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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后你如約而至。少校把自己裹在浴袍里,照樣靠在靠枕上。半小時看上去沒讓他從輕度醉酒中好轉多少,紅暈依然停留在他的臉頰上。枕頭邊放著一套東西,這些天你在整理他臥室時已經看見了。一套穿戴式的假陽具。

“我們開始吧。”他緊巴巴地說。然后德萊恩解開浴袍,把它隨手扔在床上。浴袍下什么都沒有,除了少校赤裸漂亮的身體。他向你張開大腿,垂下眼睛,修長的手指先提前預防性質地攥緊床單。

說實話你不懂如果他這么抗拒,為什么還要繼續。但無論如何你不會再讓這件事這么進行了。用手指插進少校的身體,這件事誰都能做到。而你會做到更多。

德萊恩不會再有放棄你的機會。你每天都在為地接管那里,殘余的溫度通過床單和被子傳遞過來,將你包圍在那一片溫熱之中。德萊恩的呼吸近在咫尺,起伏平穩。

如果你是和德萊恩一起睡,你忽然想,冬天的早上你醒來時肯定不會發現自己被嚴寒包裹。你們倆多半會靠在一起,在朦朧的晨光中醒來時就發覺彼此緊密地纏在一塊兒,你會把手臂自然而然地放在德萊恩身上,就像他會把手掌塞到你的肩膀下。

這個想法在你腦子里徘徊了一會兒,然后像一縷煙一樣輕飄飄地飛走了。你摟住德萊恩的脖頸,與他接吻。少校眨了眨眼睛,然后他吻回來。

回想起來這一切真是夠奇怪的。你們的順序完全弄反了,先學會做愛,然后是接吻,最后才是最普通不過的身體接觸。你對少校的腸道熟悉得要命,對他的手指和肩膀卻還感到陌生。

“你肯定不經常和別人一起睡。”在嘴唇分開的時候,德萊恩有些含糊地感嘆。

燈已經關上了,你們被包裹在一片密不透風的黑暗里,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為什么?我小時候和米婭一起睡過一段時間,不過后來我們長大了,兒童間那張小床裝不下我們——我媽媽最開始只想要一個孩子,所以那張床可真夠小的。”你說。

“哦。”你聽見德萊恩的笑聲在你耳邊響起,近得過分,溫暖濕潤的氣流隨著他的笑聲噴在你的耳朵上,讓你感到那里有點癢,“因為睡在一塊兒總會習慣經常碰到對方的,克萊爾,可你最開始碰到我的時候總像嚇了一跳似的,就像……”

“像什么?”你聽出了德萊恩聲音里壓著的笑意,他閉上嘴,不肯繼續說下去。

你壓著他的手腕,半真半假地威脅他要他告訴你他腦子里的內容。德萊恩的手腕被你箍在頭頂,他別過臉,悶悶笑起來,“好吧,克萊爾,如果你一定要聽……就像受了驚嚇的兔子。你知道那種田野——看上去什么都沒有,可是你開車經過的時候那些兔子們就會猛地從草里竄出來,飛快地跑來跑去,有時候我真擔心撞傷它們。”

“我沒在冒犯你,你真的很少這樣,所以我覺得很有趣。”德萊恩說。

好吧,受了驚嚇的兔子。你很少得到這樣的評價,這讓你感到一種模糊的好笑,但不是被冒犯。你被那些欣賞者評價為“天才琴童”、“琴鍵上的舞蹈家”或者別的什么,而米婭總說你無論多緊張總顯得過分鎮定,“即使彌賽亞降臨,克萊爾也不會放聲尖叫”。但“受驚嚇的兔子”?

