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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他每每閉上眼念及此的時候,她那一個外表撩人而內里冷厲的笑容就浮蕩在他的面前,清楚得連她眼角的笑紋都如現昨日。
……
不知過了有多久,英肅然才平復了呼吸,抬手以掌揉了揉自己的額頭,將其上粗脹的青筋一點點撫按開來。
再叫人進來時,他已穿戴整齊,收斂起臉上陰沉的鷙色。
他看上去異常平靜,和緩地對來人吩咐道:“陛下內禪及傳位之詔,英氏宗室人人必奉,成王府更無例外。早前顧易雖于金峽關扣押問訊過沈毓章,但他畢竟是朝廷命官,又怎能被一直扣在云麟軍中。沈毓章欲安人心,又豈會罪人而無名。你去兵部,訴明我意,讓沈毓章勒令云麟軍放人。”
……
都堂內,沈毓章聽成王府親兵訴明來意,沉吟少許后,答允了這要求。
待人走后,他叫了個武官,持他手令,去云麟軍中處置此事。
恰在此時,尚書省有人來遞話,說是沈尚銘公務冗雜纏身,請他代為去一趟禮部,督禮部諸吏將新帝即位之典儀務必于今夜前擬出個章程來。
沈毓章應了下來,一忙完手上諸事,便抬腳去了禮部。
此地他不常來,自門頭往內各堂間,他見諸吏眼生,諸吏見他更眼生。他頗有自覺地不叨擾禮部常務,只說自己奉了沈尚銘之命來走一趟,督問新帝即位之典的籌備進度,然后便被小吏帶去禮部侍郎與諸郎官坐聚辦事的閣子外。
沈毓章將人謝過,腳步只不過是在門外頓了一下,就被里面傳出的談議聲擊得皺起了眉。
里間一人道:“公主未出降而私生子,國朝從未有過此例故事。新帝即位后,要如何改昭慶公主之封號、尊謂?公主垂簾,諸臣陛見時又該如何謂主?”
又有一人嘆道:“若為帝君計,公主該早日選尚、早日出降,不然新帝無父,這又是成何體統。”
緊接著,又有人提出不同的看法:“新帝之父姓,一眾臣僚都知其必是沈氏。然而沈將軍毫無尚主之意,否則,又如何能忍公主被眾臣于暗地里奚笑?你說公主該早日出降,但試問眼下這朝中,又有誰能不顧旁人論議而誠愿尚主?昭慶公主被陛下寵愛了這許多年,卻不想被男人連累至此,也當真是可憐。”
沈毓章踩著這話音,步入閣間。
他的到來令眾人的議論一時中斷。有人打量著他,想要出聲問他是誰,又有何要務,然而卻被他慍冷剛硬的氣質逼得不敢直問出聲。
整間屋中,禮部侍郎陳延是最后一個看見他的,亦是唯一一個將他一眼認出的。
陳延一經看清,心里面自然咯噔一下,卻勉強維持住臉色,招呼他道:“毓章來了。”他與沈尚銘是同年,情急之下仗著這一層關系,自作主張地試圖用這一聲親昵的稱呼將二人的距離拉近。
而這一聲稱呼,更是令眾人在驟驚之下,立刻噤聲。
沈毓章淡漠地點了一下頭。
他站定在門口,沒往里面再走半步。然后他對陳延道:“陳大人。禮部治事若此,大人當自劾己罪,于此事我沒什么多余廢話。”
“至于昭慶公主,何時選尚,何時出降,”他順著屋中掃視一圈,對眾人說道:“自有沈某費心,不勞諸位。”
他停了一停,繼續道:“昭慶公主之于沈某,譬若明珠,沈某愛之疼之尚慮不足。公主今蒙諸多非議,皆是因沈某之過。諸位大人如有欲再奚笑此事者,可來說與沈某聽,沈某必將于都堂之內恭候大駕。禮部人多口雜,沈某不介意借諸位之口將此言傳至朝中上下,讓眾臣周知。往后,若有人再在私下議論此種種,一旦傳至沈某耳中,沈某只能怪罪禮部未盡全力。屆時沈某無法保證,還能如今日這般與諸位大人好好說話。”
沈毓章說罷,看了陳延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陳延嘆了口氣,疾步跟了出去。
沈毓章停在門外等他,見他出來,并未再就此事為難他,只是簡略地將沈尚銘的要求讓陳延知悉,并說明今夜自己會再來一趟,來閱禮部初擬的章程。
陳延見他沒再繼續發難,心中雖有愧意,然亦感佩于沈毓章的氣度,當即點頭允諾,言辭之間亦帶了敬意:“德壽宮已著人簡萁,為陛下大禪之后的居所。至于昭慶公主與其子,將軍安排于何時入宮?”
