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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煙的味道幾乎已經彌漫在空氣中。
你知道蘇聯人已經逼近華沙,此外南面的防線被步步摧毀,而在德國的西翼盟軍同樣日漸緊逼。米婭和喬納斯告訴你這些,8營區中有人有小型收音機,一直藏到現在。
十二月十七號,廣播告訴你中校由于過往在陸軍的經歷被調往法國戰場,取而代之的是德萊恩。文森特·馮·德萊恩少校,集中營的新任指揮官。那不是個好的任命,你想。但是它依然發生了,德萊恩需要負責這些掃尾的事情。
大廈將傾,那些焚尸爐開始被摧毀,毒氣室停止使用,證據即將被銷毀,而這里即將被拋棄。軍官們將從這里撤離,而囚犯們將像過去被運送到這兒的人一樣被迫向其他地方轉移。
“不過現在越來越糟糕了。”米婭說,“死了很多人。而且他們在根據編號排查所有負責過焚尸爐那些事的人,聽說他們正在被集中到一起,也許他們不會和我們一樣被送到別的地方。”
沒人知道事情究竟會怎么發生。但是每個人都為此惴惴不安。你開始想起那把小手槍。
德萊恩以前把它拿了回來,但是之后就把它扔在一邊,再也沒注意過它。你在每天順手擦拭德萊恩床頭柜時注意到了它。它躺在。
“也許人們更關注阿克曼小姐的藝術成就,”朗曼在那篇文章中說,“我的回憶卻被她的勇氣與犧牲精神充滿。那些我和阿克曼一同在德萊恩少校別墅中工作的日子里,我所感到的真相告訴我那枚毒氣罐標簽相較于她真正做的那些事是如此微不足道。子彈自1944年從槍管射出,卻停留在她的人生中,我知道世人都能看見那其中的勇氣,她確實值得因此被稱為英雄。可我相信只有寥寥數人如果他們在那些年足夠敏銳的話知道這對她而言有多殘酷。而更讓人悲哀的是,這一切永遠無法被宣之于口,好在如今天父的懷抱向她張開,我相信死亡對阿克曼而言并不是一種終結……”
我相信任何一個人看見這些話后都會知道“標簽”不是重點。“子彈”看起來像是個比方,可是我注意到它和槍管緊密聯系在一起,并被賦予了明確的時間。它看起來更像是某件真實發生的事,那件事給予阿克曼她不愿獲得的英雄稱號,并糾纏著她的一生。
那篇悼文如此含糊其辭,卻告訴我出寫作者在模糊大量真相時實際已經看清了它們。我相信在三百余年前,朗曼或許是少數幾個洞悉隱情的人。
伊斯特,我知道對于文字過分追究并且推敲字詞大多數時候是不智之舉,那可能只是由于寫作者的用詞不當。但朗曼用“感到”而不是看到的遣詞造句方式還是讓我在深夜輾轉反側。
那篇悼文中那些含糊不清的表述、模糊的真相,無法宣之于口的隱情像煙霧一般捉摸不定,難以把握。我在半夜驚醒,在我夢中“感到”這個詞如燈火閃爍,讓我不得不起身反復思考。那是種氣氛,沒有證據才會使用“感到”,相比看見了什么那更近乎直覺。
朗曼什么也沒看見,但他就是知道。
顯然除了“感到”真相的朗曼,世人并未察覺“戰爭英雄”對阿克曼的殘酷性。那件讓她成為英雄的事為世人所知,可讓它變得殘酷的秘密則深藏于別墅之中。
這讓我感到一種興奮的電流貫穿肢體,讓我在深夜感到歷史那蒼灰色的、濕潤的煙霧將我籠罩。在三百年前集中營的別墅中,發生了某些足以影響阿克曼一生的事,子彈停留在她的人生中,讓死亡成為某種輕盈的解脫。
關鍵是,那是什么?我感到我在隔著冬日布滿霧氣的玻璃凝視屋子中的燭光,它在那兒跳躍,如此迷人,讓我想要看清那明亮的火焰。年輕的阿克曼,二十七歲的克萊爾·阿克曼,還是個男孩兒的喬納斯·朗曼以及……
那個,在冗長的對于二戰時期德國空軍制度的普及后,編者放了幾張王牌飛行員的照片。其中一張下面,我看見一個名字。
文森特·馮·德萊恩。