這個形容不那么彬彬有禮,不夠優雅,但就是讓你覺得那里面有一種奇妙的親密。你又吻了吻德萊恩的嘴唇,笑聲從你胸口自發震動出來,像某種溫暖的波浪,“好吧,文森特。你真是比喻天才。”

你們又說了很久,漫無邊際,東拉西扯,話題岔得找不著開頭,到最后幾乎就是無意義的絮絮低語。你的眼皮像是被粘住,睡眠正潮水一樣漫上來。

“睡吧。”你說,“晚安,文森特。”

從黑暗的那一邊,少校的聲音傳過來,同樣夾雜著睡意,還有那種熟悉的熱度,讓你感到他在半夢半醒間放松又舒適,含著完全的滿足。

“晚安,克萊爾。”德萊恩說。

波蘭的夏季來得平緩而漫長,溫度升高,然后維持穩定。天氣相當溫暖,但和“酷暑”或者“炎熱”完全不是一碼事。你喜歡這種天氣,就像你喜歡其他溫暖宜人的東西一樣,它們讓你感到心情愉快。

但你知道還有一個原因讓你喜歡夏天。這種氣候可不會凍死什么人,你想,更不會讓誰熱死。相對于冬季,它好受得多了。至少溫度沒有繼續在痛苦上添磚加瓦——或許也很難具體形容它減少了多重的負擔,但即使一星半點兒,有時候也足夠關鍵了。

天氣在變好,其他事情像是也在跟著變好。

有一回你偶然經過二樓,向外一瞥時看到一隊人正被從其他營區押送到別處,他們恰好經過別墅,衣衫襤褸,狀態糟糕。你相當懷疑其中某幾個用不了幾天就會徹底倒在地上。

這種事一點兒不罕見,你與他們素不相識。但你看著他們,依然覺得胃部泛起一點抽搐。

然后你看到了一些別的東西。

不遠處的鐵絲網下停著一輛汽車,有幾個年輕軍官正坐在汽車前蓋上,或者靠著車門

。看不清軍銜,但能在這時候閑在那兒休息,你猜他們至少是中尉,或者上尉。其中一個正在分發香煙。他們顯然也注意到了那一批囚徒,衣衫襤褸,袖子上有六芒星的標志。

分煙的那個停下來,他向同伴說了幾句什么。隔著一段距離,你不能聽見那些話語的內容,但一點兒不妨礙你看清他們的動作。

年輕的軍官將香煙擺在車蓋上,他們一人又掏出了幾根。然后其中一個拉了一下槍栓,他抬起槍。

你胃部的抽搐擴大了,一股冰冷的黏膩在你的內部擴散,你開始感到惡心,為你相當準確地明白了那些香煙的作用。

那是賭注。

一場游戲即將開始,賭注是幾根香煙,賭局可能是一條命,或者幾條。年輕的軍官抬起槍,對準艱難行進的人群。隨機挑選,誰該中獎?哪兒該中獎?頭、胳膊還是胸口?也許是額頭,從難度來看那肯定值更多。

不,不,你想。這件事也許會發生——但至少不是在現在,在你面前。你推開窗戶。聲音在舌尖醞釀,下一秒即將出口。他們都知道你,年輕的軍官們為你的演奏鼓掌,他們甚至會與你敬酒。鋼琴家和猶太人,很多時候,我知道我該覺得光榮,可我就是很難過。”

戰爭上死去那么多人,西蒙不是唯一一個,他光輝而死,殉國身亡,你幾乎能猜透德萊恩的想法,他沒哭,只是把自己縮成了一團。替別人哀傷的話說了太多,表達哀傷,為英勇送上贊美,一樣的話說了太多,輪到自己的時候竟然會無話可說。

你想起你聽見爸爸的死訊,聽見他死在流彈橫飛的華沙。你呆楞了半天,游魂一樣回了你的住處,在洗臉的時候多洗了三四次。你也沒有哭,甚至找不到合適的話來描述這一切,描述你胸口那種令人發瘋的空洞。

