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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不欺暗室,那小侍女把他馬文才當成了什么人?
霎時間,他的腦海里又浮現出過去曾受到的那些羞辱。
“馬文才尋花問柳,欺男霸女,見色起意……”
回憶里,那向著眾人描述之人說的繪聲繪色,似乎親眼所見。
“他啊,卑、鄙、齷、齪!”
感受到從馬文才身上散發出來的無形壓力,祝英臺已經不知道該怎么開口才好,做這種事來“限制”兩位身為上位者的士族,已經是僭越。
自己帶比較沒心眼的半夏出來,是出于好掩飾自己的考慮,但相對的,在人際交往中的風險也定然存在。
如果是過去,她大概會哈哈一句“小孩子不懂事你別計較”,但在這時代,人們對于禮法和“上下尊卑”的維護幾乎已經刻到骨子里,馬文才出身在這樣的環境里,會有這樣的憤怒合情合理。
可還沒有適應這種尊卑的她,夾在中間就很尷尬了。
但很快的,這位新任室友就表現出了“體貼”的一面。
馬文才沒有再多提這件事讓她為難,只是抖抖手褪下了身上披著的葛袍,將其搭在臺沿,竟好似對這荒誕的一幕視若無睹,甚至都沒把那碗水拿開,就這么徑直鉆進了自己的絲被之中。
他的情緒大概很是不好,既沒有和祝英臺搭話,也沒有發出什么聲音,身子一落入被中便閉上了雙眼。
祝英臺的心中卻十分內疚不安,雖然知道這個是未來可能會將她害的很慘,甚至有可能“棒打鴛鴦”的主兒,但現在的他畢竟什么也沒有做,從他表現出來的來看,甚至還是個體貼心細性格和善的好孩子。
本來嘛,最早的梁祝故事里也沒這馬文才什么事,你看越劇里只有十八相送,也沒蹦出個馬文才不是?
現在他只是單純來讀書的上進少年而已,屋子里被分配的“舍友”是個女人不是他的錯。
她選擇了這樣的道路,便要承擔路上有可能發生的所有危險,哪怕有可能遇見夜襲。
現在因為自己的選擇而對毫無所覺的人產生了困擾,即便這困擾是她的侍女造成的,她也不能當做和她毫不相干。
也鉆入被褥之中的祝英臺微微側過身子,猶豫了一會兒,輕輕對身側的馬文才道了聲:
“對不起”。
對不起,她還沒學會該怎么做好一個這里的“上等”人。
這不是半夏的錯,也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
驀地,祝英臺感覺到一臂之外的身側微微一震。
“睡吧。”
馬文才有些發悶的聲音從絲被之中傳來,低低地在這幽暗空曠的寢間之中回響,竟有些讓人覺得脆弱。
祝英臺咬了咬下唇。
他是個有禮有度之人,甚至沒問她,自己那書童為什么要這么做。
馬文才緩緩翻了個身,讓自己背對著隔壁的祝英臺,幽幽嘆著。
“我睡相很好,翻不潑那碗水。”
***
一句“對不起”,讓馬文才的思緒又飄到了過去。
他會對屋子里有半夏守著那么生氣,并非只因為半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大半還是他從小就從不讓下人值夜的緣故。
不是有什么怪癖,而是不愿意讓外人看到他的脆弱。
無數次抽泣著從噩夢中驚醒,直到眼淚流干,身體也抽搐到酸痛,那樣的自己,實在是當不得“人中之才”的評價。
甚至會讓家族蒙羞。
父母并不知道他為什么不愿讓人在晚上伺候,小孩子做噩夢實在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了。起初,他的母親擔心他,甚至在晚上親力親為的照顧,但男女畢竟有別,七歲之后,馬文才已經開始學會自己獨自面對漫漫的長夜。
他本來就是個善于忍耐的人,無數次從過去的夢魘中驚醒后,便再也不會發生半夜驚叫著弄醒了所有人的事情。
但夢魘和痛苦依舊還存在,他注定要獨自承受這些痛苦。
來會稽學館前,他也想過如果祝英臺發現他會半夜驚醒或流淚該如何是好,不過既然他決定要讓祝英臺為自己死心塌地,這樣事情她遲早是要知道的,也就無所謂什么丟臉不丟臉。
妻子,本來就是和夫君福禍與共的存在。
白天時,他曾想過,當夜晚來臨,代替梁山伯躺在她身側的他,是會得意于自己的謀劃,會憤怒祝英臺的不知廉恥,還是會期待這“勝利”來臨前的美妙……
只是想象,都能讓那時的他開始覺得暢快起來。
可當祝英臺一句“對不起”輕輕傳來時,馬文才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也是會說“對不起”的人嗎?
她也會有后悔和愧疚之心?
“如果有的話,她又為何在答應了婚事之后做出那樣的事情?”黑暗像是有種邪惡的力量,讓馬文才在被子中陰暗地想著。
“既然可以誓死反抗,為何不在納彩問名之前就以死明志?”
還是她那“以死明志”的舉動,只是在見到梁山伯墳塋后剎那間怨恨爆發后的產物?
無論如何,斯人已逝,他再也找不到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