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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局在發生變化。從那個電話開始,局勢仿佛變得不可控制。

不需要多敏感就可以意識到這一點,德萊恩回到別墅的時間越來越短,表情疲倦。這里沒有炮火,焦灼的戰場遠在千里之外,但戰場是張網而不是孤立的一個又一個點。當網的一端被扯住,其他地方也會跟著繃緊。

而現在,這張網顯然正被扯得很緊。

生產任務在加重,這兒正被當作前線的一個供給方,同時接收從其他淪陷地區送來的集中營囚犯。這里開始變得人滿為患,物資緊缺,但是尸體富余。從活著的人到冰冷的死尸,它們之間的轉化過程如此輕易,微不足道。一些病痛,毒氣,槍支或者子彈——隨便哪個都能實現這一點。所以前者逐漸減少,而后者的數量不斷增加。

你看見那些遙遠天空的黑煙,它們的數量也不動聲色地增加了兩三道。

混亂的情況和繁重的任務讓軍官們神經緊繃,但你知道囚徒們也覺察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在那些軍官不知道的地方,總有人能藏匿下來一點兒什么東西,一個收音機,一支筆或者紙張,以及那些別的什么。總之,所有人都開始意識到局勢的變化。七月的最后幾天飛快地過去,八月也一樣。德萊恩有時候九點才回來,有時候十點,甚至徹夜不歸。他開始需要喝一點紅酒才能入睡。在你們睡在一起時年輕的軍官看起來總是相當不安,他靠著你的肩膀,在睡夢中眉頭緊皺。

但無論多晚回來,什么時候回來,只要他還在這座別墅中他就一定要和你睡在一塊兒。有時候那實在太晚,只有凌亂的被子證明德萊恩來過又離開。那些他自己睡的時候被子總會鋪得平整無比,整齊得像是經過儀器切割。而現在他把它們留給你,只為了能盡量悄無聲息地離去,不將你從睡眠中驚醒。

你意識到他在抓緊時間。

德萊恩抓緊時間與你在一起,你不知道那是為什么,但你有你的預感。一切如此倉促,飽含渴望,甚至缺乏意義的短暫相處也備受珍惜,只是睡在你身邊已經足夠讓他留戀萬分。年輕的軍官拼命想抓住一切機會,只因為他,你,你們都知道一切隨時可能終結。

也許是越來越近的炮火,也許是什么別的東西。

八月末的一天,夏季的尾巴仍發出余熱。收音機里依然在播放鋼琴曲,而德萊恩忽然出現在門邊,他看起來那么疲憊,像是連續幾天沒有好好休息過。

“巴黎淪陷了。”他說。然后年輕的軍官一頭扎倒在沙發上,闔上眼睛,“我還能睡兩個小時,克萊爾,到時候千萬記得叫醒我,別讓我睡過頭。”

他看樣子就要那么睡過去,但是又睜開眼睛,語氣有些不確定,“……可以握著我的手嗎?等我睡著以后再松開。”

你走過去坐在他身邊,在少校身上披了一條毛毯。他用胳膊肘把身體撐起來,伸手擁抱你。你們在沙發上接吻,漫長而平緩,鼻尖蹭著鼻尖。這個吻結束時毛毯從德萊恩胸口滑到了他腰上,他甚至連腰帶都沒有解開。

你把他的腰帶解開,搭在一邊,重新蓋好毯子,握住他的手,注視著那雙湛藍的、疲憊的眼睛。

“巴黎不是‘淪陷’,文森特。”你說,“巴黎解放了。”

少校的下頜線條有一瞬的緊繃,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松開你的手。德萊恩閉上眼,避開了和你的爭論,放任自己沉入了睡夢。

你握著他的手,直到他的呼吸變得平緩深沉,手指在睡夢中微微放松。但你沒有抽出手。八月末的下午,你在沙發邊坐著,收音機被關掉,鐘表發出噠噠的輕響,直到時間已到。

你叫醒德萊恩。少校睜開眼睛,然后注意到你的手還和他的握在一起。那讓德萊恩露出一個微笑,然后他飛快地反應過來,他向你道歉,為他沒能記得睡著前松開你,問你是不是坐累了。

“是我沒有松開你,文森特。”你回答他。少校注視著你,他眨了眨眼睛,又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快從他嘴唇邊消失,但好像還停留在那雙湛藍的眼睛里,讓他看起來沒那么累了。

