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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史暗示得很清楚了,如果韋沉香還執迷不悟,不需要阿弟開口,忠于阿弟的人不會放過她。
李顯抓住韋沉香,手指用力,“香娘,誰和你說了什么?你見了什么人?是不是你阿耶?”
韋沉香輕蔑地一笑,拍開李顯的手,“現在洛陽最有權勢的人愿意扶持郎君,郎君何須畏懼你的弟弟?”
她取出一封信,遞給李顯,“皇位本來就該由郎君繼承,朝中很多人心里還是向著郎君的。郎君,張易之和張昌宗差一定就封王了!他們才是圣上最信任的人,有他們的支持,您勝券在握,什么太子皇太孫,不過是趁我們不在洛陽,鳩占鵲巢罷了。”
李顯踉蹌了幾下,連連后退。
他很少發脾氣,真氣急了也只是閉一閉眼睛,渾身發抖。
沉默半晌后,他睜開雙眼,震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失望和悵惘。
他曾經有野心,妄想以打敗母親的方式豎立自己的威望,后來的一連串可怕經歷讓他徹底熄滅這個幼稚的心思,他只想保住性命,和家人們一起好好享受榮華富貴,人生苦短,他不想再受罪了。
韋沉香一直跟著他,她虛榮,膽子小,有時候兩面三刀,這些都不是什么大問題,她是他的女人,為他生兒育女,跟著他在房州受苦,他會好好對她,給她享不盡的財富。
可韋沉香的野心比他的更大,她不滿足于當一個養尊處優的貴婦人,她想成為第二個女皇。
在她心里,沒有什么比權勢更重要,她可以犧牲一切去換取往上爬的機會,不管代價是什么,她在所不惜,或許犧牲他這個丈夫也沒關系。
可笑的是,母親能夠輕易廢黜他的帝位,靠的是年復日久處理朝政中慢慢積累下來的勢力和威望,她果斷抓住阿父時常臥病、只能依賴她遙控朝堂的時機,借機鞏固自己的實力,一步步爬上高位,最終架空阿父,絕非簡單的以后妃身份迷惑君主。韋沉香只看到母親的成就,從來沒有接觸過政務,就妄想和母親一樣驅使群臣……
韋沉香久久等不到李顯的回答,催促他看信,“郎君,圣上年事已高,十分防備太子,只信二張的話。有他們相助,你繼承帝位就如探囊取物,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著二張拿到遺詔,咱們就贏了!”
她似乎看到將來把李旦和裴英娘踩在腳下的情景,兩眼放光,神情狂熱。
李顯搖搖頭,長嘆一聲,轉身走出內室,手里緊握著那封信。
二張也許是真的想扶持他,也許只是挑撥離間,想攛掇他和李旦內斗,不管二張的目的是什么,他不會在這時候給阿弟添亂。
阿父臨終之前,他答應過阿父會好好護著弟弟妹妹……
他沒本事,兌現不了自己親口許下的承諾,已經很慚愧了。他幫不了阿弟什么,至少不能拖后腿。
風停下來了,廊外雪落無聲,白雪皚皚,蒼松屹立于雪中,松針裹了層薄冰。
李顯叫來王府的護衛,“看好娘子,從現在開始,不許她踏出內院一步,也不許任何人接近這個院子。”
護衛應喏。
※
裴英娘探望過李令月和小外甥,乘車回上陽宮。
朝臣幾次群起攻擊二張,每一次都被女皇四兩撥千斤敷衍過去。李旦成功把上層權貴之間的爭斗擴大,越來越多的民間百姓同情他的處境,紛紛請愿,要求女皇懲治二張,洛陽氣氛詭異。
她出一趟宮,護衛多達三百人,其中兩百人是身經百戰的精兵。
女皇并不糊涂,她既沒有把軍權交給二張,同時也限制李旦調動軍隊的權力,南北衙仍然由女皇指派,只聽她的命令。
上陽宮的人手屬于東宮衛率,是李旦目前最信任的親信兵士。
隊伍徐徐前進,她掀開車簾,凝望半空中飄飛的雪花。
遠處響起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四五個身裹黑氅的人騎馬穿過漫天飛雪。
響亮的鞭聲由遠及近。
隊伍停了下來,卷棚車走在隊伍的中間,裴英娘不知道前面的狀況,打發楊知恩前去查看。
楊知恩此前奉命執行秘密任務,消失了很久,大朝會期間跟隨各國使團一起回到洛陽,之后一直跟在她身邊保護她。
足足半盞茶的辰光后,楊知恩才回到卷棚車旁,輕聲道:“娘子,是執失都督,他和部下返回洛陽,準備進宮覲見圣上。”
風雪彌漫,車輪軋過雪地,嘎吱嘎吱響。
裴英娘怔了片刻,她知道執失云漸要回來,但是附近州府早就準備了盛大的筵席迎接他,他只要踏進洛陽方圓兩百里之內的市鎮,半個時辰后消息就會傳遍整個洛陽。然而這幾天她并未聽到任何有關他回京的風聲。
他是怎么悄無聲息進內城的?
她想了想,“我和執失都督久別重逢,請都督借一步說話。”
楊知恩問都不問一聲,應了聲是。
他剛轉身,裴英娘叫住他,掃一眼左右,聲音壓得低低的,“算了,我跟你一起過去。”
楊知恩點點頭。
裴英娘留下半夏掩人耳目,人多的好處就是不管她做什么,跟蹤她的人沒法靠近,看不出她到底在做什么。
片刻后,她換了身裝束,頭扎布巾、肩披白氅,偽裝成護衛,騎著一匹白馬,跟在楊知恩身后,行到隊伍前面。
執失云漸剛從戰場回來,風塵仆仆,他沒穿戎裝,頭勒玉冠,腳踏長靴,腰間掛一把寶劍,飛雪掩蓋了他眉宇間冷冽兇煞的戾氣,此時的他看上去就像一個仗劍而行的瀟灑文士。
他手執鞭繩,一言不發。要進宮必須先經過浮橋,他耐心等著護送裴英娘的隊伍走過去,好進宮面圣。
楊知恩剛一靠近,他就覺察出不對勁,楊知恩的手按在刀柄上,神情戒備,肌肉緊繃,這是高度警惕的狀態。
他的目光越過楊知恩,落到身姿纖細的白氅護衛身上。
幾年不見了,他依然很快認出她。
他回頭示意家仆們后退,夾一夾馬腹,上前幾步,略過寒暄,直接沉聲問:“殿下有什么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