那張照片自一份老報紙上的報道翻拍而來,模糊得像是灑了水后拍的,是份德語報紙,那類標準的戰爭宣傳報,日期是1943年的10月21日。
“天空中隕落的黑十字:一次無恥的圍殲”,標題寫著。下方的黑白照片中,一位年輕軍官站在停機坪前向鏡頭微笑。在他背后是數百年前那種老式飛機,那顯然是個陽光充足的好天氣。我將那張圖片用軟件反復智能優化,在將德萊恩的鼻子銳化如刀尖之后,我終于能看清他的肩章。
用不著多少對比的功夫,我就確認了他的軍銜。
空軍少校。
他看起來相當年輕,面容英俊,頂多二十四五歲。在黑白照片中色調偏淺的頭發告訴我他大概率是金發,那么想必也有那個年代備受德國推崇的湛藍眼睛。
拍攝那張報紙的文字內容顯然不是翻拍者的本意,因此只是照進去一點兒,照片下只余下一行半的文字報道。
“在遭到盟軍四支編隊的圍攻后,年輕的飛行員們奮戰到底。一個為此付出了生命,而另一個,年僅二十五歲的文森特,因為頭部受
創不得不離開空軍,調任倫達克……”
最后一行的那些字母光剩下可憐巴巴的上半身,但已經夠了。
年僅二十五歲的空軍少校,前往了倫達克。
“我和阿克曼一起在德萊恩少校的別墅中工作”,朗曼在悼文中說。那位少校的模糊身影在我腦海里逐漸變得具象化,如此清晰,像是窗玻璃抹去水霧,明亮的金紅燭火就在我眼前跳動。不是老頭子或者中年人,他擁有金發和漂亮的藍眼睛,年輕,相當英俊,曾經是個王牌飛行員。
德萊恩少校。
文森特·馮·德萊恩。
“關于阿克曼的感情生活,那是始終是個謎。就像當那個神秘的項鏈墜打開,鋼琴家雙眼中將會倒映出誰的面容一樣不為世人所知。”那篇著名的《鋼琴家、作曲家與神秘人》中曾經總結過關于克萊爾·阿克曼感情生活的所有假設。
“兩大主流假說之一的‘同性相愛’說來源于穆琳·里德爾的《阿芙洛狄忒的秘密》一文,里德爾認為那曲《致阿芙洛狄忒》透露出阿克曼對于某個女性深刻而無法言說的愛戀,特別是考慮到她的宗教信仰,同性相愛是不可饒恕的罪行。里德爾指出“阿芙洛狄忒”很可能是在那一時期在倫達克集中營與阿克曼相識的畫家弗麗德爾·施特恩,這位金發碧眼的英國畫家在旅居匈牙利期間因同性戀罪名被投入集中營,并于其中不幸遇難。阿克曼晚年在匈牙利的旅居生活很可能是對此的追思,她在倫達克集中營僅三公里處的別墅也體現著她對那里念念不忘……
支持另一個主流說法的代表學者是曼德爾·斯特林,斯特林提出達維澤·拜耳,年邁的小提琴家是阿克曼戀慕的對象,阿克曼提到她創作的降d大調前奏曲《細雨》是一種對于往日的追思,而眾所周知拜耳以他的《雨中曲》聞名于世。其中對于這些猜測,不同的學者列舉了種種線索加以證實,但是均無切實的證據。
另一說法是廣為學界抨擊的“軍官說”,由戴維·布朗提出,他因此受到猶太極端種族主義者的死亡威脅。作為一種可能假說,它已然傷害了阿克曼的名譽,但是這一觀點因其神秘性與不為世人所容的禁忌魅力受到關注。
其他眾多假說,如前文提及的“姐妹說”等都各有擁躉,但目前來看,種種假說之中里德爾的‘同性相愛’說仍為學界主流觀點……”
迷霧重重,阿芙洛狄忒的秘密,雨中流淌的鋼琴曲,還有那些著名的曲目,b大調前奏曲《玫瑰盛開的原野》、夜曲《大海》,夜曲《煙霧》,那些貫穿她生命中的優美樂曲,究竟為誰而作始終是一個謎團。
而在這個寂靜的黑夜,靈光閃現在我的頭腦。我打開播放器,又一次讓《大海》充滿房間。在阿克曼她的手指間和琴鍵上大海止息了它的咆哮,如此寂靜、沉默、寬廣、深邃,讓人聯想到一片深邃沉靜的藍色,和弦嚴整,時不時會有一個跳出的高音,那是流淌的沉默,時不時為其中的炙熱驚跳。
無法宣之于口,為此唯有沉默。那首琴曲在流動,可其中的沉靜深邃如海。
我想,“軍官說”再也不是全無道理的猜測。而倘若這一點為真,那么阿克曼對此終生閉口不提也完全說得通了。那是比同性相戀更絕對的禁忌之愛,在戰后的漫長歲月中依舊不為世人所容,甚至可能威脅到阿克曼以及她家人的生命。
