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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回,宋鄂沉默半響,“我做大夫,如何會輕易哄人?這等事情一般有兩個來處。一是生理,一是出自心情。夫人一向性情文靜賢淑,并不似是生理之上出來的,想來多半是出自心情。圣人對皇后娘娘一片深情,皇后娘娘終究不是石頭打的,多半有所觸動,方惹動了情思罷了!”
梅仙聞言直愣愣怔了半響,忽的冷笑,“這等事情都是你胡說八道,如不是夫人親口承認,我才不信。”
宋鄂嗤聲一笑,傲然道,“這又有何難?”
夕陽一束光輝斜斜照耀入驛館后院,拖曳出一道金黃的色澤。
顧令月獨處驛館小室
一路路途無聊煩悶,顧令月自認識到自己心中情意,便心境輾轉若失。她素來心境清冷,二十余歲已為人母,此次方真正意義上感悟到男女感情,因著身處異鄉,隔著時空的距離,心境處在一個十分安全的境況,沒有逼迫的窘然感,反而有著足夠的心情和空間,將這段感情在心中反復翻覆和琢磨,不得與人傾訴,反而如同悶火燃燒,燒的頗為熱烈。陡然有了將心中洶涌情感化為丹青筆墨的欲望。
從前在大明宮中,姬澤與自己閑處之時,曾經玩笑性的提議,自己喜愛丹青,不若嘗試著春宮圖,將二人閑來燕處之時的場景以畫筆繪畫出來,權做為消遣。當時她性子害羞,聞聽這般調笑之語,心中羞惱,轉身就走,直到姬澤伏低做小哄了好長時間,才終于回轉過來。
如今遠在千里之外,認清了自己的心意,心中喜悅歡暢,情郎卻并沒有陪在身邊,思念無聊,憶及當初姬澤與自己相處的片片場景,倒當真生出了幾分心思。
遂命人備好凈室丹青筆墨,又吩咐了不許人入內打擾。
待到一切準備停當,凈室空曠,一支燭燈在燭臺上燃燒,燭光明亮,將桌案照耀的十分明亮。在燈火下執起畫筆,望著面前雪白的絹帛,深吸了口氣,筆墨落在絹帛之上。
畫筆在絹帛之上勾勒,繪的是當日在永興坊郡主府樹屋之中情景。
菩提大樹枝葉茂盛盤結,一座樹屋坐落在枝葉之間,屋中菩提榻上坐臥著一雙男女。男子仰臥在榻上,擁抱著女子坐在他的身上。二人身軀皆赤裸,男子小麥色的健碩膚色與女子雪白肌膚交織在一處對比,顯示出強烈的差異感和美感。
一縷清晨的陽光透過菩提樹的枝葉照耀在女子面容之上,女子仰起頭,脖頸露出優美的天鵝弧線,面上浮現著似乎迷醉歡喜的神情。
待到線條勾勒完畢,畫卷上畫面已然成形。雖尚未經過后期的補描裝裱,但一應具象初就,如在眼前栩栩如生。
顧令月望著圖中的自己,驟然有些發愣。
這幅《樹屋初霽圖中》,因著落筆情緒洶涌,筆觸有幾分潦草,但卻掩不住絲絲縷縷的情意從畫卷之中閃現,眼角眉梢舒展,暈染著絲絲縷縷喜悅之情,愈發顯得眉目生動,
原來,在自己的印象中,陷入情欲之中的自己,竟是這個模樣么?
察覺到這一點,一時之間心思紛亂,不由的停筆,注視著這幅畫卷草本,踟躕沉吟,欲語還休。
世間飲食男女,依偎在一處,滋生情感本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她和姬澤二人一直聚在一處,距離太近,頗有些當局者茫的意味,一直沒有看清楚自己的內心。直到此次遠赴敦煌,離開姬澤身邊,拉開了距離,在一個心理安全的距離里,方才能重新更好的審視這段感情,
什么樣叫愛情呢?
少年時山盟海誓,生離死別,情感濃烈熾熱,如同能夠焚燒一切,自然是愛情。可如是在一日日相處之中,滋生出來的,心意相通,耳目默契,同樣也是愛情。這種愛情,也許不如前者熱烈,但卻亦是細水流深,如能握著手的時候唇角可以泛起羞澀的歡笑,分離的時候會想念,也是一種地久天長了。
顧令月趕到敦煌前,收到了姬澤的回信。
帝后二人傳信是通過一路驛館傳遞的,走的是行人司專職路線,一路專人司管,快馬傳閱。
顧令月坐在窗前,展開信箋閱看,便見其上姬澤一手飛白書字體,剽俊清典,唇角不自禁露出一抹淺笑之意,待到放緩心思再看內容,卻見姬澤書寫內容頗為放蕩露骨,頗有“……荔眸水合,青絲委榻,中夜醒來,大汗不止。”之語,不由登時面頰水紅,唾罵道,“沒臉沒皮。”
碧桐沒有聽清她斥罵話語,問道,“夫人說什么?”
