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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備好藥,回來為他引路,她遂交由婢女侍奉他,為他清理傷口并重新上藥,自回屋去更衣。
待更了衣,派去侍奉沈毓章的其中一個婢女回來,臉色不太好看,囁喏半天不稟。
英嘉央一面對鏡摘去耳上金鐺,一面問:“怎么了?”
婢女未辦好差事,年幼的臉龐掛著懊色,輕聲說:“奴婢們請沈將軍寬衣上藥,沈將軍坐在屋中,冷著臉,不言不語的,奴婢們半晌都勸不動。”
英嘉央將耳鐺擱在妝鏡前,看了一眼鏡中的婢女,并沒責她什么,起身走了出去。
……
屋門再被人打開時,英嘉央的身影出現在了他眼前。
沈毓章挨著矮榻,手肘撐在膝頭,脊背繃出一道流暢而結實的線條,上面幾抹猩紅刺眼。
他抬眼覷她,不作聲。
英嘉央輕輕嘆了口氣,對屋內外的侍婢們吩咐說:“藥放著,你們都先下去罷。”
門被緩緩闔起,屋中點了燈,照著他冷肅的臉。
她走近他,什么話也不多說了,抬手去解他的衣袍。
一層接一層地揭下來,待到他上身盡裸,背上那幾道杖傷又長又深,觸目驚心。她扯著他衣物的手一抖,不當心地輕敲到了他的腰側。
“央央。”
他叫她。
這一聲她已有六年不聞。
當下她只覺心口再次被人輕輕一扯。
他說:“你對我,還是會忍不住心疼,是不是。”
……
十六歲那年秋,他跟隨皇帝及諸皇子們出獵,雖有禁軍跟著,卻還是因貪獵而不當心地從馬上摔了下來。
幸得天佑,摔傷不重,骨頭也只斷了肋條一根。
回京之后,她一聽聞他受傷便跑出宮來看他。
當時她眼眶通紅,緊攥著他的手腕,又氣又急,掀開他的衣袍就要看他的傷處。
那時候的他還能忍著疼笑出來,騰出一只手將她摟住,安慰她不是什么大傷,不過兩三個月他便又能同從前一樣,能上馬能張弓,能將她一把抱起來。
她把下巴擱在他肩頭,只覺心被揪扯得難受,半晌后悶悶地道:可是我心里面疼。
……
“你既然還是會心疼,”沈毓章的聲音低沉有力,“那么我有些話要說給你聽。”
英嘉央不語,手中替他輕輕清創、上藥。
他背著她,看不見她的神情,停了停,又兀自繼續說道:
“這些年你因我而受了多少委屈,我只能揣測。而我只要一揣測,就覺得心都要沉了。
“你說無意再敘你我之舊事,又說你我再無當初了。那便如你所愿,你我不敘舊事,我亦不提當初。
“我要你看這往后,我是如何待你。你若愿意把心再給我,我絕不會再讓你疼一分。
“你若不愿意,那么我便一直等到你愿意為止。
“但你若想把心給別人,除非我死。”
……
傷口被處理妥當后,英嘉央拿他褪下的衣物稍稍搭在他身上,說:“我去讓人找些干凈的男子衣物,拿來給你。”
然后便離開了這間屋子。
這是自他說完后,她對他說的唯一一句話。
說這話時,她的聲音聽起來無波無瀾。而從始至終,她都沒叫他看清她臉色如何。
英嘉央離開時留了門,夜風裹著花香侵入屋中。花香催人眠,沈毓章用手肘拄著案臺,手掌撐著額頭,閉眼休息。傷痛極抽人精力,不多時他便意識昏沉,幾欲睡著。
朦朧間,門口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沈毓章勉力睜眼,瞟見有一角孩童的袍擺掛在門檻處,目光再向上去,正見一個想要極力隱藏自己、卻又忍不住要探頭向內張望的小男孩。
怔了一瞬,他幡然清醒。
小男孩被他發現,頭先是往外躲了一下,沒過多久,又大著膽子探頭向內望了望,見屋中的男人無甚反應,便試探地抬腳邁過門檻,不算費勁地將自己挪進了屋。
他眨著眼看了看沈毓章,雖難掩好奇,卻還是有禮地沖他一揖,動作帶著孩童獨有的青澀認真。
然后他稚嫩的聲音在屋中響起:“你是誰?”
沈毓章想說些什么,但一絲聲音都發不出,整個喉嚨都被心頭翻涌上來的熱血堵得牢牢的。
他不止發不出聲音,他連動都動不了,整個人像是被用粗而硬的石釘釘在了這榻上,從頭到腳都僵硬著,連背部的傷口都沒了痛感。
小男孩的容貌在屋中的光線下現出細節。
眉毛像娘親,眼睛也像娘親,臉盤……臉盤像他,鼻子像他,嘴唇下頜統統都像他。
沈毓章連呼吸都要窒住了。
小男孩沒得到他的回應,便邁著小步子,有模有樣地走近他,大膽地盯著他的臉瞧了半天,十分執著地再次問說:“你是誰?”
見他不語,小男孩的眼睛眨了幾下,換了一句問:“你姓什么?”
到此時,沈毓章才終于感覺到血液回流至四肢,僵麻的手腳能夠動了。
他略顯艱難地從榻上起身,一條腿彎下,單膝跪在小男孩身前,讓自己的目光與他的眼睛平視,然后聲音有些不受控制地、沙啞而微顫地回答他:“……臣姓沈。”
小男孩瞪大了雙眼,近距離地看著他眼中映出的自己,再問:“那你是不是我爹爹?”
不待沈毓章說話,小男孩又湊近了些,神情期待極了,說:“娘說過,我爹爹就姓沈。”
沈毓章的喉結滾了滾,反問:“你娘還說了什么?”
小男孩想了想,一板一眼地、很是認真地回答他:“娘說,我爹爹心中是山河,他在邊疆守著我英氏的天下,那天下里也有我。所以我和別人不一樣,從小沒有爹爹陪在身邊。”
沈毓章眼底發脹,又發酸,良久不能言。
這是他與她母子錯失的六年光陰,這更是他無論如何都填補不了的愧責深洞。
他想要抬手,碰一碰身前孩子的小手,卻終究按捺住了這沖動。
然而有一只小手卻輕輕地摸上了他的臉,細軟的小指頭在他眼角擦了擦,孩子的聲音變得有些小心翼翼:“……我不問了,你別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