“好吧,克萊爾。”他說,“你總是這么好。”

有種鮮明的信任藏在那句話里面,像是他已經確定了你就是那么的好,比你對你自己的信任更深。你的心臟有一瞬間的皺縮,它抽搐了一下,為德萊恩說話時上揚的篤定語調和那雙笑意未散的眼睛。

你看著少校的汽車開遠。然后一個男孩被準許進入別墅,是那個之前熨壞過德萊恩襯衫的男孩,喬納斯。

“阿克曼小姐。”他向你打招呼,你們開始像往常一樣工作。他熨燙一些衣服,而你將它們折疊起來。然后喬納斯去清洗浴缸,你則把德萊恩那些不需要疊的衣服掛進衣柜。但隨后你也進了浴室,在那兒你打開了戴著的項鏈墜。

大號項鏈墜,里面是德萊恩那張照片。年輕的軍官向看見照片的每個人微笑,你把那張相片抽出來反扣在手心,又抽出一張襯紙。

一個破損不堪的紙片從精致的項鏈墜邊框中露出來。那是一個標簽,折疊了兩折,讓它能被穩穩壓在相

片下,上面印著“zyklon”的字樣。

喬納斯將它接過去,他的六芒星臂章被巧妙地拆開了幾根線,男孩將那個標簽接過去,塞進臂章下。然后你們將臂章縫好。那幾乎是僅有的不會在出入別墅時被翻找的地方,拆開再縫上過于繁瑣,士兵們厭惡碰那東西,好像一個臂章上沾著足夠致命的毒素。況且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都難以藏在那么小的地方——除了一張小小的標簽。

zyklon毒氣罐的標簽。

任何能證明暴行發生的東西都不被允許外流,但是你從德萊恩的鞋底發現了它。它就粘在那兒,沒人會檢查少校的鞋底,它因此得以保留,你將標簽盡量完整地撕下來,壓在項鏈墜下。

“萊恩他們準備找時機行動,直接逃走的人都失敗了,所以他們打算先躲在7營區的木材堆下,那兒附近的籬笆有個漏洞,等德國人覺得他們已經逃出去以后再出去。”喬納斯快速地悄聲說,“他們還有焚尸爐那邊的建筑圖紙。”

“他們會成功的。”你說。

然后你們不再談論那些。喬納斯離開時你看著他經過別墅的門口,那些人搜查他的周身,即使你知道出問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你依然向天父祈禱,一遍又一遍。你的指尖寒冷得像是浸泡在冰水中,直到你看著喬納斯,年輕的男孩走出這里,他平安無事。

你不知道這些有多大用處,想要逃離的人、標簽、圖紙,逼近的軍隊。即使他們成功,那些東西能讓這兒快點被發現嗎?你不知道,在結果到來之前也無從證明。但你們依然做這些事,你、你們,很多人。曙光將近,而你們不愿只是等待。

那天晚上你還是和德萊恩一起呆在被子里。寫完的日記被放在抽屜里,德萊恩正在向你展示一把小手槍,袖珍左輪槍,他從一個軍官手里拿到的,只是覺得有趣。他這些天太累了,以至于一點小的趣味都能成為生活的調味品。

“太小了。”德萊恩向你展示它過小的握把,挑了挑眉,有點兒輕飄飄的不屑,“設計真糟糕,我的手都快抓不住它了,在戰場上肯定很容易脫手。”

“它也不是給你用的,文森特。”你啼笑皆非地反駁他,“那是女式小手槍,它也不是為了上戰場。好了,別在床上玩槍。”

“反正它沒上膛。”德萊恩嘀咕說,但他還是把它安穩地擱在床頭柜上。然后少校微微低下頭讓額頭抵著你的頸窩,他舒適又放心地靠在那,呼吸平緩,看起來快睡著了。

但你忽然想問些什么。其實是多余的問題,鞋底的標簽簡直是最有力的證據,但你就是想問問他,即使那可能結束平靜的氛圍。

“文森特,你去過毒氣室嗎?”你問。

“前幾天我抽查過儲藏b型氣體的倉庫……別的那些不歸我負責。”年輕的軍官含含糊糊地說,話語看上去已經和夢境黏在一塊,“去問路易斯。”

