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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無言半晌,待茶都涼透了,她才緩緩站起身,緊了緊他為她披的外氅,說道:“北邊之亂,不在大晉南犯,而在大平朝中——如今這兵部已盡成了皇叔的犬牙,凡非皇叔之親信,任誰掛帥出鎮北境都落不得個好下場。毓章,你我自幼相識,我并非不懂得你心中大志,然而我決不許自己眼睜睜地看著你投身死地。今次此事,你若恨我,我也絕不怨你,望你去南邊后,照顧好自己。”
然后她走向門邊。
“央央。”
他在她身后叫她。
她身形一頓,回頭看他,目中微透水光,似乎已經料到他接下來要說些什么。
他定定地看著她,似乎要將二人自幼及長的所有情分都以這如炬目光一把燒光。然后他說:“從此往后,你我之間,除了皇室與沈氏之間的君臣情分,便再無其它了。”
……
英嘉央睡醒步出外堂時,沈毓章正背身站在屋門口。
夜幕將臨,落日余暉沉入關墻之后,巨大的墻影如山一般倒落,令未升燈燭的屋內頗顯冷悶。
她就這么看了好一會兒他的背影,才出聲叫他:“沈將軍。”
這一聲似乎將他自夢中驚醒——雖然他原本就清醒非常。
沈毓章轉過身來,對上她的目光,眼底滑過一抹不易察覺的遲疑。然后他應聲行禮,回道:“殿下醒了。”
英嘉央道:“沈將軍如今叛逆朝廷,任卓氏亂軍拆關而不制止,又哪里還當自己是大平的將臣?對我又何須再行臣下之禮。”
沈毓章不辯不駁,默聲走進屋中,將手里捏著的幾封彈章擱在案上。
“大平朝中派你前來,是兵部當真無能人可用了。”他果真不再對她用敬謂,“我今與卓氏之云麟軍共進退,連累沈氏一族,是我之過。但我絲毫不悔。”
英嘉央望著他,卻并沒有走近他。
六年不見,他身上早已褪去了少年人的張揚意氣,多年在邊境帶兵的經歷賦予了他更多沉毅冷肅的氣質,連他的聲音及語氣亦與她記憶中的有了差別。
二人就這么隔著不大的一間屋子,無言了片刻。
而后英嘉央打破了沉默:“你雖無悔,但你既姓沈,大平皇室便無論如何也見不得你落入這叛臣的絕境。卓少炎因卓氏一門慘歿而行此逆舉,尚通人情;可朝廷從未負過你,你又為何要叛逆朝廷?”
沈毓章抬眼,目光頗沉。
他沒有立即回答,然而她卻被他重如千鈞的目光壓得一怔,然后瞬間就看懂了他目中深意——
而沈毓章亦已開口:“當年你說,決不愿眼睜睜地看著我投身死地。然而在此之后,因出鎮北境而死的人,哪一個不是安國護民之良將,哪一個不是拳拳赤心之忠臣?憑什么只我不死?”
英嘉央怔然片刻,忽地笑了,笑亦艱澀:“原來如此。”
……
當年因她之故,他未能如愿北上抗敵,而他的恩師裴穆清卻因出鎮北境而獲死罪,含冤受戮。那一道畏戰不守的罪名,或許本該落在他的頭上,而他頂著沈氏二字,皇帝又豈會真降死罪給他?她仗著父皇寵愛,阻擋他安國盡忠之志,這又何嘗不是以其他將臣之鮮血去祭她這一腔私情?
過去六年間,前有裴穆清,后有卓少疆,皆是他口中的良將,亦皆是他口中的忠臣。朝廷是未負他,可朝廷負盡了那些浴血報國的錚錚將臣,而他早已將自己視同他們一體,又豈能夠心甘情愿地向這樣的朝廷繼續效忠。
……
沈毓章將目光自她身上挪開,投向屋外夜色,問說:“當初裴老將軍獲罪之時,舉朝上下可有誰為他求過情?”
“無人敢求。”她答道。
他的臉色一如夜色,又問:“連你也不敢?”
英嘉央注視著他,一時未答。
……
密不透風的暖閣中,血腥味濃重。
猛烈而密集的陣痛如同狂浪來襲,欲將她整個人撕裂。
意識朦朧之間,不知是誰在她耳邊匆匆甩下一個急切的消息,那只言片語令她瞬間大慟。
體內極大的痛楚令她渾身汗濕、虛弱無力,而她于這無邊苦境之中仍然試圖掙扎起身,因腦中始終有一個聲音如針般一下下地扎著她:她若起不來,這宮城內外又有誰人能去求這情,而她若不及時去求這情,他必定真的會恨她一輩子。
可神識渙散不過剎那間的事情。
在完全失去意識之前,她只聽見宮中接生的老嬤嬤大哭數聲,然后便墮入了黑暗無聲之地。
……
“不是不敢。”
過了許久,英嘉央才說話。
這半句說罷,又過了好一陣兒,她才繼續說:“當時裴將軍歸朝,下獄、問審、定罪、處斬,兵部僅用了三日。待我能去向父皇求情時,已來不及了。”
“三日。”沈毓章重復道,聲音僵硬,“你有何要事在身,整整三日,竟不得一空。”
又是一陣沉默。
然后她分外平靜地回答:“我難產三日,終得一子。”
話音落后,空氣隨之凝滯不流。
一開始,沈毓章像是并沒有聽清她的話,故而表情并沒有什么明顯的變化。
過了半晌,他才轉過身來,先前僵冷的臉色一塊塊地碎裂脫落,露出新的神情——他像是聽到了極荒唐離譜的事情一般,眼底盡是不可置信。
孩子是誰的?此事他為何從未得知?如此天大的事情,她又是如何避過外朝眾人的?倘是今日他不問裴穆清舊事,她要瞞他到何時?
他想問,然而他卻一個問題都沒問出口,因這每一個問題在他心中都找得出答案。
而那每一個答案,都如同鋒利帶刺的荊條一般,將毫無防備的他抽得心口震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