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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英娘抿嘴一笑,隨手拈起一枚李令月從來沒戴過的小香球,讓半夏幫她別在頭發(fā)上。
李令月前不久剛過的生辰,年紀(jì)長了一歲,五官輪廓愈發(fā)鮮明。她今天要和趙觀音搶風(fēng)頭打擂臺,打扮得十分艷麗,敷粉描眉,眉心貼翠鈿,嘴角飾面靨,豐姿端麗,艷壓海棠。
等她裝扮完,天邊隱隱浮起幾點亮色。
兩人略微用了點餳粥,先去含涼殿。
李治今天精神不大好,一早起來就在吃藥。內(nèi)殿光線昏暗,他歪在坐褥上,一束亮光穿過方格窗欞,落在他臉上,半明半暗。
李令月走上前,看李治只穿著一件家常的半舊圓領(lǐng)衫,有些失望:李治不止有眼疾,中年之后,腿腳也不便利,鮮少出宮游玩。今年有小十七陪伴,他明顯好了不少,沒想到還是不能去曲江池游賞春光。
裴英娘安慰李令月,“等你回來,親口把看到的風(fēng)景講給阿父聽,阿父會很高興的。”
她倒是覺得李治留在蓬萊宮更好,太液池畔風(fēng)景秀麗,不比曲江池的亭臺樓閣差。外面熙熙攘攘的,熱鬧是熱鬧,并不適合李治這個病人去游玩。
李令月勉強好受了點,“咱們把宮廷畫師都帶去,讓他們把外邊的風(fēng)景畫給阿父看!”
她說風(fēng)就是雨,想到這個主意,立刻一疊聲喚昭善。
武皇后很贊同李令月的想法,把當(dāng)值、不當(dāng)值的畫師全部召進宮,命他們隨行。
畫師們不敢怠慢,紛紛去準(zhǔn)備顏料畫筆工具。其中唯有一個青年,兩袖空空,什么都不帶,連好心的宮婢為他找來的畫筆都嫌累贅,隨手扔在一邊。
武皇后笑道:“七郎怎么不戴上畫具?”
青年神色驕矜,“某自胸有成竹,無須畫具。”
裴英娘看青年態(tài)度傲慢,有些詫異,敢在武皇后面前這么狂放不羈的,她還是頭一回見。
李令月撇撇嘴,“那是崔家七郎,字奇南。”
裴英娘恍然大悟,崔奇南風(fēng)采出眾,年紀(jì)輕輕便當(dāng)選宮廷畫師,武皇后又對他頗為親近,而且姓崔,不必說,又是一個出身高貴的世家之子。
李令月左右看看,見宮婢們都盯著崔奇南,目露癡迷之色,心中警鈴大作,回頭對裴英娘說,“小十七,你別看崔七郎生得俊秀,其實是個草包!以后記得離他遠(yuǎn)一點。”
裴英娘挑眉,難得李令月面對俊俏少年郎時,能保持清醒。
武皇后看到昭善手里一直抱著一個錦盒,忍不住問:“那是什么?”
李令月連忙擋在昭善跟前,挺起胸膛:“阿娘,這是我尋來的好寶貝,櫻桃宴上才能打開。”
武皇后笑著搖搖頭,沒多問,搖手打發(fā)她們出去,“你們姊妹倆先去外面等著。”
裴英娘聽了這話,心口一跳,武皇后也要去曲江池?
半夏偷偷和裴英娘解釋,“天后這幾年每年都會在芙蓉園接見及第士子。”
及第進士是未來的朝堂棟梁,武皇后推崇科舉取士,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拉攏年輕士子的好時機。
裴英娘暗暗佩服。武皇后一年到頭,幾乎沒有閑下來的時候,她怎么說也是四十多歲的年紀(jì)了,在這個時代,婦人年過四十,早就該以“老身”自居,含飴弄孫,安享晚年。武皇后卻不服老,還能如此面面俱到、雄心勃勃,果然精力旺盛,難怪她是歷史上最長壽的皇帝之一。
從含涼殿出來,李令月把裴英娘拉到一邊,“小十七,我曉得你好奇錦盒里的寶貝,先給你看一眼好了。”
裴英娘嘆口氣,她真的一點都不好奇。
李令月急著炫耀,連聲催促昭善打開盒蓋。
蓋子輕輕打開,大紅錦緞上臥著一只巧奪天工的五色琉璃碗,流云漓彩,晶瑩剔透,簡直不像人間之物。
尤其是當(dāng)晨輝穿過層層云霞,落在琉璃碗上時,光彩璀璨奪目,讓人不敢直視。
周圍的宮人們齊聲贊嘆。
李令月合上錦盒蓋子,得意洋洋,“波斯水晶碗難得,五色琉璃碗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裴英娘干巴巴跟著夸幾句,心里有點納悶:李令月怎么就那么執(zhí)著于各種碗呢?
不一會兒,李顯和李旦也從含涼殿的方向走過來。
李顯前不久被房瑤光當(dāng)面諷刺一頓,好幾天抬不起頭,今天看起來還有點蔫蔫的。
裴英娘見他沒有取笑自己,心中納罕:房瑤光果然厲害,竟然能把盲目自信的李顯給罵成這樣。
李旦今天穿一件團窠紋窄袖胡服,長身玉立,身姿挺拔。
不知道是不是裴英娘的錯覺,她覺得李旦好像對自己有點冷淡。
她試探著去抓李旦的袖子,“阿兄?”
李旦沒理會她。
裴英娘怕再多嘴會惹他厭煩,只好放開他的袖子,默默退開。
等李旦心情好了,再過來找他吧。
剛抬起腿,李旦眉頭緊皺,抬起胳膊,手掌朝下,蓋在她頭頂上,微微用力,止住她抬腳的動作,“去哪兒?”
裴英娘仰起暈紅的臉蛋,大眼睛里寫滿茫然,“我,我去找阿姊?”
明明應(yīng)該是肯定的回答,因為李旦冰冷的臉色,她不由自主把肯定變成疑問,或許李旦有話對她說?
李旦低頭俯視著她,看她臉上怯怯的,眼睛卻骨碌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不知在動什么心思,臉上漸漸浮出一絲笑容,仿佛陰霾過后的雪后初霽。
松開手,輕聲道:“去吧。”
裴英娘云里霧里,被半夏抱進卷棚車?yán)飼r,還暈乎乎的,李旦這到底是生氣了,還是沒生氣?
想了半天,還是毫無頭緒。干脆丟下不管,她這么乖,惹李旦生氣的人肯定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