那時候你也這么覺得,你目睹過無數人在你面前死亡,可當死亡以這種形式出現在你的生命時,你不知道該說什么,該流淚還是該喊叫。你只是……你只是真的很難過。

德萊恩顧不上為他的哥哥感到驕傲,“光榮而死”和漂亮的勛章都幫不上忙。他看著棺材,知道那里根本沒有尸體,于是覺得胸口發堵,該說的話都被卡死在喉嚨。

死掉的不是“西蒙·馮·德萊恩上尉”,哀悼者也不是“文森特·馮·德萊恩少校”。那只是西蒙,而他的弟弟,年輕的文森特覺得難過,因為他唯一的哥哥死了。

意識到這一點甚至讓你也難過起來。

“你應該覺得難過的,文森特。”你說,把他的腦袋抱在懷里,“那可是你哥哥。沒人規定為哥哥難過的時候還要想著國家大事。”

你的話像是頒發了通行證,給淚水,給所有不被允許的東西。少校將手從眼睛上拿下來,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幾乎是立刻,眼淚順著眼角流下去,在眼尾拖出水痕。你覺得他早就在盼著這句話了,可從西蒙死去到今天以前,大概沒一個人會對德萊恩這么說。

那雙湛藍的眼睛盈滿淚水,像是剛剛下過暴雨的夏季天空。德萊恩看著你,他重復了一遍,用哽咽的聲音,“我知道有鐵十字勛章,可西蒙死了。”

“我知道,”你拍著他的后背,親著他的額頭,把他用被子緊緊裹住,“好了,好了,哭一會兒吧。”

于是少校真的哭了一會兒。沒人打擾,只有雨聲,他埋在你懷里無聲地流淚,許久才抬起頭,露出一個不算那么好看的笑容。可你就是覺得他很迷人。他因為哭泣顯得格外澄澈的藍眼睛,他凌亂的頭發和狼狽發紅的鼻尖,那是德萊恩,但要減掉少校這個字眼。

“克萊爾。”他說,“我……”

但那句話沒能繼續下去。

電話鈴毫無預兆地響起,如此突兀,不合時宜。它在德萊恩的假期闖進來,把安全的室內劈開一個大口子,讓水汽、寒冷與什么別的東西統統灌進來。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你本能地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事。

狼狽溫暖的神色幾乎是一瞬間就從德萊恩身上褪去,像是海嘯前會出現的大退潮。他動作利索地下床,接起電話,表情看起來不太好。

“前線……我們都沒料到情況這么糟糕,全面登陸,聽起來太不可能……是的,我們需要盡力保證前線的物資供應。是的。我在十五分鐘之后到。”

他掛斷電話,對你說抱歉,為假期的被迫中止,有個緊急會議在那兒等著他。“我很想呆在這里”后面總是要跟上一句“可是”,你知道他沒有說謊。他真的很想留下,溫暖的房間、溫暖的被子和溫暖的手臂和嘴唇吸引著他,讓他著迷,可是他做不到。

你看見德萊恩披上軍裝外衣,他的副官已經在樓下等他,從汽車的排氣筒中噴出白色的煙霧。年輕的少校快步離開閃閃發光的溫暖,走進繚繞著雨霧與潮濕的世界。但上車之前,你看見他向二樓的窗戶看了一眼。

你從窗簾的縫隙中注視著他,然而那點縫隙不足以讓德萊恩看清你。他只是注視那兒,也許根本沒意識到你站在那里,然后幾秒之后目光移開。年輕的軍官拉開車門,坐上汽車,那個鋼鐵制品噴吐

著白霧,載著他駛向了被重重鐵絲網隔離開的另一個世界。

戰局在發生變化。從那個電話開始,局勢仿佛變得不可控制。

不需要多敏感就可以意識到這一點,德萊恩回到別墅的時間越來越短,表情疲倦。這里沒有炮火,焦灼的戰場遠在千里之外,但戰場是張網而不是孤立的一個又一個點。當網的一端被扯住,其他地方也會跟著繃緊。

