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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景啞然,縱使他的悟性曾被擇日宗上下百般夸贊,但此刻的他依然不明白陸修澤語中有何深意。
大師兄究竟在問他什么?
大師兄又想要從他口中聽到什么答案?
聞景竟想不到答案。
陸修澤曼聲道:“蜉蝣從生到死的時間,不過是人的一日。而人的一生,不過是仙人一個打盹的時間。我們看蜉蝣碌碌的一生,覺得它們可憐而可笑,殊不知仙人看我們也是如此。”
聞景心中越發困惑,但卻沒有出言打斷,而是細細聆聽。
陸修澤繼續道:“蜉蝣一日生死,草一歲枯榮,人百年輪回。世上有很多的事,我們不必理解,也不會去理解。這樣不同的理解,造就了‘對’和‘錯’。然而世上的很多事情都沒有對錯,只有所站立場的不同,和眼中世界的不同。”
聞景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于是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開口說些什么,好安撫心中的不安。但不等聞景開口,陸修澤又道:“師弟,我問你,如果有人殺了你最親近、最珍重、甚至比你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的人,你會怎么樣?”
聞景臉上常在的酒窩消失了,他想了想,抿嘴道:“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以直報怨?我也是這么想的。”
陸修澤笑了笑,眉眼溫柔如畫,細碎的桃花瓣從枝頭落下,又在半途被無形的氣勁彈開。
聞景看得心中一跳,莫名覺得自己似乎說錯了話,但思來想去,聞景又覺得自己的話語并沒有過錯。
陸修澤又道:“如果有一天,你最珍重的那人,死后軀體被拿去吞噬,骨頭被人燉煮啃噬,最后只剩一堆殘破的碎骨……你又待如何?”
聞景望著陸修澤,愕然睜大眼,氣血上涌,心臟狂跳,臉色卻慘白一片,腦子里一片混亂。
“師弟從未想過這樣的事吧?”陸修澤溫柔道,“那我再換一個問題好了,若師弟你好不容易將你珍重之人的碎骨和灰燼收齊下葬,此時卻有一人將那墓穴搗毀,把那碎骨和灰燼都震做粉末,揚入風中,叫你于那人生死不見,你又當如何?”
陸修澤的聲音極盡溫柔,語義卻尖銳如刀。
聞景瞪著陸修澤,半晌沒有說話,就在陸修澤以為他不會在說話了的時候,聞景卻驀然撲了上來,抱住陸修澤。
陌生的溫度撞入懷中,突如其來,陸修澤身形微僵,但還沒等他伸手推開,便感到一片水氣暈濕了他的衣襟。
“對不起……對不起,師兄……對不起……”
聞景用力抱著陸修澤,將頭埋在他的肩上,哽咽著在陸修澤耳邊一遍遍重復,細碎的聲音壓得低低的,觸之即痛。
但話語中流露的這些痛楚,卻不及聞景心中萬一。
聞景何等聰明,他深知陸修澤不會說沒有意義的話,也知道陸修澤從不做多余的事。
既然如此,陸修澤為什么要對他說這些話?這自然是因為……
因為……
只要稍稍想想,聞景就覺得心痛如絞,明明知道自己已經長大了,不該哭的,但卻依然忍不住在陸修澤面前哭得難看。
——為什么會這樣呢?
——他大師兄這么好,為什么要遇到這樣的事呢?
陸修澤怔住了。
陸修澤感到心中那莫名的情緒又一次涌了出來,比往常來得更快更滿。他像是明白了聞景為什么會哭,但又像是沒有明白,他想要說些什么,但到最后,只有一聲嘆笑傳出:“師弟……你哭什么呢?”
聞景埋在陸修澤頸間的腦袋搖了搖,哽咽了一會兒,好半晌后,聲音才悶悶地響起,道:“我可以哭得很大聲的。”
“所以師兄可以哭一下的,我不會聽到的。”
陸修澤呆住了。
他閉上眼,風從他身后吹來。
他睜開眼,花瓣從樹枝上輕輕搖下,飄落在汩汩的溪澗;光影昏黃西斜,路過他的眼中。
陸修澤聽到風的聲音,看到了水的流動,捉到了時間的蹤跡。然而他罕見地什么也沒有想,任由自己的思緒在這一刻變做空白,也任由自己伸手抱住了懷里的溫度。
“真傻。”最后,陸修澤這樣說著,“這有什么好難過的?”
聞景搖頭,沒有說話。
陸修澤輕笑道:“難道師弟以為我是在說我自己嗎?不過是有感而發罷了,師弟怎么竟當真了?”
聞景直覺沒有相信,只一個勁兒地搖頭,毛茸茸的腦袋在陸修澤肩膀處蹭來蹭去,就是沒有抬起來。
“師弟是不相信我嗎?”陸修澤又是無奈,又是好笑,下意識地用下巴蹭了蹭聞景的發旋,這才笑道,“你看師兄何時說過謊?這么多年來,你可見過師兄還有其他親近的人,又可曾見過師兄為何人掃過墓?師兄最親近最珍重的人明明就是師弟你啊!”
遠處爬上山想要尋聞景陸修澤二人的葉靈書:???!!!
葉靈書覺得自己眼睛莫名有點疼,耳朵也莫名地疼,于是也不上前同二人打個招呼,掉頭又下山了。
陸修澤懶得理會,背對來路的聞景則是全然沒有瞧見。
聞景沒有注意到陸修澤最后一句話,只將陸修澤的解釋捋過一遍,越想越覺得陸修澤是對的,越想越覺得為了臆想故事而哭得一塌糊涂的自己著實丟臉,于是不由得僵在陸修澤的懷里,半晌后才抬起頭來,用力擦了臉上的淚,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陸修澤看著聞景那不知道是哭紅的還是被擦紅的臉,壞心道:“阿景哭完了?”
聞景臉越發紅了,憤憤道:“大師兄你太過分了!我剛剛真的很傷心啊!”
聞景所言皆為真心,難過也沒有半點作假,陸修澤心中微澀,一時間竟忍不住表露在了臉上。為了不叫聞景看出端倪,陸修澤主動伸出手來,抱住聞景,按住他的頭,不叫聞景看到自己的臉色,輕聲道:“這次是師兄的不好。”他不該用這樣的話來試探聞景的,更不該叫聞景看出端倪。
他雖然很想知道聞景在這樣的境況下究竟會如何做,也對聞景的決定很有興趣,然而若讓聞景太過靠近他的過往,卻不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