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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姚華還了馬,約好錢籌到后相見的細則,便轉身離開。
此時已經(jīng)是正午時分,一行三人從早上起便在趕路,眼看著會稽學館來去匆匆,有不少富戶出身的學子手中捧著胡餅干糧,就在廊下或樹下隨意三三兩兩坐下,邊閑聊邊填飽肚子。
他們看著看著,突然也生出饑腸轆轆之感……
學武之人一日三四餐都有的,他們又是正在長身體的時候,更容易餓。
出門在外辛苦就算了,現(xiàn)在卻有許多人當著他們面前吃著東西,當然是有些架不住。
他們直走到一處空曠無人之處,才算是勉強忍住了腹中的火燒火灼之感。
“陳思,我們的干糧還有嗎?”
阿單可憐巴巴地摸了摸肚子。
“我餓啊……”
“吃完了!你今早一個人吃了五個餅,還說反正把馬買回來就可以騎馬去會稽城吃飯,不必留那么多干糧。”
陳思硬邦邦回答。
“現(xiàn)在連主公都沒的吃了!”
姚華聞言,耳朵有些發(fā)熱,出聲制止陳思再訓阿單:“不怪阿單,是我的錯,一股腦把錢全給了馬文才,現(xiàn)在才囊中羞澀,連吃飯住宿都是個麻煩……”
“哎,一文錢憋死英雄漢啊!”
陳思仰頭嘆出祖上的名言。
“現(xiàn)在無論是去會稽城住宿,還是我去壽陽籌錢贖馬,主公都要在這里盤桓數(shù)月。如今你們身無分文,我也只剩一貫錢了,該怎么勉強度日?”
陳思反手摸了下背后的行囊,只覺得前途一片黑暗。
“都怪那胡太后,依仗著陛下年幼禍亂朝綱,還想要招攬我們家主公為她訓練什么娘子軍!她堂堂太后之尊,高坐后宮之中,要什么軍隊,明明就是野心勃勃,想要謀朝篡位!”
阿單氣的雙手握拳,“她也不看看她是什么身份,能夠茍延殘喘不‘子貴母死’都已經(jīng)是靠了漢臣相護,還真當自己有世祖的雄斷威豪,以為我們家又出了女將軍就一定要效忠于她,竟把主意打到您身上來!”
“子貴母死并不合理,世祖時,花將軍也曾反對過,但胡太后……哎……”陳思也是一言難盡之態(tài),“現(xiàn)在只能希望任城王能夠說動賢臣良將一同勸諫,熄了胡太后的心思,否則我們有家不能歸,實在是憋屈。”
“有家不能歸,也比助紂為虐好。花家軍要真成了亂臣賊子,世祖和大將軍一定從土里爬起來掐死我們!”
阿單瞪著眼睛說。
“不必等到家祖從土里爬起來。”姚華冷著臉,肅然道:“若真有這一天,避無可避,我先掐死我自己。”
“主公休要胡言!任城王既然能提前得到消息,發(fā)信讓你避開,必定是已經(jīng)有了主意,我們只要等就行了。”
“就是,將軍不要氣餒,任城王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司徒了,我們總能回去的!”
陳思和阿單心中害怕,連忙相勸。
“大魏累世強盛,所謂盛極而衰,如今國中宗室權幸之臣爭比豪奢,太后又好佛,營建諸寺,無復窮已,施僧物動以萬計,賞賜左右無節(jié),所費不貲,而未嘗施惠及民,民間早已怨聲載道。”
姚華生長在民間,又是六鎮(zhèn)之后,從小遠離京城。
只是她年歲越大,武力日盛,名氣也越來越大,任城王是景穆帝拓跋晃的孫子,也是她家先祖鎮(zhèn)西將軍曾經(jīng)效忠之人,受到王帳軍帖征召,姚華便去了京城。
可到了京城,幼帝懦弱,胡太后臨朝稱制,肆意妄為,賣官鬻爵已成常事,橫征暴虐修建佛寺供養(yǎng)僧人,魏風已經(jīng)大壞。
人人逐利而行,洛陽富貴,六鎮(zhèn)軍戶卻像是被人遺忘而日漸艱難,柔然又早被平定,武人們斷了升遷的道路,可謂是難以為繼。
從胡太后臨朝稱制起,又壓迫諸族百姓,魏國接連有亂部起義,她受征召女扮男裝協(xié)助平亂,漸漸已經(jīng)看到了亂世的跡象,卻無法如同先祖一般力挽狂瀾,只能眼看魏人自相殘殺,心中越發(fā)悲愴。
如今與其說是南下避禍,不如說是實在無法承受,借故逃避那樣的命運。
“世祖便是預見到后宮干政后戚獨大之禍,雖心有不忍卻依舊實行舊制,為不使日后有佞佛之禍甚至下令滅佛。若他見到如今這幅景象,不知又有何感想,想必……哎!”
陳思心中也是憋悶,他一大好男兒只能在南地東躲西藏,實在是痛苦。
“我等不過是位卑言輕之人,對得起天地良心便是。”姚華拍了拍陳思的肩膀,勸慰他也是勸慰自己。
“只要不愧對祖宗先人,便是做好了我們的本分。”
“是!”
兩位家將均是精神一震。
姚華擔心的還不遠止這個。
她父親是懷朔校尉,教授懷朔軍戶武藝,她最杰出的弟子,后來任了官的賀六渾卻在洛陽仕宦一陣后,又回到了懷朔。
她了解賀六渾的性格,他深沉而有大志,必不是甘于人下之人,果不其然,等他回到家之后,就傾盡財物來結識賓客。
她父親曾給在洛陽的她寫信,說自己問過這個弟子為什么這樣做,賀六渾回答:“洛陽之亂,已經(jīng)到了讓人無法睜眼再看的局面。執(zhí)政到了這種地步,事態(tài)如何便可想而知了,豈可死守著這些財物而過一輩子呢?”
從那只后,他和云中人司馬子如、秀容人劉貴、中山人賈顯智、咸陽人孫騰、懷朔人侯景、善無人尉景、廣寧人蔡俊,特別友好親密,均以仗義任氣而稱雄于鄉(xiāng)里。
這些人三教九流什么都有,于是六鎮(zhèn)之中有了麻煩爭執(zhí)都去找賀六渾解決,懷朔軍戶子弟大半是她父親教授武藝,于是賀六渾對他父親也越來越是恭敬。
賀六渾一旦想要交好一個人來,幾乎是無微不至,人人都不由得心折,她父親本來就喜愛這個弟子,希望他能早日飛黃騰達,卻不想他走這種路子,所以他對她父親越恭謹,她父親就越擔心這弟子日后會走差了道路,心中憋悶之下,也只能和在洛陽的女兒寫信紓解。
她那時很少留在京中,回信也是有一封沒一封,最后一次接到信的時候,她已經(jīng)得了任城王的報訊,讓他在太后下詔之前,以出城捉拿流寇的名義趕快離開,她連信都來不及回,便一路南下躲避胡太后的耳目。
而那封信的內容,是那位在她幼年時經(jīng)常抱她的師兄賀六渾,和洛陽改姓的大族一般,改回了漢人姓名的消息。
他雖是漢人,卻世居懷朔,早已鮮卑化了,連名都用了賀六渾。而鮮卑人里改了漢人族姓的大族均是文帝時定下的門閥高姓,他改鮮卑名為漢名,其中有何志向,自然一望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