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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不足以掩飾他們心中將來有一日平起平坐的惶恐。
不死,不足以昭明他們的身份。
也正因為這些寒生的死,徹底讓天子明白士庶之分并不是憑借“你好我好大家好”一起讀書便能消弭的,在大人身上做不到的事情,在大人教導的孩子身上依舊還是做不到。
除非剛落地還在哇哇大哭的孩子們放在一起,任由他們一起長大,才能讓他們真正“善待”彼此。
五館的夢破碎,徹底淪為“驗證之路”上的棄子,天子當年對五館抱有多大的希望,之后便有多大的失望,哪怕提起五館,恐怕都會產生極大的挫敗感。
所以在天子也任由五館和五館里的學生自生自滅之后,士族看到了這其中的含義,不再將希望寄托在這里,紛紛去尋找其他的出路。
梁山伯當年也是看出五館已經大勢將去,卻不愿直面這樣的殘酷,所以在生母病重之后提早回鄉,為的便是不再留下來看五館最后的末路。
那畢竟是他曾發誓一定要走上正道,兼濟天下的地方。
梁山伯原本是不準備回到五館的,為母親守孝后,他準備走遍梁國,去尋個值得效力之人,然后憑借自己的本事去謀個主簿之職,一步步往上攀爬,直到爬到他可以兼濟天下的位子。
可天子的詔令一下,他卻還是回來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樣的契機和轉變讓天子突然重新對五館燃起希望,將這已經搖搖欲墜的頹勢又以極大的霸道之力扶起。
“天子門生”的名頭就足以讓灼然士族在內的士族狂熱,更別提普天之下諸多懷才不遇之人。
他應該不再心生僥幸之心的,他應該在看清士族和庶族不可調和的根本矛盾之后對“爭斗”失望,他應該學會士族所有的本事、明白他們所有的手段,然后再以他們無法躲避的宿命將他們慢慢蠶食……
而不是像是個莽撞而天真無知的少年一般重新一頭扎進來,企圖出現什么“契機”,去實現賀老館主曾經“士庶共進”的夢想。
他這個不孝弟子,連光明正大再喚他一句“先生”都無法做到了。
可他看著這教會他如何為“人”的地方,看到真正天真無知一頭扎進來的祝英臺,他又突然覺得不悔。
當年若他有這樣的心智,而那斬手的士族若有祝英臺這樣心軟的朋友,他的同門會不會就不會死?
賀老館主會不會就不會愧疚抑郁,無法紓解?
他看到劉有助已經漸漸平靜了下來,同樣以頷首對他回應。
此時,他們不必用任何話語交流,同樣出身、同樣經歷的兩人,都有心照不宣的決定。
他們選擇將自己的命運,交由最后的“希望”決定。
于是劉有助不再哭泣,也不再掙扎,他第一次停止了脊梁,對著身前的馬文才和祝英臺叩拜下來,行了個大禮。
“請馬公子和祝公子,將在下送入官府?!?
他紅了眼眶,喉頭微微顫動。
“……在下,在下愿意領受官府的責罰?!?
劉有助要自己領罰?
他不求饒了?
馬文才依舊一言不發,面目難辨地看著臉上猶有淚痕的劉有助。
之前他不屑去看他,此時再看,他發現再喚劉有助“少年”是不合時宜的。
他面目普通,總是微微躬著身子,讓人看了也難以記住,所以他從未仔細看過他的臉。
此時細看,馬文才方才察覺,這個叫劉有助的人,恐怕早已經過了弱冠之年。
他已經是個青年人了。
看到面前一貫懦弱卑微的男人突然自請赴死,傅歧大吃一驚,脫口而出:“你瘋了?梁山伯剛剛給你灌了什么迷魂湯?”
“梁兄一番話,并不是迷魂湯,而是清醒湯,讓我記起自己為何會來這里。”劉有助顫抖著說道。
“我求入官,不是因為我幡然悔悟,而是我想保全五館?!?
“你們都是士族,根本無法知道五館對于我們這些寒門來說代表什么。在天子未立五館之前,我們根本沒有接觸到書本的機會,更不說識字讀書。哪怕家有閑錢,寒族也是不能當官的,讀書又有什么用呢?”
“鞋匠的子孫世世代代就是鞋匠,木工的子孫便世世代代就是木工,農人永遠在土地里刨食,士人的牛車經過,跪避在一邊,任由皮鞭抽打在我們的背上,誠惶誠恐的等待牛車過去,便是我們的宿命?!?
“傾家蕩產讀書的被人笑話,賣身的反倒被贊有出息懂實務;辛苦種田的被拿走最后一口糧食,沒有下過地的人卻任由谷子爛在倉里,《周易》說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可奴隸再努力干活也依舊是奴隸,主人再如何不努力也是主人,這世道,便是如此。”
劉有助的語氣漸漸有了和梁山伯一樣的“看開”。
“五館已經是我們最后的希望了,在梁國,再已沒有寒生可以光明正大穿著儒袍而不被人嘲笑,由人供給食宿卻不必卑躬屈膝之地?!?
傅歧愣住了,馬文才愣住了,已經跪坐在那里哭成狗的祝英臺也愣住了。
“一旦梁兄所說的過去再次重演,如果再有寒生因我今日盜字卻沒有受到責罰而效仿,只會有更多的人去重蹈覆轍,士庶之患將再次重現?!?
他是寒生,比任何人都明白所有的寒門之人是如何拼命的往上爬的,哪怕有一點點的“捷徑”,譬如他這樣懦弱之人都能做出鋌而走險之事,更別說其他性子強硬的。
今晚弄出這么大的動靜,甲舍里的人恐怕已經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只不過出于對士族臉面的維護,所以才沒有過來探個究竟。
但一旦他從這里走出去,總會紙包不住火,梁山伯曾經歷過的一切,又會卷土重來。
“如今天子下詔欲振興五館,說明天子并沒有對五館失望、對寒門失望,之前的不管不問,只是伺機之下的蟄伏。五館曾讓天子失去信心,再不能在這個關頭又一次讓天子失去信心。若是如此,五館再也沒有繼續下去的機會,到那時,便是全天下像我一樣卑微之人的災難?!?
劉有助笑的絕望又驕傲。
“我不是甲科生,不懂得什么圣人之言,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知道做人不能忘恩負義。我受會稽學館供養四載,每年都有學官奔走四地,為我等寒生舉薦,難道是因為我家世好,才德上佳嗎?不,他們只是擔心我們一旦斷了供給,又荒廢了原本卑微之時的賤役,出去高不成低不就,無法安身立命罷了。”
“這是我莽撞應當承受的結果,正因為如此,即便家人連坐,即便我會被斬手黥面,我也不能再厚顏無恥的求取饒恕。相反,我還要求你們重重的責罰與我?!?
劉有助再次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