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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奉御怎么會進宮來?”裴英娘繼續往側殿走,問一旁的忍冬。
武承嗣還沒娶親,但到底是外男,按理不該頻繁出入后宮的。
忍冬等旁邊的宮婢都退開了,才小聲道:“聽說圣人在為八王選妃……”
裴英娘怔了一下,為李旦選妃?
想想也是,李顯的婚期定在秋天,今天是納徵,雙方會把迎親的具體日子確定下來。等李顯的婚事忙完,確實該輪到李旦了。
忍冬接著說,“武奉御是天后的外甥,奉天后的旨意,暗中打聽各家貴女的相貌品性,供圣人挑選。”
李治如果想知道哪家貴女的品貌如何,直接找幾位姑母、姐妹進宮一趟,馬上能掌握整座京兆府適婚小娘子的一手資料。武皇后舍近求遠,特意讓武承嗣去忙活李旦選妃的事,只怕有別的想法。
也許,武皇后想讓李旦娶一個和武家親近的姻親之后?
畢竟李弘、李賢和李顯娶的正妃都不大合武皇后的心意,李旦是她最小的兒子,她肯定希望兒子和自己更親近一點。
裴英娘不記得李旦的正妃出自何家,反正八王正妃絕對不姓武就是了。
武承嗣注定白忙活一場。
上官瓔珞不在偏殿,房瑤光手執算籌和軟尺,坐在書案前低頭計算什么,坐席上擺了一堆雜七雜八的書卷和畫軸,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貴主。”
照例的面無表情,唯有眼睛清澈靈動。
“房女史。”裴英娘掃視一圈,沒看到上官瓔路的人影,對著房瑤光笑了笑,轉身離開。
上官瓔珞可能在東亭那邊,她執掌詔令,時常需要和外邊的儒學士打交道。她以男裝示人,除了表明自己只對武皇后效力、無心婚娶之外,也是為了進出宮闈方便。
房瑤光忽然叫住裴英娘,“貴主……”
裴英娘轉身看她。
房瑤光放下軟尺,站起身,躊躇片刻,臉上竟有點罕見的難為情,“聽說貴主前幾日收到一幅崔七郎親筆繪制的仕女畫?”
裴英娘點點頭,隨即明白房瑤光為什么會難以啟齒了,“女史喜歡崔七郎的畫?那我把它轉送給女史好了。”
實在難以想象,高冷孤僻的房瑤光,竟然會崇拜崔奇南那樣的浪子。
房瑤光也不客氣,鄭重謝過裴英娘,“謝貴主割愛。”
“好啊!原來你對我不理不睬的,就是為了崔七那小子!”
一道人影沖進內殿,指著房瑤光,一臉悲憤,質問道:“瑤娘,崔七就是個風流種子,不知招惹了多少好人家的小娘子,你這么聰明,怎么也被他騙了?!”
裴英娘目瞪口呆:李顯是從哪里跳出來的?
房瑤光沉下臉,看一眼裴英娘。
裴英娘當即后退兩步,“辰光不早了,下次再和女史暢聊。”
抬腳走出側殿,還沒走遠,就聽到李顯殺豬般的嚎叫聲在背后響起。
裴英娘搖搖頭,嘖嘖兩聲,李顯真是愈挫愈勇,每天被打得哭哭啼啼回寢殿,第二天又哭哭啼啼來找房瑤光傾訴衷情,難為他能堅持這么久。
她一點都不同情李顯。
今天是李旦和薛紹代他去常樂大長公主的公主府行納徵禮的日子,他竟然還圍著房瑤光打轉,不論是對趙觀音,還是對房瑤光,都不尊重。
李治為了緩和武皇后和長公主們的矛盾,強迫李顯迎娶趙觀音,李顯不能決定自己的正妃人選,確實可憐。
可他不思反抗,一邊渾渾噩噩聽任李治和武皇后安排,一邊又纏著房瑤光不放,左右搖擺,想魚和熊掌兩者兼得,已經把眾人對他的那點唏噓憐惜消磨光了。
最近連李令月都難得認真嚴肅一回,勸李顯早日下定決心,要么和趙觀音舉案齊眉,老實過日子。要么鼓起勇氣,求李治和武皇后收回賜婚的敕旨。
李顯扭扭捏捏,不肯去見李治,“瑤娘不愿嫁我,我去找阿父和阿娘退婚,萬一雞飛蛋打,兩邊都撈不著,還被阿父和阿娘厭棄,豈不是兩手空空?”
李令月被李顯氣得橫眉冷豎,使勁揪他的耳朵,“難道你想磨得房姐姐同意了,就立馬娶她?那趙觀音怎么辦?”
李顯挺起胸脯,理直氣壯,“瑤娘要是肯嫁我的話,誰還稀罕趙觀音呀……”
李令月氣不打一處來,“拖拖拉拉的,哪像我們李家兒郎?我帶你去見阿父!”
李顯手腳并用,緊緊抱著欄桿不撒手,“我不去!阿娘會生氣的!我怕阿娘!”
那天裴英娘也在場,旁觀了李令月和李顯的拉鋸戰,最后李顯涕泗橫流,成功讓李令月心軟,事情不了了之。
下午李旦從宮外回來,先去含涼殿見過李治,送上趙家的答婚書,然后徑直來東閣找裴英娘。
他的衣裳沒來得及換,但頭上簪的花已經摘了,不知是嫌棄不好看,還是不想再看到裴英娘辛苦忍笑。
“馬氏現今被大理寺關押,案件由大理寺丞主審。”李旦開門見山。
裴英娘的心一緊,“她犯了什么事?”
李旦眉心微擰。他早發現裴英娘的心智格外早熟,懂得很多她這個年紀不該懂的事情,但待人處世方面,她又單純稚嫩得讓人心疼。
不是歷盡千帆的知世故而不世故,處江湖而遠江湖。而是從來沒有得到過,所以明知一切關懷和好意可能會變質,還是充滿感激,珍惜每個人對她的好。
這樣的她,時而乖巧懂事,沉穩果決,時而又懵里懵懂,處處是破綻。
有時候李旦會想,英娘真是好哄啊,隨隨便便送她一盤果子,幾塊珠玉,她都會牢牢記在心上。
有時候他又想,英娘實在太好哄了,以后萬一有人假意哄騙她,她是不是也會無知無覺地把別人的利用當成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