而現在,這張網顯然正被扯得很緊。

生產任務在加重,這兒正被當作前線的一個供給方,同時接收從其他淪陷地區送來的集中營囚犯。這里開始變得人滿為患,物資緊缺,但是尸體富余。從活著的人到冰冷的死尸,它們之間的轉化過程如此輕易,微不足道。一些病痛,毒氣,槍支或者子彈——隨便哪個都能實現這一點。所以前者逐漸減少,而后者的數量不斷增加。

你看見那些遙遠天空的黑煙,它們的數量也不動聲色地增加了兩三道。

混亂的情況和繁重的任務讓軍官們神經緊繃,但你知道囚徒們也覺察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在那些軍官不知道的地方,總有人能藏匿下來一點兒什么東西,一個收音機,一支筆或者紙張,以及那些別的什么。總之,所有人都開始意識到局勢的變化。七月的最后幾天飛快地過去,八月也一樣。德萊恩有時候九點才回來,有時候十點,甚至徹夜不歸。他開始需要喝一點紅酒才能入睡。在你們睡在一起時年輕的軍官看起來總是相當不安,他靠著你的肩膀,在睡夢中眉頭緊皺。

但無論多晚回來,什么時候回來,只要他還在這座別墅中他就一定要和你睡在一塊兒。有時候那實在太晚,只有凌亂的被子證明德萊恩來過又離開。那些他自己睡的時候被子總會鋪得平整無比,整齊得像是經過儀器切割。而現在他把它們留給你,只為了能盡量悄無聲息地離去,不將你從睡眠中驚醒。

你意識到他在抓緊時間。

德萊恩抓緊時間與你在一起,你不知道那是為什么,但你有你的預感。一切如此倉促,飽含渴望,甚至缺乏意義的短暫相處也備受珍惜,只是睡在你身邊已經足夠讓他留戀萬分。年輕的軍官拼命想抓住一切機會,只因為他,你,你們都知道一切隨時可能終結。

也許是越來越近的炮火,也許是什么別的東西。

八月末的一天,夏季的尾巴仍發出余熱。收音機里依然在播放鋼琴曲,而德萊恩忽然出現在門邊,他看起來那么疲憊,像是連續幾天沒有好好休息過。

“巴黎淪陷了。”他說。然后年輕的軍官一頭扎倒在沙發上,闔上眼睛,“我還能睡兩個小時,克萊爾,到時候千萬記得叫醒我,別讓我睡過頭。”

他看樣子就要那么睡過去,但是又睜開眼睛,語氣有些不確定,“……可以握著我的手嗎?等我睡著以后再松開。”

你走過去坐在他身邊,在少校身上披了一條毛毯。他用胳膊肘把身體撐起來,伸手擁抱你。你們在沙發上接吻,漫長而平緩,鼻尖蹭著鼻尖。這個吻結束時毛毯從德萊恩胸口滑到了他腰上,他甚至連腰帶都沒有解開。

你把他的腰帶解開,搭在一邊,重新蓋好毯子,握住他的手,注視著那雙湛藍的、疲憊的眼睛。

“巴黎不是‘淪陷’,文森特。”你說,“巴黎解放了。”

少校的下頜線條有一瞬的緊繃,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松開你的手。德萊恩閉上眼,避開了和你的爭論,放任自己沉入了睡夢。

你握著他的手,直到他的呼吸變得平緩深沉,手指在睡夢中微微放松。但你沒有抽出手。八月末的下午,你在沙發邊坐著,收音機被關掉,鐘表發出噠噠的輕響,直到時間已到。

你叫醒德萊恩。少校睜開眼睛,然后注意到你的手還和他的握在一起。那讓德萊恩露出一個微笑,然后他飛快地反應過來,他向你道歉,為他沒能記得睡著前松開你,問你是不是坐累了。

“是我沒有松開你,文森特。”你回答他。少校注視著你,他眨了眨眼睛,又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快從他嘴唇邊消失,但好像還停留在那雙湛藍的眼睛里,讓他看起來沒那么累了。

