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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非
引子
他把帽檐往下壓了壓,眼睛往上瞟了一眼。在前方那盞路燈伸出的長臂上,一個白色的監控攝像頭正緩慢移動著。
他選擇匆匆而過。
今天
的雨下得有點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來以為,淅淅的雨絲不過是路過這個城市的過客,轉瞬便會消逝的……
前方那個穿著碎花連衣裙的女人終于放下了手機,和她通話的人和她很親密嗎?男朋友,抑或丈夫,甚至有過幾夜溫柔的網友?
都不得而知。
他很想知道的是,如果明天,和她通話的那個人在報紙上看到她被扭曲后的照片,會不會想要嘔吐?
應該不會的。他加快了步子跟上女人。自己并不是一個兇殘的殺人者,而是一位美麗的制造者,怎么可能會讓人惡心呢?在這個鋼筋混凝土構建的城市里,少了青蔥翠綠的一抹裝扮,只能靠自己來為她點綴。并且,前方這女人并不是骯臟的,真實的她應該是神圣無比的,就如同每個女人,當她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也全都是神圣無比的。如果要責怪污垢的由來,只能怪那些膚淺的男人,將她們玷污……
其中也包括了那個……那個她……
雨更大了,前面的女人居然伸開了手臂,在雨中東偏西倒、非常放肆地歌唱起來。她的連衣裙被淋濕后,緊緊地貼在身上,浮現出一個洋溢著青春的胴體。這,讓他感覺喉頭有點發干。他從包里拿出一瓶水來,抬起頭,將液體倒入自己嘴里,但始終避免了嘴唇與瓶口的接觸。他清楚:自己的dna不能遺留在這個夜色中的城市,一點點都不能留下。
女人終于蹲了下來,在馬路邊嘔吐起來。她蹲下的姿勢很像一個簡單的凳椅,彎曲的幅度,讓他莫名地興奮起來。他吞了一口口水,插在褲兜里的手不由自主捏緊了,感覺對方細長的手臂與腿骨,在自己的發力中斷成兩截的聲響,很近很近。
但他還需要繼續等待,因為他記得前方20米的位置,有一家銀行,銀行的門口一般都是有攝像頭的。另外,前面十字路口有一個不小的商場,商場里夜巡的保安,現在這個時間段,應該正在進行最后一次巡視。萬一有太大的聲響驚動了他們……
嗯!他往路邊靠了靠,盡量縮到陰影下。
這時,女人站起來了,嘔吐過的她好像終于清醒了。她左右巡視了一圈,然后用手把臉上濕漉漉的雨絲往后抹了一下。這個動作讓她粉嫩的頸子顯露出來,細長,白皙。
他感覺到窒息,褲兜里的手心都是興奮的汗液。那頸骨,一節一節……一節一節地頑強扣在一起,連著她那有著弧線的脊梁。而那脊骨,一節一節……一節一節頑強地扣在一起,又連著她的骨盆。
他變得有點迫不及待,加快了步子往前走去,他需要用自己的手掌捏住女人的頸子,往后用力掰,讓頸子發出聲響。
可他突然止步了,已經走到馬路中央的他,在瞬間靜止,變成了雨夜中一座肅穆的雕像。他壓低了頭,用眼角的余光往自己身后的街角望去,這瓢潑大雨編織成一幅巨大的簾子,讓他的能見度變得極其有限。他無法肯定,讓自己警覺的聲響是否曾經有過……
他停頓了十幾秒,最后咬了咬牙,決定放棄這次狩獵。于是,他將帽檐又壓了壓,將雨衣的領子往上提了提,最終,他轉過身,朝著旁邊一條小巷子里快速走去。
這時,身后那女人發出“哎呀”的叫聲。
他轉過了頭,視線觸及到的女人摔倒了,并且還摔倒在街對面一條漆黑的小巷子前。她雙手撐地,膝蓋彎曲著,臀部微微翹起的姿勢,讓他深吸了一口氣。濕透的連衣裙無力地貼著女人的大腿,貼著她的臀。接著,她在緩緩爬起,用她身體的諸多關節,互相配合著完成這些動作。
他明白自己正在失去自制力,只能繼續選擇大口地吸氣。雨絲與空氣一起被他吸進了鼻腔,這種感覺讓他能夠更快地冷靜下來。
但是,爬起后的女人卻又用手抹了一下頭發,那粉嫩的頸……女人朝著那條漆黑的巷子里走去。
他失去了理智,快速越過馬路,追了過去……
這時,大雨織成的簾子中,幾個高大的身影出現了,他們也緊緊地貼著街角,表情異樣地嚴峻。
10分鐘后,兩輛汽車快速駛到了巷子口,幾個高大的男人擰著一個穿著雨衣的家伙快步走了出來。他們身后,之前那醉酒的女人也出現了,她的步伐變快了,脖子也伸得直直的。她身邊的一個男人對著手機在講話:“汪局,我是李昊!”他的聲音低沉沙啞,透著一種男性才有的力量:“我們抓到梯田人魔了。”
第一章 梯田人魔
那個裸露著的尸體,軟綿綿地擱在看臺上,一階一階的,就好像鋪在臺階上的地毯。
1
李昊把方向盤一轉,自顧自地說道:“完了,我落了東西在看守所,跟我回去一趟。”
我坐在他身邊半瞇著眼睛,李昊欠我的這頓飯拖了有倆月了,今天主動提出兌現,讓我有點意外。
李昊眼睛依然望著前方,嘴里卻嘀咕著:“今天下午我在看守所審的是誰?沈大醫生想知道嗎?”
