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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吭聲,朝著包房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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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5,我與邵波來到了沿海大道。我們停好車,邁步走上沙灘。夜城市閃耀著華麗的光點,在遠處婀娜。邵波點上煙:“真好看,這也是我選擇留在海陽市的原因。”
“其實,你應該說是我們選擇留在這個世界的原因。”我淡淡地說道。
邵波看了我一眼:“沈非,你外表看起來比我們任何人都強大,但是骨子里的你又比我們所有人都悲觀。一個真正優秀的心理咨詢師不應該是你這樣的。”
“那應該是什么樣呢?”我看了他一眼,這平日里給人感覺玩世不恭的家伙認真的模樣其實挺有意思的。
邵波笑了:“我也不知道應該是什么模樣。我認識的心理醫生也就你和你們事務所里面那幾位,所以,我壓根就不知道真正意義上的心理咨詢師應該是個什么模樣。不過……”邵波頓了頓,“不過就目前看起來,邱凌似乎比你更像一位真正在心理學領域有高度的智者。最起碼的一點是,他能夠冷靜與客觀地對待他人生經歷的種種,時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放不下的是什么,而你……”邵波搖了搖頭。
我沒看他,望向遠處天際那涌動的烏云。海浪不大,海風也不強勁。但,悶熱的天氣,預告著昨天那場暴雨,并沒有完全釋放開來,并即將再次來襲。
“邵波,其實你說的是對的。”我沉聲說道,“作為一個心
理醫生,應該具備的第一素養,便是能夠客觀地對待意識世界的種種,包括別人的,也包括自己的。但是,人,不是機器,每一個人的精神世界,都是一個風起云涌的廣闊天地。就算我們心理醫生,也無法真正做到因為自己懂得那么多的道理與原理,就能夠絕緣于心理疾病。”
我笑了:“就像一個腦科醫生,他一樣會頭疼。某一個早晨,他端詳自己的體檢報告時,也一樣會發現癌細胞正在吞噬他的生命。他曾經行醫的年月里,無數次地安慰過病患,激勵對方勇敢面對病痛。但厄運最終襲向他時,他曾經激勵別人的那么多話語,對于他自己,變得無效起來。他能夠幫助別人,但并不一定能幫助自己。甚至,對病魔了解得越深刻,也讓他比別人感受到更多的恐懼。邵波,始終,醫生也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
“沈非,邱凌懂的也和你一樣多,但是他為什么能做到呢?”邵波問道。
“那么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所認識的這位在你事務所對面開診所的人是邱凌,以你目前對他性格的了解,你覺得你會不會和他成為好朋友呢?”我反問道。
邵波一愣,接著毫不猶豫地回答道:“不會。”
說完這句話,他將手里的煙頭對著遠處彈出,那閃耀的暗紅,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最終湮滅。他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道:“沈非,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邱凌和你最大的區別是,你給人感覺是真實的,盡管你的職業是一位心理醫生。而邱凌性格是走向極致的符號,盡管他又是一位看起來很平凡的公務員。”
我卻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這一看法。半晌,我點著頭:“應該是這樣理解的吧,有種人,天性淡漠。在他人性一步步走向最終形態后,他的世界便會展現出他最為極致的一面。這一面可以是對某些研究方向或者某些他所愛好事物的全身心投入,也可以是對某些他想占有的東西近乎于瘋狂的掠奪。所以,社會常規在他看來,變得不算什么了。他的世界里,沒有了對與錯,只有最終他想要達到的目的。”
邵波卻扭頭了:“沈非,他們好像來了。”
我轉身,望向沿海大道邊正在停車的兩輛白色警車。前面一輛車里跳下了李昊與另外三個身材高大的便衣刑警,他們似乎在說著話,但距離太遠,又看不清他們的表情。
從后面那輛車里首先跳下的是兩個背著槍的武警,接著被他倆拉扯著下車的是依然被鐐銬緊鎖著、聳肩彎腰的邱凌。這一瞬間,我突然莫名地產生出一種感覺,我竟對邱凌有了一種很奇怪的親切感,其中的原因基于文戈。
他似乎也看到了我,扭頭朝沙灘的方向望了過來。距離太遠,我不可能看清楚他的眼神,但被他注視的寒意,卻如同慢性毒藥一般,從我心底某處開始滋生,并蔓延開來。
一滴冰涼的雨水,打到我的臉上,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下雨了,本就黑暗的世界,被一場不應該到來的雨摟住。這安靜的世界,變成了被雨絲分隔開來的無數個格子,其間又禁錮著無數的人。
我撥通了李昊的電話:“帶他過來吧!”
“下雨不影響吧?”李昊問道。
“挺好,淋濕了彼此都冷靜些。”我接著說道,“李昊,給他松開中間的鏈子吧!”