“好吧,克萊爾。”他說,“你總是這么好。”

有種鮮明的信任藏在那句話里面,像是他已經確定了你就是那么的好,比你對你自己的信任更深。你的心臟有一瞬間的皺縮,它抽搐了一下,為德萊恩說話時上揚的篤定語調和那雙笑意未散的眼睛。

你看著少校的汽車開遠。然后一個男孩被準許進入別墅,是那個之前熨壞過德萊恩襯衫的男孩,喬納斯。

“阿克曼小姐。”他向你打招呼,你們開始像往常一樣工作。他熨燙一些衣服,而你將它們折疊起來。然后喬納斯去清洗浴缸,你則把德萊恩那些不需要疊的衣服掛進衣柜。但隨后你也進了浴室,在那兒你打開了戴著的項鏈墜。

大號項鏈墜,里面是德萊恩那張照片。年輕的軍官向看見照片的每個人微笑,你把那張相片抽出來反扣在手心,又抽出一張襯紙。

一個破損不堪的紙片從精致的項鏈

墜邊框中露出來。那是一個標簽,折疊了兩折,讓它能被穩穩壓在相片下,上面印著“zyklon”的字樣。

喬納斯將它接過去,他的六芒星臂章被巧妙地拆開了幾根線,男孩將那個標簽接過去,塞進臂章下。然后你們將臂章縫好。那幾乎是僅有的不會在出入別墅時被翻找的地方,拆開再縫上過于繁瑣,士兵們厭惡碰那東西,好像一個臂章上沾著足夠致命的毒素。況且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都難以藏在那么小的地方——除了一張小小的標簽。

zyklon毒氣罐的標簽。

任何能證明暴行發生的東西都不被允許外流,但是你從德萊恩的鞋底發現了它。它就粘在那兒,沒人會檢查少校的鞋底,它因此得以保留,你將標簽盡量完整地撕下來,壓在項鏈墜下。

“萊恩他們準備找時機行動,直接逃走的人都失敗了,所以他們打算先躲在7營區的木材堆下,那兒附近的籬笆有個漏洞,等德國人覺得他們已經逃出去以后再出去。”喬納斯快速地悄聲說,“他們還有焚尸爐那邊的建筑圖紙。”

“他們會成功的。”你說。

然后你們不再談論那些。喬納斯離開時你看著他經過別墅的門口,那些人搜查他的周身,即使你知道出問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你依然向天父祈禱,一遍又一遍。你的指尖寒冷得像是浸泡在冰水中,直到你看著喬納斯,年輕的男孩走出這里,他平安無事。

你不知道這些有多大用處,想要逃離的人、標簽、圖紙,逼近的軍隊。即使他們成功,那些東西能讓這兒快點被發現嗎?你不知道,在結果到來之前也無從證明。但你們依然做這些事,你、你們,很多人。曙光將近,而你們不愿只是等待。

那天晚上你還是和德萊恩一起呆在被子里。寫完的日記被放在抽屜里,德萊恩正在向你展示一把小手槍,袖珍左輪槍,他從一個軍官手里拿到的,只是覺得有趣。他這些天太累了,以至于一點小的趣味都能成為生活的調味品。

“太小了。”德萊恩向你展示它過小的握把,挑了挑眉,有點兒輕飄飄的不屑,“設計真糟糕,我的手都快抓不住它了,在戰場上肯定很容易脫手。”

“它也不是給你用的,文森特。”你啼笑皆非地反駁他,“那是女式小手槍,它也不是為了上戰場。好了,別在床上玩槍。”

“反正它沒上膛。”德萊恩嘀咕說,但他還是把它安穩地擱在床頭柜上。然后少校微微低下頭讓額頭抵著你的頸窩,他舒適又放心地靠在那,呼吸平緩,看起來快睡著了。

但你忽然想問些什么。其實是多余的問題,鞋底的標簽簡直是最有力的證據,但你就是想問問他,即使那可能結束平靜的氛圍。

“文森特,你去過毒氣室嗎?”你問。

“前幾天我抽查過儲藏b型氣體的倉庫……別的那些不歸我負責。”年輕的軍官含含糊糊地說,話語看上去已經和夢境黏在一塊,“去問路易斯。”

