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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賈嬪省親時最喜瀟湘館、怡紅院、蘅蕪苑和稻香村四處,因此賈史氏和賈王氏毫不客氣各挑了兩處安排自己人。賈史氏是老太君,舍了榮國府來跟他們住園子,自然優先挑走了最大的一處蘅蕪苑。另一處較為寬敞的是怡紅院,被她分配給了賈寶玉,緊鄰怡紅院的一處清幽小院便是瀟湘館,史太君和王夫人都想搶此處,史太君想留給林黛玉,王夫人則想給薛寶釵,兩人為了自己看中的寶玉媳婦明爭暗斗了一番,又都想博得賈政的贊同。
賈政還沒想到要給寶玉找媳婦那么遠,自顧著自己挑院子。原本當日視察園子的時候,賈政就曾看中稻香村一處,黃泥筑就矮墻,墻頭皆用稻莖掩護。有幾百株杏花,如噴火蒸霞一般。里面數楹茅屋。外面卻是桑,榆,槿,柘,各色樹稚新條,隨其曲折,編就兩溜青籬。籬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轆之屬。下面分畦列畝,佳蔬菜花,漫然無際。
賈政自詡君子,滿腹才華不得施展,便同眾人說起歸農之意,有意將自己往陶淵明等先賢上靠攏,這次史太君挑了蘅蕪苑,他便直接說要稻香村。王夫人卻不喜歡這里田舍家風,只是賈政做主的時候,哪里有她反駁的余地,只好忍氣吞聲搬了進來。
稻香村屋子雖然不多,但院子卻不小,后面自由廂房,罩房,恰好安置賈政的兩名侍妾,并一個庶子,名喚賈環的。王夫人因自己兒子被史太君攏去日日不得相見,反而要讓庶子住在身后,成日在眼前晃悠,別提多鬧心了。便打定主意,在寶玉擇妻一事上絕不能讓史太君得逞。務必要選一個向著自己的兒媳婦,以免兒子被枕頭風吹偏了心,自己落得個晚年孤苦。
因為進了園子,便沒有王熙鳳什么事兒了,史太君和王夫人,一個是誥命夫人,一個是賈嬪生母,中間沒了阻擋,便直接沖突起來。最后還是史太君靠著婆婆的身份和賈政的孝順壓下了王夫人,獨攬大權,手握庫房鑰匙,讓王夫人成了替她跑腿的管事丫頭,便如當年她使喚王熙鳳那樣。
也因此,林黛玉戰勝了薛寶釵,住進了距寶玉的怡紅院最近的瀟湘館里,她本人素喜清靜,倒是極愛那那幾竿竹子隱著一道曲欄,比別處更覺幽靜,既得此地,不免心下歡喜。薛寶釵本來應該隨其母兄住在榮府里,卻被王夫人硬拉了進來,也要擇一處與她安置。薛寶釵同其母薛姨媽商量著,欲要兩房都不得罪,便由薛姨媽這個做姑姑的留在鳳姐兒家中,她則以陪伴姨媽為名,隨王夫人進園。如此只消看看到底哪房能占上風,他們都有后手,雖是可以退步抽身。
于是,賈嬪最喜的四處院子分好之后,其他的便隨個人心意了。薛寶釵年紀最長,又有王夫人撐腰,第一個選住了綴錦樓住下,探春有意討好嫡母,便擇住了秋爽齋,惜春自那日賈珍相助大房之后便搬回東府,如今這園子里也沒人給她留位置,王夫人之兒媳李紈便帶了遺腹子賈蘭住了蓼風軒。
因為兩房分家,連下人也一并分了,當年二房掌家,追隨他們的下人極多,又因為如今榮府里只有賈璉并鳳姐兒夫妻兩個,外加兩人的女兒,只三個正經主子,用不著許多下人,倒是分到園子里的甚多。史太君便做主,每一處添兩個老嬤嬤,四個丫頭,除各人奶娘親隨丫鬟不算外,另有專管收拾打掃的。一時間,園子里花招繡帶,柳拂香風,熱鬧非凡。