但是,我依舊缺乏直接有力的證據。即使子彈只有射向敵人才會被稱作英雄,只有敵人同時有著另一重身份時槍手才會痛苦萬分,這也只能說是基于人之常情的猜測。而除此之外,即使猜測全部成立,那也只是朗曼的一家之言。
現在我又陷入難題了。
不得不說到了這時我已經不僅僅是為完成研究而工作。三百余年前到底發生了什么活像一塊磁石,時時刻刻讓我的全部注意力與它緊密聯結。那是個秘密,橫亙漫長的時光無人能解,飄渺如煙霧,優美如詩歌。要想找到它的謎底就必須付出耐心與毅力。
而顯然,伊斯特,我決心做那個解謎者。
我整理了現存的、阿克曼一生中的所有照片、言論報道和相關新聞照片都是復印件,企圖從中發現蛛絲馬跡。但起初我什么都沒有發現,所留存的照片大多數是阿克曼的演出照,她談到音樂,提及藝術,過程中我順便通過一些冷門材料證實阿克曼實際上會說五種語言而不是四種,在法語、波蘭語、德語、英語之外她也掌握了西班牙語——最后一門來源于她在一個訪談上流暢地使用了這門語言。
但這些,與其他一些發現一樣都相當無關緊要。它們只是纏繞在謎團最外層那些絲線,三百年前鋼琴家身上無關緊要的浮光掠影,即使證明阿克曼通曉十種語言也無益于我得到謎底。
我一次又一次翻看那些照片,正如《鋼琴家、作曲家與神秘人》中提及的那樣,神秘人不僅是阿克曼那位未知身份的愛人,阿克曼本人也對世界保持著神秘。在她的藝術生活之外,這位偉大的音樂家對她的個人生活三緘其口,似乎相比于將一切置于公眾目光之下,克萊爾·阿克曼更享受緘默帶來的寧靜。這無疑
增加了迷宮的復雜程度。
但她畢竟還停留在這世界上——而沒人能夠不留一點兒蛛絲馬跡地離去。
進展緩慢的研究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直到今年三月,轉機終于出現。
一位不愿透露名姓的收藏家主動聯系了我。在看了我著作的初稿后,他表示他對此相當感興趣,受他的邀請,我在他巴黎的家中看見了一百二十一張照片。
那是一筆寶貴的財富,從任何角度來說都是——它來自當年阿克曼的妹妹,即米婭·米勒夫人遺失的相機,那里面的膠片未被取出,因此留下了寶貴的、關于阿克曼的個人影像。那位收藏家不愿意透露姓名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竊賊是他的某個先祖,阿克曼的一位狂熱愛慕者。
但無論如何,不管它們從哪兒來,到了那時候道德已經被我拋之腦后。毫不夸張地說,那些天我眼下發黑,面部浮腫,一副精力不濟命不久矣的慘淡模樣,解謎的愿望已經徹底捕獲了我,即使你說看了那些就會被投入監獄我也會照看不誤的。我看了,當然,如饑似渴地看——因為這位收藏家即使貢獻了獨家藏品,卻還不至于慷慨到允許我將它們復印或者帶走。
那是阿克曼的晚年時光,我一眼就看出那是在倫達克別墅所攝。在那些影像中青春已經自這位偉大女性的身上逝去,但是魅力沒有。她靠在沙發上,唇角帶著微笑,歲月的沉淀讓曾經烏黑的頭發雪白,有些照片中她正在彈琴,另外一些中她正與她的外甥女艾米麗交談,或者在。也有些在其他地方拍下的,看不出是哪兒的風景照。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邊總放置著一本書,那本書一共在六張照片中出現過。
《窄門》。紀德的《窄門》。
如果這些照片出現在阿克曼的中年,我也許還會相信那是她一時興起一本愛情,但它出現時阿克曼已經七十有余,很難相信她會對《窄門》如此念念不忘,更何況那本書看起來已經顯得有些老舊了,只是一看即知封皮被補過好幾次。
那是種紀念意義,我想。
這本書必然對于阿克曼意義非凡,但是它在哪兒呢?