看樣子他把你當成了其他來問話的同僚,在半夢半醒間回答得相當敷衍,甚至沒說明是哪個路易斯。但這已經足夠回答你的問題,德萊恩不曾負責毒氣室,至少他不曾親手將那些人送進那些號稱是浴室的房間。

為此你感到有瞬間的輕松。

你知道這完全是自欺欺人,德萊恩那么忙碌,他從早到晚忙來忙去,總不會是為了你們的勝利有一天會降臨。但是知道德萊恩沒有負責那些依然讓你覺得如釋重負。背了有些時候的巨石轟然落下,你看著它滾入深谷,發出巨響,標志著它不會再一次落上你肩頭。而在新的壓上來以前,你覺得如此輕松。

年輕的少校睡在你懷里,房間中安靜無聲。德萊恩的眉頭微微蹙著,讓你覺得他肯定沒在做個好夢。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過像樣的好夢,即使你就在他身邊。

德萊恩。

幾乎在你沒察覺的時候你的手已經觸及德萊恩的發絲,蜂蜜在你手指間流動,他的肌膚在黑暗中散發溫度,讓你想去貼近他。你想貼近他,正如德萊恩想要時時刻刻握住你的手,在平靜的海面下巨浪正在洶涌,你們都不知何時會風暴驟起。

而在那之前,每一秒的平靜都如此珍貴。

“克萊爾。”德萊恩忽然低聲說,但是相當清晰,讓你的神經劃過一陣細微的波浪。你想聽見下一句,想知道深夜他想說些什么,但是沒有了。

寂靜持續了許久,你才明白那只是德萊恩的夢話。

德萊恩夢見了你,年輕的少校夢見了你,他在夢中呼喚你的名字。

達摩克利斯之劍在你們頭頂高懸,搖搖欲墜。罪惡的浪潮在轟鳴,天父之言在你耳邊回響。你知道有些事注定發生……馬鬃遲早會斷裂,但不是現在。

至少不是現在。

你每天都撕掉日歷,更新時間。那本日歷變得越來越薄,夏天過去,秋天降臨,一切看起來暫時還好。但變化終究在發生。

囚徒們被從外部的工廠召回,加班加點地生產軍需用品。而你能聽見越來越頻繁的槍響。一聲尖銳的槍聲,然后回歸

寂靜。隔一會兒又有一聲,那段間隔變得越來越短,而有天晚上九點一刻時德萊恩才回來。

他把外套脫下來遞給你。上面沾著幾滴血,噴濺狀。你盯著那幾滴血看了一會,它們像是在軍裝上燃燒。你控制住自己,努力不去想他可能在近距離槍斃了誰。

但德萊恩也注意到你在看那幾滴血。

“處理尸體時濺上的,可能有些不好清洗。”少校說。他的暗金色的睫毛垂下去,欲蓋彌彰地啜了口葡萄酒。

也許你該配合他的謊話,但你并不打算這么做。有些時候謊言已經失其意義。你們面對的唯有真實。

“您真的不擅長說謊,德萊恩少校。”你直視那雙被睫毛輕掩的藍色眼睛。他的眼睛微微抬起來,與你對視。

“我必須槍斃那些敢于在勞動時偷懶的人以儆效尤,否則所有人都將不事生產。”他用一種近乎于壓抑的平靜口氣說。

“那您為什么要說謊呢?”你問。

“……為了也許能讓你好受點。”德萊恩說。

“所以,德萊恩少校,我該對您說謝謝嗎?”你發出一聲尖銳的笑聲,連你自己都嚇了一跳。

“叫我文森特。”他緊盯著你,一字一句地緩慢說。燈光下他的嘴唇血色全無,是的,德萊恩少校是軍官,擁有槍支和權力,可此時你知道他不堪一擊。

“不是為了讓我好受,德萊恩。”你緊盯著他,“你是為了讓你自己好受些,撒個謊,讓那些事就像沒發生過。或者你期望我在看見之后對你說沒關系?文森特,干得漂亮,你槍斃了偷懶的混蛋——你想聽到我這么說?”