顧令月合上信箋,羞赧道,“沒甚么。”話雖如此,到底被姬澤信中詞句所感,當日夜里竟也做了春夢。夢中菩提樹枝葉茂盛,如同綠幕遮蓋在其上,小小的屋子中充斥著菩提木清香,自己臥在柔軟的被衾之中,氣息急促,面色暈紅,姬澤蜂腰猿臂,埋在自己身上不斷的沖刺,汗水一滴滴的從男人健碩的身軀上滴落,滴在自己雪白如山巒的身軀上。
……
深夜之中,顧令月驚醒過來,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皇帝陛下下次收到的妻子的來信便只寫了兩個字,“流氓!”字跡潦草飛舞,猶如彰顯著阿顧惱羞成怒的態度。姬澤不由哈哈大笑,連續數日心情都極佳。
檐牙高啄,宋鄂診了脈,神色之間就有幾分微妙。
顧令月微微心虛,咳了一聲,收回了手腕,問道,“宋供奉自幼學醫,醫術傳承如何?”
宋鄂睇了梅仙一眼,微笑道,“小人幼年命途多舛,天幸遇得師傅,得傳承方習得醫術,也算是有些造詣。夫人近日內火頗盛,臣給夫人開一些清心的藥湯,早晚喝一點,對您的身子有些好處。”
顧令月頷首,“如此就有勞宋供奉了!”
宋鄂收拾藥箱,“小人奉命隨夫人出行,便是負責夫人身子治療事宜。此乃小人職責,不敢言勞。”清晨初起,陽光柔和的鋪展在天地之間,宋鄂回想旁觀姬澤顧令月二人一路情緣,“圣人守的云開見月明,得償所愿,如如今在此地,定是十分歡喜。”
顧令月聽聞宋鄂此語,怔了片刻,悠悠道,“有時候需得退一步,方能看見真心。圣人待我這般好,只我一片拳拳寸心,竟不知該當如何回饋,方能回饋他對我的一二真心?”
宋鄂笑道,“圣人如聽了皇后娘娘這番話,定當十分高興。”
顧令月微微一笑。
她初明心意,卻有長長久久分別,實則有一種如同初戀的熱愛之意,這個時刻對情郎的思念之意尤甚,竟是連對骨血相連的兒子麟奴的思念之情都壓過去了。
宋鄂瞧著顧令月神情模樣,忽的開口道,“夫人若想要回饋郎君一番情意,小人倒是有個法子。郎君富有四海,自是什么都缺的,最能討好的莫過于一事。”
“哦?”顧令月美眸一剎,詫異道,“何事?”
宋鄂道,“房術事。”
顧令月聞言愕然,微惱斥道,“你胡說八道個什么?”
“夫人怕是有些誤解,”宋鄂正色道,“房術亦是醫道中研究的一種學問,《黃帝內經》中有專篇研習此事,小人乃是貨真價實的大夫,隨師傅學醫,于此事上亦有一定研究。夫人可有興趣。”
顧令月初始之時聽聞宋鄂提及此事,大為羞窘不安,然則此時見宋鄂言談此事神情坦蕩,無忸怩之態,猶如說起吃飯喝水的事情一般,反倒影響自己覺得沒有那么尷尬了。怔忡思維片刻,道,“下去吧。”
待到宋鄂退下,顧令月獨自一人坐在屋中窗下,瞧著院外天光,回過神來,想起了舊事。
從前,自己身罹足疾,中氣不足,姬澤顧念自己身體,一直以來在床事上都頗為克制。此前自己不知究底,倒尚未體會其中體貼之意,及至后來足疾痊愈,身體漸漸好轉,承受的起一些風浪,感受到床事之中姬澤超出以往頗多的熱情,方明白當初姬澤曾經為自己克制了什么。
論起來,姬澤乃是大周皇帝,君臨天下,太極宮中養著一批妃嬪,若有心的話,長安權貴美人可以盡情挑擇,卻獨獨守著自己一個,明明身體欲望不能得到足夠紓解,卻也沒有生什么外心,臨幸旁的女子。今時今日,想到其中這份沉甸甸的心意,竟是芳心微微顫抖,面色嬌媚如淺淺桃花。
西域一路旅途辛苦,一行人自然不如宮中講究,貼身女官日常伺候在顧令月身邊,待到夜晚伺候顧令月入眠,除了留一輪值之人守夜外,其余人都返回自己屋子。
梅仙披著一身月色回到屋中,見著屋門廊前角落里立著一人,定睛一瞧,卻是宋鄂。“你在這兒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