二房這邊才剛安置下,賈璉便在賈珍的陪同下上門了,拿了當日的協議,要求將寧珊備給迎春的三十萬兩嫁妝財物還回來。王夫人大怒,不顧身份沖到賈璉面前,指著便罵:“好無禮的畜生,那日分家說的清楚,園子并其中一切均為我二房所有,你敢放肆,我便去求娘娘做主。”
因為當時宮中都在忙著周貴人省親一事,連慣例的逢二六之日可令親眷遞牌子入宮也暫時停了,賈璉根本不懼王夫人有處告狀,只管拿著那字據討要,聲稱那些財物說好了是要放進榮府公庫收管的,擺在園子里不過是孝順娘娘個臉面,如今省親完畢,園子成為二房住所,一應財物便得歸還,如若不然,他只管去順天府狀告便是。
賈政如何能忍受女兒剛剛省親完畢自家就被告上順天府?那真是里子面子都沒了,且那字據是他親手所簽,無可抵賴,這點子節操賈政還是顧忌的,當下只有大罵王夫人愚蠢,不知曉用府中公庫裝飾園子,害他們如今兩處財物皆失。
王夫人還想抵賴不給,寧珊直接上門,將寫好的奏折遞給賈政道:“政公識字,不妨讀讀本侯的奏折,若是遞到順天府衙門,料想你們家娘娘面上當是無光。”
王夫人兀自最硬:“事關女兒閨譽,你敢宣揚?就不怕二丫頭找不著人家?”她女兒是娘娘,剩下個三丫頭又不是親生的,管她去死。但瞧著寧家那般重視二丫頭,她就不信寧珊敢讓二丫頭對簿公堂。
寧珊失笑:“不論是父親,亦或是本侯,都可以出面,何至于讓大小姐親自上公堂?倒是夫人您,橫豎已經入過一次監了,雖然使了大筆銀子面了當眾處置,但料想一回生二回熟,再去一次也是不怕的。”
王夫人最恨有人提起她丟掉敕命一事,且這一年多了,忙于女兒省親,早就讓她再度自尊自重起來,比從前更怕毀了名聲,不免更怕寧珊的威脅。然而終究是貪婪之心占了上風,道:“我在榮府上有私房沒能帶走,拿來交換,我便還了二丫頭的東西。”
王熙鳳忍不住諷刺道:“二太太肯將那密室由來道個清楚,我便認了吃下這個虧。”榮國府是敕造府邸,王夫人敢在其中擅自動土,私建密室,往小了說算是不敬皇室,往大了說她心存造反之意都可以。
王夫人在家從不讀書,律法不通,但賈政還是知道輕重的,一聽王夫人竟在他住了多年的榮禧堂里私建密室,當時便蒙圈了。一回過神來,當場便給了王夫人一記耳光,怒罵道:“蠢婦,你要害死我么?榮禧堂是什么地方,你也敢擅自動土,我要休了你!”說罷便要喚人筆墨伺候。
王夫人并不懂得私建個密室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賈政當眾打了她的耳光,又口出狂言要休妻,那是再也忍不了了。當下也不顧外人在場,對著賈政便撓了過去:“你個嚢貨,也敢打我?這些年若不是我撐著,你還能在外頭逍遙自在?我給你生兒育女,守孝理家,你憑什么休我?”說著,不管不顧朝著賈政臉上抓去,瞬間抓出四道血痕。
賈政猝不及防,大叫出來,也伸手去打,夫妻二人頓時如街頭莽夫潑婦一般扭打在一起。
第70章 落井下石
這一幕把賈璉和王熙鳳都看傻了眼。至于寧珊, 他雖然早早做好了心理準備, 可也架不住賈家永遠都能刷新他的承受底線, 這時候只比賈璉還要蒙圈, 心中卻轉出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念頭:“如果這個朝代的女子都如此彪悍,他還是不娶妻了的好。”
想他前世的隋唐貴女, 雖也豪爽奔放, 甚至連公主都敢帶著娘子軍上陣殺敵, 但卻從來沒有對著自家夫婿撒潑成這樣的啊?難道武器不該是朝向外敵的嗎?如果王夫人沖著賈璉或者他打殺過來他都能承受,可對著賈政去就嚇死他了。這是想做寡婦的節奏?