看樣子他把你當成了其他來問話的同僚,在半夢半醒間回答得相當敷衍,甚至沒說明是哪個路易斯。但這已經足夠回答你的問題,德萊恩不曾負責毒氣室,至少他不曾親手將那些人送進那些號稱是浴室的房間。

為此你感到有瞬間的輕松。

你知道這完全是自欺欺人,德萊恩那么忙碌,他從早到晚忙來忙去,總不會是為了你們的勝利有一天會降臨。但是知道德萊恩沒有負責那些依然讓你覺得如釋重負。背了有些時候的巨石轟然落下,你看著它滾入深谷,發出巨響,標志著它不會再一次落上你肩頭。而在新的壓上來以前,你覺得如此輕松。

年輕的少校睡在你懷里,房間中安靜無聲。德萊恩的眉頭微微蹙著,讓你覺得他肯定沒在做個好夢。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過像樣的好夢,即使你就在他身邊。

德萊恩。

幾乎在你沒察覺的時候你的手已經觸及德萊恩的發絲,蜂蜜在你手指間流動,他的肌膚在黑暗中散發溫度,讓你想去貼近他。你想貼近他,正如德萊恩想要時時刻刻握住你的手,在平靜的海面下巨浪正在洶涌,你們都不知何時會風暴驟起。

而在那之前,每一秒的平靜都如此珍貴。

“克萊爾。”德萊恩忽然低聲說,但是相當清晰,讓你的神經劃過一陣細微的波浪。你想聽見下一句,想知道深夜他想說些什么,但是沒有了。

寂靜持續了許久,你才明白那只是德萊恩的夢話。

德萊恩夢見了你,年輕的少校夢見了你,他在夢中呼喚你的名字。

達摩克利斯之劍在你們頭頂高懸,搖搖欲墜。罪惡的浪潮在轟鳴,天父之言在你耳邊回響。你知道有些事注定發生……馬鬃遲早會斷裂,但不是現在。

至少不是現在。

你每天都撕掉日歷,更新時間。那本日歷變得越來越薄,夏天過去,秋天降臨,一切看起來暫時還好。但變化終究在發生。

囚徒們被從外部的工廠召回,加班加點地生產軍需用品。而你能聽見越來越頻繁的槍響。一聲尖銳的槍聲,然后回歸寂靜。隔一會兒又有一聲,那段間隔變得越來越短,而有天晚上九點

一刻時德萊恩才回來。

他把外套脫下來遞給你。上面沾著幾滴血,噴濺狀。你盯著那幾滴血看了一會,它們像是在軍裝上燃燒。你控制住自己,努力不去想他可能在近距離槍斃了誰。

但德萊恩也注意到你在看那幾滴血。

“處理尸體時濺上的,可能有些不好清洗。”少校說。他的暗金色的睫毛垂下去,欲蓋彌彰地啜了口葡萄酒。

也許你該配合他的謊話,但你并不打算這么做。有些時候謊言已經失其意義。你們面對的唯有真實。

“您真的不擅長說謊,德萊恩少校。”你直視那雙被睫毛輕掩的藍色眼睛。他的眼睛微微抬起來,與你對視。

“我必須槍斃那些敢于在勞動時偷懶的人以儆效尤,否則所有人都將不事生產。”他用一種近乎于壓抑的平靜口氣說。

“那您為什么要說謊呢?”你問。

“……為了也許能讓你好受點。”德萊恩說。

“所以,德萊恩少校,我該對您說謝謝嗎?”你發出一聲尖銳的笑聲,連你自己都嚇了一跳。

“叫我文森特。”他緊盯著你,一字一句地緩慢說。燈光下他的嘴唇血色全無,是的,德萊恩少校是軍官,擁有槍支和權力,可此時你知道他不堪一擊。

“不是為了讓我好受,德萊恩。”你緊盯著他,“你是為了讓你自己好受些,撒個謊,讓那些事就像沒發生過。或者你期望我在看見之后對你說沒關系?文森特,干得漂亮,你槍斃了偷懶的混蛋——你想聽到我這么說?”