“行!”遠處的李昊似乎很樂意這樣做,他對著他身邊的刑警傳達著指示,接著轉身朝一旁走去。我知道,他是想和我說上幾句不想讓別人聽到的話語。
他走出了七八米,接著望向我的方向:“沈非,我和你是多年的好朋友,有些東西本來可以瞞著你,但是,有兩個情況我還是說給你聽吧。”
他頓了頓:“第一,邱凌身上被我們裝了錄音裝置,你與他的交談,我們還是希望采集到。這一點,你不答應也得答應,否則,我們帶他出來,就沒有了任何意義。”
他再次頓了頓,似乎是給我時間思考。沒有聽到我的異議后,他聲音壓低了:“第二個情況就是——沈非,今晚的邱凌如果像那天晚上一樣,偽裝出分裂的人格,有那么一點點暴力傾向的苗頭,那么,他的任何過激反應,就會被我們視為想要逃跑,或者想要對你的人身安全造成傷害……”
“李昊,你們不能這樣。”我打斷他。
“我們怎樣了呢?這么一個極度危險的犯罪嫌疑人,想要逃跑或者傷害人,我們有權行使我們的責任。”李昊斬釘截鐵地說道,“沈非,這一點和上一點一樣,你不答應也必須答應。我們是執法者,我們有權力也有義務制止犯罪。”
我皺緊了眉,望向那邊正被人松開手銬與腳鐐之間細長鐵鏈的邱凌。我沉默了幾秒,最終對李昊說道:“你能不能答應我,你剛才說的話,對得起你頭上的金色盾牌,也對得起你加入警隊時的誓言。我不希望某些東西,成為你們給自己想要做出的極致行動所編織的理由。”
李昊似乎在那邊苦笑,鼻息的聲音清晰傳來:“沈非,在車上我們已經討論過這個問題了。結論是——我們是警察,不是私刑的執行者。”
“
那,讓邱凌過來吧。”我說出這話時候,被松開手銬腳鐐之間的細鐵鏈的邱凌,挺直了脊梁。站在沿海大道邊的他,在黑暗中遠遠望去,像一只正在樹梢上休息的猛禽。而這只猛禽銳利的眼神,正望向著遠處的獵物。
讓人有點不安的是,我,似乎就是這一獵物。
第十四章 如果重來一次
你曾經無數次在意識的世界里模擬著與我的對抗和博弈。甚至,你還可能幻想過將我擊倒在地,對著我的臉吐上一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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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波退到了遠處,與李昊他們站到了一起。他們幾個距離我和邱凌并不遠,10米不到吧?但雨簾與開始呼嘯的海浪聲,將我們與他們隔離成了兩個不同的世界。
邱凌歪著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他并沒有率先開口說話,似乎知道了自己即將拿到最終的鑒定報告,贏得這次博弈的勝利。于是,我也笑了,因為他這一自信表象的呈現,讓我明白,在我今夜即將舉起的武器面前,他將有點猝不及防。
“如果讓你的生命重來一次,你會怎樣面對自己的人生?”我望著他緩緩地說道。
邱凌一愣,那淺笑似乎瞬間凝固在他的臉上。之前在診療室里,那副金絲眼鏡被踩爛了,所以,這一會兒的他,戴著一副看起來有點滑稽的黑框眼鏡,讓他這一凝固的表情,在夜雨中顯得格外詭異。
“沈非,我可以選擇結束與你的談話。因為我并沒有責任和義務回答你的問題。”邱凌很認真地說道,“況且,我并不明白你這問題是什么意思。”
“你不會選擇結束與我談話的。”我繼續緩緩地說道,“你曾經無數次在意識世界里模擬著與我的對抗和博弈。甚至,你還可能幻想過將我擊倒在地,對著我的臉吐上一口唾沫。”
“確實有過。”邱凌聳了聳肩,“不過那些幻想都發生在我少不更事的年月里。對了,沈醫生,你今天把我領到這沙灘上來,不會還是想要和我敘敘舊,套近乎吧?”
“嗯,我們也是應該敘敘舊。”我點著頭,“畢竟,你曾經一廂情愿地認為,是你的偉大成就了我與文戈的婚姻。你也曾經一廂情愿地認為,文戈能在我這里得到幸福與美滿。”
說出這話的瞬間,我感覺得到自己的心在一下一下地被什么東西抽緊。我也知道,我現在所要揮向邱凌的利器,它的鋒芒同樣也能將我自己割傷。
所幸,雨下得更大了,黑色的天幕,讓我臉上可能顯露出的些許心碎痕跡,不會被邱凌所洞悉。而海浪與海風演奏著的樂曲,也將我語句中的某些細微的顫音掩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