞧著如今那貪墨了她林家的人并沒有因為這筆浮財過的很好,心里也暗暗趁許,只道因私報應(yīng)但憑天意。
如今見大房舅舅替她搶出了許多,心中感謝,只是她卻知道這些東西不能明著留在自己身邊,不如一事不煩二主,索性都交給大房去管理。她相信他們既然愿意告訴她,便是不準備擅動的。如今,也只有挑著一家可信的徹徹底底交付罷了。橫豎在那府上是不得好的,莫若給了旁人,心里也暢快。
“橫豎我只托了你了,你大哥哥說的什么我卻是不聽的。”林黛玉抹干了眼淚,轉(zhuǎn)臉兒又是一副笑顏。
迎春也笑了:“你竟也會賴,既然這么著,少不得我先幫你收著了。”有了依靠的迎春看上去開朗多了,連林黛玉也被她這般明快的笑容晃的愣了一愣。曾幾何時,這位二姐姐在府上壓根兒不起眼,連鳳姐姐身邊的大丫鬟都比她能說會道惹人注目,如今她在這府上儼然是大家小姐的做派了,全不是當初那個二木頭,林黛玉自傷身世,想著若是自己父親尚在,亦或是有個兄弟,有怎么會受如今這般委屈,險些又流下眼淚來。
不得不說,這林氏不愧為賈寶玉稱贊的那樣,天生水做的人兒,眼淚說來就來,一天能哭個好幾次。這一回她又是眼圈紅紅的回去,眾人只是暗自琢磨了一下,卻沒人開口相問。委實是她哭的太多了,眾人習慣了也麻木了。
賈赦下衙比寧珊早得多,他如今爵位太高,官職太低,上司都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只好任由他在衙門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不惹出亂子就隨心所欲。因此,賈赦回家的時間也很隨心所欲,今兒他嫌衙門里的茶葉不好喝,午時過了沒多久就溜溜達達的背著手去逛琉璃廠了,這會兒淘換了個前朝的筆洗,樂顛顛的捧著回來準備討好大兒子。
一進門,嚇了邢夫人一跳:“老爺回來的也太早了些,幸虧別家的姑娘們都走了,若是不巧,正好撞上可怎生是好?”她活了半輩子,第一次在家中舉辦賞花會款待名門閨秀,生怕出一點差錯,丟了臉面是小,得罪了惹不起的人家可就麻煩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