你從沒想過你的言辭還能有這么尖銳,你過去不擅長諷刺,可現在這些話不需要思考就能出口。火焰灼燒你的腦子,讓你把燃燒著的話扔出去,它在出口時燙傷你的舌頭,但你知道那更能灼傷德萊恩,為此自己受傷算不了什么。

德萊恩臉色慘白,他站在燈光下一言不發,既不辯解也不解釋,僵硬得像尊石像。他身上正有烈焰燃燒,但他背脊繃直一動不動,任由它們灼燒他的身軀與靈魂。但是有些東西并不沉默,從那雙湛藍的眼睛里,痛苦正在洶涌而出。

你猛地感到悲傷。它如此激烈地洶涌而來,水澆滅火,構成汪洋大海。

“你知道那是錯的,文森特。你說謊,因為你想欺騙我也想自欺。”你輕聲說,但是肯定,“你正在為做這件事感到難過。”

“……可我別無選擇,克萊爾。”過了漫長得堪比一個世紀的沉默,你聽見少校短促地說,“你可以選擇痛恨我——但是我別無選擇。”

他默認了你的話,不曾反駁。

“如果你不想,在這兒只有中校能命令你,而他顧不上這些。”

“不。命令我的不是中校,是我的國家。”你聽見德萊恩說,“它勝利時我能夠放松雙手,但是現在已經不是那些時候了,我的國家淪于危難,放松敵人就是損害它。我必須、也將為德意志恪盡職守。”

他說得那么緩慢,但相當堅決,那些東西在他心中生長了那么多年,幾乎就是他的全部,除了計劃外的你。

這個答案在你心中像是隕石一般砸落,讓你知道暗藏的海浪終于涌上海面,平靜撕裂,馬鬃被砍斷,達摩克利斯之劍從高空墜落。比服從命令更糟糕,比種族歧視更可怕。那是不可更改的信念,德萊恩打算為他的國家而戰,無論他是王牌飛行員還是劊子手。

而你也無法退步。

那些平靜的日子中你對往事視而不見,而德萊恩也將他的國家擱置一邊。但是如今炮火將近,你們終于重新回到你們本該站立的位置,那條隔在你們之間的界限曾經被什么東西模糊,但是不曾消失。

德萊恩和你,曾經親密無間地親吻、做愛,肌膚相貼,熱度交換,你們曾經靠得那么近,就要融為一體。但是無論你們做過什么,你們仍舊是敵人。從,將來打算當個記者。

“木材堆里什么也沒有,對吧?”你貼緊德萊恩,你的嘴唇在他的耳畔,幾乎貼著他的耳垂,“沒人會藏在那里,那里什么也藏不了。”

少校的手從你肩頭滑落,你聽見他劇烈的呼吸聲,那種抽氣聲尖銳得讓你覺得他就要流淚。年輕的軍官氣息凌亂,有些東西正在他心中抵死交戰,隔著軍裝制服那顆心臟跳動得那么厲害,幾乎讓你的也開始共振起來。

“……你說得對。”德萊恩說,聲音沙啞得像是剛經歷過一場足以致死的重感冒,他大病初愈,虛弱得輕輕一碰就能把他推倒。

年輕的軍官被你困在手臂和桌子構成的囚牢之中,他暗金色的睫毛在燈光下輕輕抖動,他注視你,像是終于做出了最終決定。暴風雪仍然在他身邊呼嘯,但他沒改變主意。

“不會有人能躲在那里,那些人大概已經逃出去了。”少校低聲說。他在你的手臂間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疲憊不堪地閉上眼睛。

“……如果這里只有無恥、骯臟與劣根性,就像我們從小聽到的那樣該多好,克萊爾,所有人都告訴我們一件事,那就是有些東西活該被毀滅,咎由自取,理所應當。”德萊恩說,“可

是總有些事情提醒我不是那樣。萊恩也好,其他人也好……”

他抬起手臂遮住自己的雙眼,向后靠在桌子上。

“你可以握住……”他的話語吐出又中斷,變成掩飾性的倉促一笑,“不,我不想勉強你,克萊爾。我……好吧,克萊爾,也許我們不該繼續睡在一起了。”

“你說得對,文森特。”你注視著他,緩緩向后退了幾步。年輕的少校從你手臂間離開,他閉了閉眼睛,然后快步走上樓,快得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背后追趕他。