你從沒想過你的言辭還能有這么尖銳,你過去不擅長諷刺,可現在這些話不需要思考就能出口。火焰灼燒你的腦子,讓你把燃燒著的話扔出去,它在出口時燙傷你的舌頭,但你知道那更能灼傷德萊恩,為此自己受傷算不了什么。

德萊恩臉色慘白,他站在燈光下一言不發,既不辯解也不解釋,僵硬得像尊石像。他身上正有烈焰燃燒,但他背脊繃直一動不動,任由它們灼燒他的身軀與靈魂。但是有些東西并不沉默,從那雙湛藍的眼睛里,痛苦正在洶涌而出。

你猛地感到悲傷。它如此激烈地洶涌而來,水澆滅火,構成汪洋大海。

“你知道那是錯的,文森特。你說謊,因為你想欺騙我也想自欺。”你輕聲說,但是肯定,“你正在為做這件事感到難過。”

“……可我別無選擇,克萊爾。”過了漫長得堪比一個世紀的沉默,你聽見少校短促地說,“你可以選擇痛恨我——但是我別無選擇。”

他默認了你的話,不曾反駁。

“如果你不想,在這兒只有中校能命令你,而他顧不上這些。”

“不。命令我的不是中校,是我的國家。”你聽見德萊恩說,“它勝利時我能夠放松雙手,但是現在已經不是那些時候了,我的國家淪于危難,放松敵人就是損害它。我必須、也將為德意志恪盡職守。”

他說得那么緩慢,但相當堅決,那些東西在他心中生長了那么多年,幾乎就是他的全部,除了計劃外的你。

這個答案在你心中像是隕石一般砸落,讓你知道暗藏的海浪終于涌上海面,平靜撕裂,馬鬃被砍斷,達摩克利斯之劍從高空墜落。比服從命令更糟糕,比種族歧視更可怕。那是不可更改的信念,德萊恩打算為他的國家而戰,無論他是王牌飛行員還是劊子手。

而你也無法退步。

那些平靜的日子中你對往事視而不見,而德萊恩也將他的國家擱置一邊。但是如今炮火將近,你們終于重新回到你們本該站立的位置,那條隔在你們之間的界限曾經被什么東西模糊,但是不曾消失。

德萊恩和你,曾經親密無間地親吻、做愛,肌膚相貼,熱度交換,你們曾經靠得那么近,就要融為一體。但是無論你們做過什么,你們仍舊是敵人。從,將來打算當個記者。

“木材堆里什么也沒有,對吧?”你貼緊德萊恩,你的嘴唇在他的耳畔,幾乎貼著他的耳垂,“沒人會藏在那里,那里什么也藏不了。”

少校的手從你肩頭滑落,你聽見他劇烈的呼吸聲,那種抽氣聲尖銳得讓你覺得他就要流淚。年輕的軍官氣息凌亂,有些東西正在他心中抵死交戰,隔著軍裝制服那顆心臟跳動得那么厲害,幾乎讓你的也開始共振起來。

“……你說得對。”德萊恩說,聲音沙啞得像是剛經歷過一場足以致死的重感冒,他大病初愈,虛弱得輕輕一碰就能把他推倒。

年輕的軍官被你困在手臂和桌子構成的囚牢之中,他暗金色的睫毛在燈光下輕輕抖動,他注視你,像是終于做出了最終決定。暴風雪仍然在他身邊呼嘯,但他沒改變主意。

“不會有人能躲在那里,那些人大概已經逃出去了。”少校低聲說。他在你的手臂間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疲憊不堪地閉上眼睛。