我暫且將它擱置一旁。還有一張照片格外引人注意,阿克曼靠在她別墅的露臺的藤椅上,膝上蓋著一件杏色的披肩。她正凝望著窗外遙遠的一點,那一點、那些聳立的塔樓、猙獰的高墻以及煙囪在秋季薄藍的天色下凝固成一片鉛灰的陰影。
那是倫達克集中營。
她望著那兒,以一種平靜的、溫柔的目光——如果你認為我這么說太過了的話,我相信你只要看見那張照片就會改變看法。我幾乎能透過那張靜止的照片看見她平緩的呼吸,她在秋季微風中輕動的發絲,而那溫柔的目光竟是落在一片無比冷酷、象征死亡的建筑上。
她懷中正抱著一把吉他。在露臺下方,一片純白的玫瑰田將別墅和遙遠的集中營遺址連接一處。阿克曼坐在那兒,讓那個目光永恒地凝固在時光中。
從未有任何資料顯示過阿克曼曾經學習過吉他這種樂器,也許她也確實不會——它看起來和阿克曼的風格毫無相關性。可惜這把吉他,就像阿克曼許多遺物一樣散失無蹤了。
在巴黎的街道彳亍而行時,我的腦海里依舊盤旋著那個目光。我又一次訂購了前往波蘭的機票,同時我開始尋找關于阿克曼遺物的信息。它們,大多數在21世紀到來前即被送入各個博物館中,但并不包括那些私人書籍。遺憾的是米勒家族的后人在漫長的時光中遭遇過破產,那本《窄門》說不定正是在那時候流入了他人手中。而顯然,拿到它的人不見得明白其真正的內涵。
大概花了一個月,我聯系到了大部分參與當年那場資產拍賣者的后代。米勒家族的藏書大部分流入三個人手中,少部分面向公眾出售。而在那三個人中,一位已經沒有后代,遺物中的書籍捐贈于當地的圖書館中——這些都是些失敗的嘗試,我造訪圖書館,但那兒什么都沒有。其他兩個人那里也沒有。
在飛機上我仍在思考這個問題——順便提一句,如今的交通相比數百年前確有進步,如果人們不每隔數十年爆發些戰爭的話我相信進步會更大的。
乘坐快速軌道車抵達了倫達克鎮不費什么功夫,但克萊爾的別墅還要在更遠處。那一帶本身也和繁華扯不上什么關系,數百年前的大屠殺讓倫達克集中營及周邊一度成為了紀念地一類的地方。而因為它并不是罪行最嚴重的集中營,時間也已過去三百余年,人們的視線也不再那么頻繁地落在那兒。阿克曼相對廣為人知的住處則是巴黎、華沙的那幾處以及她的童年故居,倫達克別墅也沒能為這里帶來多少繁華。
因此,當我踏入倫達克別墅時,我是那兒的唯一一名參觀者。一個年老的負責人迎接了我,告訴我這兒是免費參觀。
“噢,是嗎,謝謝您!”我說,同時眼光已經探向了別墅內部。
“看來您對這兒很感興趣。”那個和藹的老人沖我笑起來,“這樣的人不多了。”
“……也許,不過阿克曼的一生充滿了神秘感,也許這里有一天又會引起人
們關注的。”我說。
他掃描了我的編碼,然后放我進去,告誡我不允許拍照、掃描、錄像等等行為。
我當然答應了下來。
像大部分名人的歷史故居中一樣,倫達克別墅中有一股特殊的深沉香氣,類似陳舊的木香,讓人聯想起那些過去時代的舊家具。那些高大的書柜、書桌,立式衣櫥等等。阿克曼晚年大部分時光都在這兒度過,直到1991年二月被診斷出肺癌晚期后她才前往華沙,并于三個月后在那里病逝。
我在這座古老的建筑中漫步,墻上和大多數紀念館一樣被擺放了些畫框,里面裝著手稿之類的東西。當我站在那座露臺上向遠眺望,我看見在波蘭秋天的澄明天色下,倫達克集中營的森嚴影子就像三百年前一樣立在那兒,出現在每個站在這里眺望的人的目光中。
但時光終究改變了不少東西,待我將視線下落,我注意到三百多年前從露臺下向遠延伸,將倫達克集中營與這座小小別墅緊緊連接在一塊兒的玫瑰田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燦金色的麥田。
《玫瑰盛開的原野》。這首前奏曲在阿克曼去世之后才被公之于眾,研究者們認為其貼近于阿克曼晚年的創作風格。而這一刻,那雙溫柔的、平靜的眼睛又一次出現在我的腦海中,已入暮年的阿克曼坐在這兒,她曾多少次用那種目光望向遠處的集中營?
她的目光指引著我。
總之,在我反應過來以前,我已經站在倫達克集中營中。它被地方政府運作成了創收的小景點,游人寥寥,因此大部分區域被廢物利用成了庫房、工廠或是別的什么,如今仍舊保持過去樣貌的只有,三道豎紋,中間那道最細。那代表空軍少校,足夠讓他暫時遠離拳頭的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