我歪著頭看了他一眼:“打住,我可不想知道你工作上那些破事。難道你要逼我再次和你強
調一次我的原則——不再參與刑事案件的心理調查分析。”
“我知道!”李昊咧著嘴笑,接著扭過臉來,露出一個故作神秘的表情:“我下午審的是邱凌。邱凌,知道不?這段時間新聞里天天在跟蹤報道的。”
我自然知道他說的邱凌是哪位——臭名昭著的“梯田人魔”!他落網后,市民送了十幾面錦旗到市局,上面寫著“一方衛士”“刑案終結者”之類的恭維話,新聞也跟蹤報道了幾天。只是對于這個叫作邱凌的梯田人魔多余的信息,卻沒有報道過。這一點我理解:目前案子與嫌疑人都還在預審階段,太多案情還不方便對外公布。
我繼續裝作沒啥興趣,伸出手撥弄著李昊車上的cd,然后拿出一張搖滾樂塞進了cd機。李昊這一刻的心情應該是激動的,或者說亢奮。抓到了一年來讓自己糾結不已的疑犯,任誰能不興奮呢?而我,一位愛面子卻又對梯田人魔邱凌產生了濃厚興趣的心理醫生,這時不給李昊來點催化劑給催化一下,怎么能讓他倒豆子一樣給我說道說道案情呢?
我這位老同學卻不出聲了。他放下車窗,然后點上一支煙,狠狠地吸了幾口,緊接著他突然蹦出了一句:“想見見這個邱凌嗎?”
我笑了:“李昊,我怎么覺得你今兒個就是在對我下套,想要我幫你瞅瞅這位梯田人魔,然后給出一個心理醫生能夠給出的某些答案。”
李昊也笑了:“怎么樣?算幫忙總可以吧!省廳這幾天也派了兩個法醫過來,是研究犯罪心理學的,給出的結果讓我們市局的刑警都有點窩火。可人家……唉!等會你幫我瞅瞅這位人魔再說吧。”
我沒再吱聲,靜靜地閉上了眼睛。我叫沈非,是一位心理醫生。我在海陽市開了一家叫作“觀察者”的心理咨詢事務所。我在心理學研究上有點造詣,這讓我在業內有一定的名氣。早幾年,市局一些需要心理醫生或者心理咨詢師的案件,汪局都喜歡讓李昊叫上我幫忙。可,我只是個醫生,我的工作是治療病人,而并不是一位神探。所以從前年開始,我為自己定下了一個原則:不是萬不得已,再也不參與刑案調查。
這原則的前提是“萬不得已”四個字,如梯田人魔這類讓省廳都頭疼的命案,自然可以排除在外。
梯田人魔,一位連環強奸殺人罪犯。他行兇后的現場,會把死者尸體的某些關節折斷,然后整齊地擺放在有階梯的公共場所。去年七月一個暴雨后的清晨,第一位死者在露天體育場的看臺上被人發現。因為有雨水沖洗,那位飽受折磨的女大學生的尸體,看上去沒那么猙獰。她裸露著的身體,軟綿綿地擱在看臺上,一階一階的,就好像鋪在臺階上的地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