但少校又回過頭,他站在樓梯上,向你露出一個笑容,輕飄得像是風吹即走。

“如果可以的話請別在閣樓,克萊爾,住在側臥吧。”德萊恩說,然后他飛快地轉回頭去,以免他來得及聽見你的回復。

你們之間已經有相當長的時間沒怎么使用“請”,那句話中的悲哀像是一顆釘子,它在你心底留下的洞如此小,卻如此深不見底。臨睡前當你走進那間臥室時,你聽見一墻之隔走動的腳步聲停止了。

隔了幾秒,它重新響起,像是如釋重負。為你終于給了他回答。

你們的床頭隔著一面墻靠在一起,在半夜有時候你會醒來,為你的手習慣性地伸到不屬于你的那一片區域,然后被那里的冰冷驚醒。你并沒有習慣伸展開身體,也沒有習慣用體溫將哪兒捂熱。你在過去那些日子里這么做,只是因為那邊有德萊恩。

而現在那種熱度消失了。你的手腳沒用兩天就找回了它們的位置,你沒再因為這種原因醒來,但半夜你依然總是莫名其妙地從睡夢中抽離。黑暗中你睜開眼睛,更靠近床頭,仿佛透過墻壁能感覺到心跳、體溫和呼吸。

“萊恩成功了!”三天之后米婭又一次按時來了別墅,“你不知道有多可怕,今天早上德萊恩少校派人把所有木頭都清理掉了。現在不會再有人能這么離開了,他們真是幸運!只差一點兒……”

后怕讓她的黑眼睛濕潤了,“我都不敢想象如果那時候他們還沒走。”

而你知道那不是幸運。德萊恩不會允許這條路被反復地模仿,讓大批后來者抓住機會跟上。他確實閉上眼睛放任了一些事,但是他無法永遠閉著眼睛。

你們不再做愛,不再一起睡覺,也不再靠在一起,當然也不再接吻。你們甚至很少說話,因為德萊恩的忙碌,也因為你們知道有些東西無法回到過去。

少數那些德萊恩能在九點以前回來的日子,他會將他的外套掛在衣架上,告訴你他的存在。那上面有時候依然會沾上鮮血,有時候沒有,不過那不能代表什么,衣不染血也可以致人于死地。你依然彈鋼琴,但是烏鴉不會再叫起來,琴鍵上不再出現另一雙手。

有時候你知道德萊恩在注視你。你無需回頭,他無需出聲。鋼琴聲在房間流淌,將沉默的部分填滿,而你知道他在那里,視線帶著溫度。你熟悉那種目光,早在你們認識以前它就存在,只是現在它的溫度變得有一種……你說不清,但它像是由烈焰轉為地火。

溫度依然滾燙,只是如此緘默。

它灼痛你,但讓你無法放手,盡管你也無法再靠近它。

你只是繼續彈下去,讓目光落在你的頭發、你的臉頰和肩膀。每一天,每一個他在這里的夜晚,一遍又一遍。

而在你們之間,沉靜流淌如海。

硝煙的味道幾乎已經彌漫在空氣中。

你知道蘇聯人已經逼近華沙,此外南面的防線被步步摧毀,而在德國的西翼盟軍同樣日漸緊逼。米婭和喬納斯告訴你這些,8營區中有人有小型收音機,一直藏到現在。

十二月十七號,廣播告訴你中校由于過往在陸軍的經歷被調往法國戰場,取而代之的是德萊恩。文森特·馮·德萊恩少校,集中營的新任指揮官。那不是個好的任命,你想。但是它依然發生了,德萊恩需要負責這些掃尾的事情。

大廈將傾,那些焚尸爐開始被摧毀,毒氣室停止使用,證據即將被銷毀,而這里即將被拋棄。軍官們將從這里撤離,而囚犯們將像過去被運送到這兒的人一樣被迫向其他地方轉移。

“不過現在越來越糟糕了。”米婭說,“死了很多人。而且他們在根據編號排查所有負責過焚尸爐那些事的人,聽說他們正在被集中到一起,也許他們不會和我們一樣被送到別的地方。”