“……如果這里只有無恥、骯臟與劣根性,就像我們從小聽到的那樣該多好,克萊爾,所有人都告訴我們一件事,那

就是有些東西活該被毀滅,咎由自取,理所應當。”德萊恩說,“可是總有些事情提醒我不是那樣。萊恩也好,其他人也好……”

他抬起手臂遮住自己的雙眼,向后靠在桌子上。

“你可以握住……”他的話語吐出又中斷,變成掩飾性的倉促一笑,“不,我不想勉強你,克萊爾。我……好吧,克萊爾,也許我們不該繼續睡在一起了。”

“你說得對,文森特。”你注視著他,緩緩向后退了幾步。年輕的少校從你手臂間離開,他閉了閉眼睛,然后快步走上樓,快得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背后追趕他。

但少校又回過頭,他站在樓梯上,向你露出一個笑容,輕飄得像是風吹即走。

“如果可以的話請別在閣樓,克萊爾,住在側臥吧。”德萊恩說,然后他飛快地轉回頭去,以免他來得及聽見你的回復。

你們之間已經有相當長的時間沒怎么使用“請”,那句話中的悲哀像是一顆釘子,它在你心底留下的洞如此小,卻如此深不見底。臨睡前當你走進那間臥室時,你聽見一墻之隔走動的腳步聲停止了。

隔了幾秒,它重新響起,像是如釋重負。為你終于給了他回答。

你們的床頭隔著一面墻靠在一起,在半夜有時候你會醒來,為你的手習慣性地伸到不屬于你的那一片區域,然后被那里的冰冷驚醒。你并沒有習慣伸展開身體,也沒有習慣用體溫將哪兒捂熱。你在過去那些日子里這么做,只是因為那邊有德萊恩。

而現在那種熱度消失了。你的手腳沒用兩天就找回了它們的位置,你沒再因為這種原因醒來,但半夜你依然總是莫名其妙地從睡夢中抽離。黑暗中你睜開眼睛,更靠近床頭,仿佛透過墻壁能感覺到心跳、體溫和呼吸。

“萊恩成功了!”三天之后米婭又一次按時來了別墅,“你不知道有多可怕,今天早上德萊恩少校派人把所有木頭都清理掉了。現在不會再有人能這么離開了,他們真是幸運!只差一點兒……”

后怕讓她的黑眼睛濕潤了,“我都不敢想象如果那時候他們還沒走。”

而你知道那不是幸運。德萊恩不會允許這條路被反復地模仿,讓大批后來者抓住機會跟上。他確實閉上眼睛放任了一些事,但是他無法永遠閉著眼睛。

你們不再做愛,不再一起睡覺,也不再靠在一起,當然也不再接吻。你們甚至很少說話,因為德萊恩的忙碌,也因為你們知道有些東西無法回到過去。

少數那些德萊恩能在九點以前回來的日子,他會將他的外套掛在衣架上,告訴你他的存在。那上面有時候依然會沾上鮮血,有時候沒有,不過那不能代表什么,衣不染血也可以致人于死地。你依然彈鋼琴,但是烏鴉不會再叫起來,琴鍵上不再出現另一雙手。

有時候你知道德萊恩在注視你。你無需回頭,他無需出聲。鋼琴聲在房間流淌,將沉默的部分填滿,而你知道他在那里,視線帶著溫度。你熟悉那種目光,早在你們認識以前它就存在,只是現在它的溫度變得有一種……你說不清,但它像是由烈焰轉為地火。

溫度依然滾燙,只是如此緘默。

它灼痛你,但讓你無法放手,盡管你也無法再靠近它。

你只是繼續彈下去,讓目光落在你的頭發、你的臉頰和肩膀。每一天,每一個他在這里的夜晚,一遍又一遍。

而在你們之間,沉靜流淌如海。

硝煙的味道幾乎已經彌漫在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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