雖說王家也是將門之后, 王夫人也堪稱將門虎女,但養尊處優多年,致使她的戰斗力比寧珊想的要小了很多,又有她的陪房, 周瑞家的死命攔了下來,二房夫妻的內戰倒是沒持續半柱香便停了。
只是這樣也夠賈璉看的心有戚戚焉了, 暗道:原來鳳姐兒便算是溫柔和順得了, 日后可得好生捧著她,千萬別激出二太太這等脾性。
而王熙鳳心里想的也是這般:若是璉二再敢背著我去同混賬老婆廝混,我也當學學這個大姑。
今日賈赦沒來,倒是錯過了一場好戲,不過也多虧了沒他攪局,賈政雖然仗著賈史氏多年的寵愛不把賈赦放在眼里,更自以為可以隨意打罵賈璉,但他骨子里的欺軟怕硬和畏上懼尊屬于天生的奴性, 可不如王夫人一般敢直懟寧珊。
在三番四次的威脅下,只有交出財物,以免落得個不敬上官,得罪侯爺的下場。他還指望女兒吹枕頭風給他求官呢,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有了官職,還愁沒錢?也就是王氏這個蠢女人,又愚又潑,對著丈夫都敢動手,直面高官也不知收斂,早晚拖累了他去。要不是沖著她肚皮里出來的娘娘,真想休掉算了。
賈璉押著財物回府,賈政則去朝上香歸來的史太君哭訴。要說寧珊為何今日陪著賈璉上面要賬,就是沖著史太君不在,他不愛跟那老太太打交道,總覺得欺負個老嫗未免勝之不武。也只有賈赦心心念念著讓史太君后悔才總愛頂風作案,但寧珊卻只愛收拾賈政。
王熙鳳是只要有錢有權就誰都不怕,隱私報應都不懼,還瞧得上活人了?如今榮府里屬她最大,賈璉都被她管的死死的,兩層婆婆又都分府別居,正是她一逞威風,彰顯本事的時候,傻大膽一般凡事都沖在頭里。更何況史太君不在家,王夫人一個罪婦,便是生了娘娘又能怎么樣,又不受寵還沒有兒子,敢管她什么?
史太君這近兩年來一直覺得日子不順心,這次借著娘娘省親,去廟里還愿,也祈求自家娘娘早早懷上龍子,便帶著寶玉和黛玉兩個擇了吉日往清虛觀里去上香。這觀里的老道長還是她家老爺的替身,賈家雖也有家廟名叫鐵檻寺的,然而上香祈福還是喜歡來清虛觀,圖個心安。這老道士嘴甜的很,非常會討好史太君,說的總是她愛聽的話,因為史太君給這觀里的香火錢是逐年增多的。
卻不料,滿心歡喜求了個上等簽,才一回家就見心愛的小兒子滿臉血痕,險些把她嚇死過去。再一問,又是寧珊來惹的禍,恨得史太君不顧體面,坐著堂上便破口大罵,比之山村老嫗都要粗野,然而傻兒子膽小,舍出去了的財物卻無法要回來。史太君又是心疼又是恨他不爭氣,一時腦子里嗡嗡作響,只恨當年怎么就沒掐死賈赦算了。
賈寶玉被父親人面桃花的造型嚇得涕淚橫流,賈家一貫講究嚴父慈母,賈政對著寶玉是開口閉口的“畜生”、“孽障”的,時而便有一場打罵。可王夫人卻是把他當眼珠子,心尖子,捧著寵著尤嫌不及的,寶玉幾時見過這般暴戾的母親,當晚便發起高熱來,滿口胡言,狀若瘋癲。他屋中丫鬟不敢隱瞞,連夜報給史太君、王夫人,一時,滿園子啼哭叱罵,鬧得隔壁榮府都不得安寧。
彼時,王熙鳳早已將薛姨媽并薛蟠二人遷回梨香院。反正那般小戲子是給娘娘省親預備的,她自然不會留下白養著,早早就給攆到園子里去了。隨便王夫人那邊怎么安排,反正梨香院是又空出來的,薛寶釵勸她媽媽主動搬回來,因為梨香院連同榮府和大觀園,媽媽和哥哥住回來,她回家也好方便,出了什么事情也好及時溝通。
今夜寶玉房里一鬧開,寶釵第一時間就叫人往梨香院去告訴她媽媽,夜深更重,她一個姑娘家不方便往男子房中去,但她媽媽可以去探視,也是討好姨母之意。不然她們家久住榮府,遲早要被王夫人記恨上。
她還想著入宮呢,宮里的娘娘雖然不得寵,幫不了她的忙,但壞事卻容易,因此這個姨媽是萬萬不能得罪的。她們家先前借了那么多銀子幫忙修建這大觀園,可萬萬不能此時功虧一簣。
薛姨媽得了寶釵丫鬟文杏傳來的消息,不顧夜深露重,急忙穿了衣服往大觀園趕去,還不忘吩咐丫鬟同喜同貴帶上自家現成的丸藥,不管對不對癥,橫豎是盡到了心思。