沒人知道事情究竟會怎么發生。但是每個人都為此惴惴不安。你開始想起那把小手槍。

德萊恩以前把它拿了回來,但是之后就把它扔在一邊,再也沒注意過它。你在每天順手擦拭德萊恩床頭柜時注意到了它。它躺在。

“也許人們更關注阿克曼小姐的藝術成就,”朗曼在那篇文章中說,“我的回憶卻被她的勇氣與犧牲精神充滿。那些我和阿克曼一同在德萊恩少校別墅中工作的日子里,我所感到的真相告訴我那枚毒氣罐標簽相較于她真正做的那些事是如此微不足道。子彈自1944年從槍管射出,卻停留在她的人生中,我知道世人都能看見那其中的勇氣,她確實值得因此被稱為英雄。可我相信只有寥寥數

人如果他們在那些年足夠敏銳的話知道這對她而言有多殘酷。而更讓人悲哀的是,這一切永遠無法被宣之于口,好在如今天父的懷抱向她張開,我相信死亡對阿克曼而言并不是一種終結……”

我相信任何一個人看見這些話后都會知道“標簽”不是重點。“子彈”看起來像是個比方,可是我注意到它和槍管緊密聯系在一起,并被賦予了明確的時間。它看起來更像是某件真實發生的事,那件事給予阿克曼她不愿獲得的英雄稱號,并糾纏著她的一生。

那篇悼文如此含糊其辭,卻告訴我出寫作者在模糊大量真相時實際已經看清了它們。我相信在三百余年前,朗曼或許是少數幾個洞悉隱情的人。

伊斯特,我知道對于文字過分追究并且推敲字詞大多數時候是不智之舉,那可能只是由于寫作者的用詞不當。但朗曼用“感到”而不是看到的遣詞造句方式還是讓我在深夜輾轉反側。

那篇悼文中那些含糊不清的表述、模糊的真相,無法宣之于口的隱情像煙霧一般捉摸不定,難以把握。我在半夜驚醒,在我夢中“感到”這個詞如燈火閃爍,讓我不得不起身反復思考。那是種氣氛,沒有證據才會使用“感到”,相比看見了什么那更近乎直覺。

朗曼什么也沒看見,但他就是知道。

顯然除了“感到”真相的朗曼,世人并未察覺“戰爭英雄”對阿克曼的殘酷性。那件讓她成為英雄的事為世人所知,可讓它變得殘酷的秘密則深藏于別墅之中。

這讓我感到一種興奮的電流貫穿肢體,讓我在深夜感到歷史那蒼灰色的、濕潤的煙霧將我籠罩。在三百年前集中營的別墅中,發生了某些足以影響阿克曼一生的事,子彈停留在她的人生中,讓死亡成為某種輕盈的解脫。

關鍵是,那是什么?我感到我在隔著冬日布滿霧氣的玻璃凝視屋子中的燭光,它在那兒跳躍,如此迷人,讓我想要看清那明亮的火焰。年輕的阿克曼,二十七歲的克萊爾·阿克曼,還是個男孩兒的喬納斯·朗曼以及……

那個,在冗長的對于二戰時期德國空軍制度的普及后,編者放了幾張王牌飛行員的照片。其中一張下面,我看見一個名字。

文森特·馮·德萊恩。

那張照片自一份老報紙上的報道翻拍而來,模糊得像是灑了水后拍的,是份德語報紙,那類標準的戰爭宣傳報,日期是1943年的10月21日。

“天空中隕落的黑十字:一次無恥的圍殲”,標題寫著。下方的黑白照片中,一位年輕軍官站在停機坪前向鏡頭微笑。在他背后是數百年前那種老式飛機,那顯然是個陽光充足的好天氣。我將那張圖片用軟件反復智能優化,在將德萊恩的鼻子銳化如刀尖之后,我終于能看清他的肩章。

用不著多少對比的功夫,我就確認了他的軍銜。

空軍少校。

他看起來相當年輕,面容英俊,頂多二十四五歲。在黑白照片中色調偏淺的頭發告訴我他大概率是金發,那么想必也有那個年代備受德國推崇的湛藍眼睛。

拍攝那張報紙的文字內容顯然不是翻拍者的本意,因此只是照進去一點兒,照片下只余下一行半的文字報道。

“在遭到盟軍四支編隊的圍攻后,年輕的飛行員們奮戰到底。一個為此付出了生命,而另一個,年僅二十五歲的文森特,因為頭部受創不得不離開空軍,調任倫達克……”

最后一行的那些字母光剩下可憐巴巴的上半身,但已經夠了。

年僅二十五歲的空軍少校,前往了倫達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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