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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沉的笑了起來,只是眼中毫無笑色,“那個時候我就想到我自己……當時我在玳瑁島已經有些地位了,至少大哥非常重視我,不然也不會因為我的求情,就將那對兄妹放回岸上……我本來想著,跟大哥虛與委蛇些日子,得空就逃出玳瑁島,跑回岸上,設法回去長安,找高密王府問個清楚?。?!”
“因為當時我心里還存著一絲天真的想法。”
“就是……這里頭有著什么誤會?!?
“畢竟那會兒容清醉跟惠和年紀都不大,高門大戶么,偶爾出兩個沒分寸的紈绔子弟,想捉弄我,卻做過了頭,偏生還趕上了亡命之徒,以至于鬧出了大事,也不無可能……也許他們根本不是故意的,只不過年紀太小,不懂事……”
“就算他們是故意的,我當時還是想,他們不懂事,看在血脈親情的份上,只要他們愿意認錯,我是可以原諒他們的,到底是一家人……”
說到此處,太上皇倏然冷笑了一聲,“直到我聽了那兄長的遺言?。?!”
年歲介于童子與少年之間的小海匪,在聽到那番話的時候,看似冷酷漠然,心中卻是翻江倒海,又仿佛打開了一扇從來沒有發現的門:原來,就算是血脈之親,也可以無情到恩將仇報的地步?
原來,愧疚深了,反而猶如不共戴天的仇怨?
容睡鶴所以代入自己設想:他要是當真在羽翼尚未豐滿的時候,就逃出玳瑁島,孤身北上,踏入長安,跟王府相認,詢問當年之事的真相……哪怕他可以克服種種艱難回到王府,而王府,會怎么對待他?
是滿懷愧疚的歡迎他的歸去,還是滿懷愧疚的詛咒他為何沒有死在外面?
經過激烈的思想爭斗,容睡鶴最終放棄了立刻返回王府的決定,當然他也沒想著在海匪當中出人頭地,只茫然的想著要冷靜下來想一想。
然后,他想到了自己的死訊。
容菁跟趙子夜確實有過一位嫡三子,但是這位嫡三子在很小的時候就因病夭折了……
派往長安的探子在他的翹首以盼下帶回來的消息,不啻是給予容睡鶴的最后一擊,讓他對王府最后一絲指望,都煙消云散。
那之后,容睡鶴徹底絕了回去跟王府理論的想法。
他只想要公道,自己認為的公道,自己的實力爭取來的公道!
天性之中對于血親的向往與寬容,就在一場場的廝殺里,在一次次的勾心斗角中,在一輪輪的生死搏殺里,在……無數艱難險阻,磨礪了他的意志與能力,同時也將他對高密王府的感情,沖的不剩點滴。
等到他以狀元的身份回歸高密王府時,容睡鶴看向生身父母的目光,已經沒了半點溫度。
甚至連心心念念的仇怨,都無法激起他的失態,容清醉從碧水郡一直蹉跎到貞慶年間才死去,就是個鮮明的例子……十五年的顛沛流離,十五年的掙扎求生,給了容睡鶴足夠的堅強,也在他跟王府之間,劃開了巨大的鴻溝。
他不但懶得去追根問底當年,更對王府拙劣的謊言聽之任之……哪怕后來趙太后試圖與他交心,他也是回避的。
因為真相如何,對他來說,早就不重要了。
他的生命里,根本沒有高密王府的計劃。
就算此刻回憶起來,有著感慨與惋惜,然而轉眼也就撇開,卻惦記起了容珒:“這混賬小子!早先信誓旦旦的說他這些年來可不是白做太子的,哪怕咱們甩手走人,他也可以輕松挑起江山的擔子……這才幾天就找上門來!要不是親生的,非抽他不可!”
盛惟喬仔細觀察了會兒他的神情,確認他確實拋開趙太后的事情了,才笑著替兒子辯解:“他從起初就是不想讓咱們的,那種承諾,還不是挨揍的時候隨口扯出來求饒的,也能當真?”
容睡鶴嘆口氣:“我算是看明白了,這混賬小子,只要咱們人在長安,他就不想自己動腦筋!如今左右已經跟高密王夫婦見過了,我看擇個日子,咱們就南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