距離怡紅院極近的瀟湘館也被驚動了,然而林黛玉一個孤女,可沒法子去獻殷勤,便叫丫鬟往來傳問消息。史太君忙著心愛的孫子,一時早顧不上這個外孫女兒了,而王夫人正可以名正言順的嫌棄她不如寶釵盡心。
大觀園里鬧了一夜,現有的丸藥、湯劑一副副的灌下去,無數人等圍著寶玉呼喊啼哭,卻毫無辦法。當時已是宵禁,京城戒嚴,沒人膽敢出去,直至天明,方才打發下人速去請京中坐堂的大夫。雖然太醫要更好,但這時候還沒上朝呢,誰敢在皇族之前去請太醫。雖然太醫院有輪值夜班的太醫,但不等散朝,便是去請了他們也不可能來的。
只是寶玉本來也不是什么大病,不過是被嚇著了,也只有賈家這種把他當成鳳凰蛋的人家才會為一點子小事折騰得滿城皆知罷了。
后宮里的賈嬪都聽說了的時候,賈寶玉早就好了。而且借著那場病,史太君免了他的晨昏定省,王夫人也不讓他去上學,只安心在家里養著。賈政也不好說什么,索性眼不見心不煩,一門心思專營自己的官職去了。他和王夫人打了那一架,夫妻間起了芥蒂,早已不同房了,自顧自住到了大觀園后門處一所幽靜之地,權作外書房,自有丫鬟紅袖添香,也不大去管寶玉的事兒了。
宮中賈嬪心心念念要給弟弟報仇,告寧珊的狀,大觀園里的寶玉可樂的如飛鳥投林,每日只和姊妹丫頭們一處,或讀書,或寫字,或彈琴下棋,作畫吟詩,以至描鸞刺鳳,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無所不至,心滿意足,只覺再無別項可生貪求之心。
因著寶玉之病,史太君并整個二房都遷怒于寧珊,連帶迎春也不受待見。寧珊想著,橫豎省親那日便已撕破臉皮,沒必要讓妹妹白受委屈,便叫她稱病,只說省親那日在風中站的久了,受了寒涼,需要靜養,不能見人,一連幾個月沒有回去請安,只是定期打發貼身丫鬟去送上奉安帖子罷了。
賈赦也是同樣的理由,只說年老體衰,為了迎賈嬪凍得久了,身體不適,連朝上都請了假。不過他那個職位本來也沒什么事情可做,上官便索性給他批了一個月的假,都不用上報。后宮里賈元春積極鉆營著想狀告大房一家不敬君上,卻不料寧珊一早就給太醫院送了重金,眾口一詞,說鎮北侯家中上到父母,下到幼妹,都因為省親臥病在床,讓元春生生頂了一個刻薄冷酷的名頭,被皇后趁勢罰抄《女戒》、《女則》,又禁足罰俸。若不是周貴人為了找個靶子替自己分擔仇恨值,元春還出不來呢。
寧珊敢挑這個時候發難也是胸有成竹的,如今朝中為了分封皇子的事情已經吵嚷完第一階段了,皇上占了上風。為了平衡勢力,接下來就該太上皇的人出面擅動第二輪了。以四個掌兵權的異姓王為首,為了自己的固有勢力,也不可能讓皇上成功將皇子們分封出去的,不然他們的兵權和封地就要被占了。
四個異姓王均是開國初期隨著□□打天下功勞最大的將領,當年為了表彰他們的功勞,封了四個異姓王。后代也一直握有兵權,除了前朝北靜王生來體弱,索性主動上交兵權換來了不降等襲爵,其他三王仍舊駐守封地,手握重兵,只是家眷俱都留在京中為質。其中東平王守著西海沿子,南安王身在南疆,西寧王則鎮守西北平安州左近,當年的先義忠親王起兵造反便是西寧王支持的,雖然事敗,西寧王府也受到牽連,被強行奪了兵權,然而到底經營多年,仍舊有勢力在手,先義忠親王都被賜死了,西寧郡王卻只是闔家被圈禁王府,不得外出罷了。
平安州那地方離西北蠻夷很近,西寧王駐守時,長期以戰養戰,又侵吞兵餉,倒是養出了不少私病,但卻在先義忠親王造反中消耗殆盡。而原本的守軍卻因為長期兵餉不足,武器破舊,戰馬老邁,殺敵不利,自西寧王被圈禁回京后就屢吃敗仗。這也是后來寧珊能在北疆以戰功封侯的原因,若不是寧家頂替了西寧王的將位,饒是寧珊再有大將之材,也沒得施展。只是他那一戰只打退了北疆異族數個部落,卻沒能全殲,仍有不少敗軍潰逃進了西北草原,料想早晚有一日,養足了兵馬,還是要打回來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