沈毓章簡單答說:“已著云麟軍于午后封戒城中各主道,護送二人入宮城。”
……
就在此前早些時候,戚炳靖率一眾人馬往來封街,正是為了此事。
晨時卓少炎獨自一人去往卓府,他至城外調兵,回來后看到她留的字條,當即便催馬先去了卓府附近。
至于與英肅然的晤面與對話,雖未在計料之內,卻是早晚都會發生的事。
在給了對方一個不大不小的下馬威與警示之后,戚炳靖獨自行至卓府外的巷口,待見卓少炎的坐騎,便亦翻身下馬,將二馬并轡栓好,然后走去卓府門口。
門外,地上散落著七零八碎的斷裂的木條。
門板上則有被劍劈掃到的痕跡。
戚炳靖伸指蹭了一下門上碎屑,推開,步入府中。
廳堂中,卓少炎遠見他走來,一整個上午都沉寂無光的眼中隱約現出一絲微亮。她握著劍,坐著等他走近。
戚炳靖走得不快,步伐穩健,一面行,一面粗略地將這府中上下做了打量。
待目光觸及她,他立刻覺出她的不同來。亦深亦沉,她像是負著萬鈞之重,連帶看向他的眼神都沉甸甸的。
她來此處祭拜雙親,他必然能懂她的心情,雖云麟軍人馬已于城中各處開始封街,他卻并沒有急迫地開口催促她起身。
走至她身前時,戚炳靖伸出手向她,叫她:“少炎。”
卓少炎瞟他一眼,沒接他的手,亦沒什么表情,握著劍的手驀地一動,劍鞘脫落,鐵刃橫起,一瞬抵住他的前胸。
然后她開口,說:“你當初出兵助我南下,而今大事將成,云麟軍成功控扼京城,你的人馬于我而言已無大用了。旁人只知你是晉將謝淖,不知你更是大晉鄂王,但我清楚明白你的身份,更不能不顧你的身份。謝淖叛晉容易,鄂王卻生死皆為大晉宗室。晉軍連年南犯大平疆土,鄂王若死,大晉必亂,皇權數年難穩,不會再有暇心南征。如此,大平則不必憂慮北患,更可逐步收復北地。”
她將劍刃輕輕翻轉,用了點力,割破他胸前的束甲勾帶,說:“你當初于城外問過我,為何信你。如今我倒想問一問你,為何信我?”
戚炳靖任她的劍戳著胸口,神色未變,答她說:“信你,不信你,都無礙于我做所有這些事。”
“我若殺你?”
“那便來殺。”
卓少炎盯著他,嘴角挑起一個細小的弧度。下一瞬她利落地收手,一把將劍扔到腳下。
她垂下手臂,有一物自她袖中輕輕滑落,被她飛快地握進手心。
她站起身,靠近他些許,將他方才伸向她的那只手重新牽起,然后將手心里的東西順入他的掌中。
戚炳靖攤著手掌,低眼去看。
一枚銹跡斑駁的甲片靜靜地躺在他的掌紋中。
他凝視它許久,而后復看向她。
卓少炎將他的手指屈起,按握成拳。她一貫的清冷容色在他面前逐漸崩解,有點點火星跳躍在她的眼中。
她說:“我的心,給你。”
她又說:“你握緊了,若丟了,便再沒第二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