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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是在場唯一窺見之人,那字中的森然之意幾乎是直面撲來,猶如快劍長戟,驚得她這個不識幾個字的人也心驚肉跳,幾乎不敢再看那些字一眼。
“休要出聲!”
祝英臺頭也不回地斥道。
此時的祝英臺已經沉入了一種玄妙的境界里,漸漸有了種不曾有過的了悟。
她與祝英臺一般,皆是從小練字,只不過祝英臺傳承完整,練字又早,水平比她高的太多,可“書”之一道,原本就是以達者為先,她的心境破而后立,正如練武之人突然頓悟,一夜的感悟,有時候勝過一生的苦練。
祝英臺現在便是如此的狀態。
起初,她自是悲憤傷痛,幾乎想要以筆為劍,硬生生將這世道捅上一個窟窿方才干休,可隨著圣人之言一句一句書來,祝英臺胸中的悲憤也隨著筆意一絲一絲化去。
那些豁達仁義之句猶如一雙雙寬厚的大掌,將她胸中的怨懟緩緩化去,唯有一腔浩然之氣,連綿不絕。
此時她已經入了“書”之大道,沉浸在以情入道相的物我兩忘之中,先前隱與圣人之言中的鋒芒畢露也漸漸斂起,隨著筆鋒的運轉,越發酣暢淋漓。
剎那間,剛則鐵畫,媚若銀鉤,又是衛體該有的徘徊俯仰,容與風流。
猶如女性同時具備的包容和堅韌,雖為弱草,卻能守護大地。
半夏已經愣住了。
她看著祝英臺云懸腕運筆,面容鄭重而虔誠,就像是在朝拜著什么令人尊敬的神明,容不得一絲褻瀆之心。
可她揉了揉眼睛,這面前明明只不過是一墻橫豎撇捺而已,哪里有什么漫天神佛、舉頭三尺之神明?
“先生……”
隨著一聲低沉的輕喃,半夏驚了一跳,隨之回過頭去。
張大了嘴的傅歧和眼眶通紅的梁山伯,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墻邊,如今正并肩而立,俱是心神俱醉,目眩神馳。
衛夫人“筆陣”之法,乃是祝英臺家傳之秘,可祝家自得此《筆陣圖》,至今已有六代,卻無一人將筆陣圖練之大成,不過風骨猶存而已。
誰又能想到,兩百年前,衛夫人曾以一女子之身成就書之大道,兩百年后,祝家又有一女子,體悟了衛夫人“筆陣”傳承之意,將衛體練至大成?
橫如千里之陣云、點似高山之墜石、撇如陸斷犀象之角、豎如萬歲枯藤、捺如崩浪奔雷、努如百鈞弩發、鉤如勁弩筋節。
在這一瞬間,祝英臺似乎已經和那位士族女子神交已久,而那位赫赫有名的衛夫人正借由這些運筆之法,告訴她這世道對女子從未停止過壓迫,但她已經學會了如何悄然無聲的與之抗爭。
書者以筆來體現天道,“筆陣”正如天陣,又如人道。
一篇文已經行至尾聲,而此時祝英臺的身邊,早已經站滿了甲舍清早欲去上課之人。
他們雖都知再盤桓下去就要遲到,可士族子弟,皆是未能提箸便先提筆,又有誰舍得這滿墻陰陽剛柔、運筆如神?
更有甚者,已經狀若瘋癲,伸手臨空題字,口中念念有詞。
隨著最后的“終沒吾世,不敢以儒為戲”,這篇儒行終到結局,祝英臺心中已毫無郁氣,又恢復了往日的爽朗模樣。
她提筆落款“上虞祝英臺”五字,筆致無往不復,正是“臺”字最后一筆。
“快哉!”
祝英臺擲筆。
“世人皆知衛夫人,可有知李夫人者?”
她開懷大笑,似是解開了心中一道死結。
圍觀者面面相覷,卻無人知曉她說這句話有何含義,唯有梁山伯隱隱推想到了衛夫人衛鑠之夫李矩,卻無法理解祝英臺開懷大笑是為何。
待祝英臺寫完“儒行”全篇轉過身來,雖眼眶紅腫,蓬頭垢面,一望便知夜里沒有休息好,卻依舊精神飽滿,神采奕奕,更難得是有一股曠達之氣,讓人心中生悅。
祝英臺微微揚起下巴,像是個終于完成了什么杰作的小孩子,燦笑著問圍觀之人。
“我的字,寫的好不好啊?”
甲舍里雖住的都是家世上流的士人,卻不見得都是心胸狹窄的小人,否則也不會在這里足足等到她寫完而不發聲。
剛剛那種情況,任誰都看得出祝英臺已經陷入了一種玄妙的境界里,只要有一人喧嘩,恐怕祝英臺那一時的領悟就要斷掉,說不得此生再也無法進入“書道”大成之境。
他們雖都不見得都是君子,卻依舊保持著士人的“風度”,如今見這天真的瘦小少年帶著得意的腔調發問他們,竟無人覺得他恃才傲物,只覺得猶如自家弟弟般可愛,紛紛笑著回答。
“妙,妙極了!”
“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卻得衛體妙傳之法!”
有人看到落款的“上虞祝英臺”幾個字,“啊”了一聲,指著她道:“你你你你就是那個丙科第一,搶了馬文才三科魁首的祝英臺!”
“是啊。”祝英臺被人指著,卻不避不讓,笑著點頭:“我,我我我就是那個搶了馬文才丙科第一的祝英臺!”
馬文才在甲舍人緣極好,他才學出眾門第又高,在東館一種士子之中隱隱有領頭者的趨勢,只是士族子弟都心高氣傲,雖明面上看起來有些不在乎,心中其實大都有些較勁之意。
如今見到祝英臺大大方方說了自己就是那個唯一讓馬文才吃癟之人,他們心中竟有些痛快,有幾個性子爽快地更是上前直接交好。
“在下會稽孔笙,住在甲十七,希望日后有機會與祝兄切磋書法。”
“在下吳縣顧烜,同住甲十七,望能一同切磋書法!”
“我住在甲四!今日太累了,待我歇上幾天,吃飽喝足休息好了,一定去和兩位兄長切磋書法!”
祝英臺揉了揉哭腫又熬夜的眼睛,可憐巴巴地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