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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眠質量怎么樣呢?”我望向她,但我盡可能讓自己的目光中滿是暖意,不至于將她終于望向我的眼神逼退。
但最終,她還是回避了與我的目光交會,并且,她放在膝蓋上的手還微微抖動了一下:“睡眠質量很好,甚至睡下時是個什么姿勢,早上還是那個姿勢。”她說這些話時,語氣和普通女孩完全一樣——自然,也很松弛。但坐在她面前的我明白,她并沒能真正做到輕松面對與我的這次接觸。“你有午睡的習慣嗎?”
“沒有。”她一邊說著,一邊展示出一個微笑。這時,與她顏面不到一米距離的我再次捕捉到一個非常隱秘的細節——她并不是完全素顏的。在她的眼袋位置應該涂抹了類似遮瑕粉底液之類的東西,只是這層東西質量非常好,不是這么近距離的觀察,絕不可能發現的。
我開始猶豫,因為這一發現讓我意識到對方有某些刻意對我掩蓋的東西。而我之所以猶豫,是因為我無法確定自己是否應該將這一發現很直接地向對方發問。
“你覺得自己是一個虛偽的人嗎?”我有了一個可能會刺激到對方的決定。
岑曉一愣:“沈醫生,我只有23歲,那些滿世界虛偽與陰霾的理論,對于我來說,接觸的機會不多。所以,我并沒有理由呈現假面。”
“是嗎?”這一刻的她,語氣依然平和,如果讓我閉上眼睛,只選擇聆聽的
話,我一定會認為對方有著鎮定安靜的靈魂。我繼續道:“實際上你所展現在我面前的模樣,也給了我這種誤會,素面樸實,不著粉黛。但是,我想問你的一點是,既然你覺得自己是真實的,那么你可否用卸妝液卸掉眼睛下面的遮瑕霜,讓我看看真實的你呢?”
岑曉身體再次明顯地縮了一下,繼而又馬上舒展,恢復了原來的模樣。她猛地站起,轉身,接著又折返,抓起她放在桌上的手表和沙發上的單肩包。最后,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朝著診室外大步走去。
我正要開口說些什么,卻看到被她拉開的那扇門外,韓雪不知什么時候到了,正站在那里歪著頭。她并沒有與迎面的岑曉說什么,那模樣就像自始至終就站在那兒,等著這扇門被打開一般。
接著,她走進了我的診室,依然是微笑著的,但眉宇間卻似乎有某種憂心愁緒。當然,我并不了解她的整個世界,也不能妄自認為她心緒凌亂。
韓雪的動作始終優雅,對我做了一個微微頷首的動作:“沈醫生,剛才,我已經在你診所里交了20個小時的心理咨詢費用。不過,這些天岑曉要去外地待一段時間,所以,后續的心理輔導,可能要等到她回來再說。”
“嗯!”我點頭,“她不是前些天剛開學嗎?”
“學校那邊我已經給她請假了。”韓雪邊說邊扭頭看了已經走出門的岑曉一眼,似乎這話也是對岑曉的通告。
“那……那我們的下次咨詢大概安排在什么時候呢?我好提前把時間調整好。”我問道。
“再說吧!可能只是一個星期,也可能要一個月,甚至……甚至是……”韓雪說到這里頓了頓,“再說吧!到時候我打電話給你。”說完這話,她轉身往外走去。這時,我發現站在門口的岑曉身后還有一個矮個子女人,正在對岑曉小聲說著什么。而岑曉的臉色……
她的臉色變得無比蒼白,嘴唇似乎在抖動……
最終,她緊跟著腳步匆匆的韓雪往診所外走去。
6
我緩緩走出診室,覺得這么一次診療過程,像極了懸疑小說里的碎片劇情,開頭洶涌,最后銜接上一個有無限可能的收尾。佩怡的聲音在我身后響起:“嘖嘖!沈醫生,剛才那個看上去很貴氣的女人,給你按照每小時一千元的出診費預交了診療費,兩萬塊呢。”
我“嗯”了一聲,卻并沒有一絲絲欣喜,反倒感覺隱隱有某種不安。好像這筆不小的收益,要置換的是代價不小的付出。
“對了,李大隊來找你了,他說打你手機關機,估摸著你在診療中,所以直接來了診所,在會議室里等著你。”佩怡道。
我沖她微笑,扭身打開了會議室的門。卻發現不止李昊,邵波也坐在里面。他倆打開了會議室墻上掛著的電視,正一本正經地盯著電視屏幕。
見我走入,李昊對我做了一個收聲的手勢。我望向屏幕,是在播前一天那起越獄事件。逃犯名叫田五軍,他的正面照片被放大出現在畫面中央——禿頭,滿臉油光,甚至連眉毛也掉得稀稀拉拉。眼鼻普通平凡,下嘴唇卻很厚實。他的這一微笑著接受相機定格的面部特寫,完全可以定義為一個極其普通的中年男人,甚至還透著一絲憨厚。但是,真要將他剖析開來,可能也并不那么簡單。
禿頂,油脂分泌旺盛,說明他新陳代謝極其迅速,大量的油脂才導致了脂溢性脫發。那么,他的整個世界,是在不停運動與翻騰的。我不知道他之前是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還是高強度的腦力勞動。如果他沒有通過運動將這些旺盛精力釋放的話,那么,他內心世界也應該是沸騰的。
另一方面,某些心理醫生認為,下嘴唇的厚度,可以理解為判斷個體性欲的一個準則。盡管我對這一理論并不完全認可,但一個精力旺盛的男性,具有超強的性欲,似乎也合乎情理。
“他當時是什么案子入獄的?”我開口問道。
電視報道接近尾聲,李昊扭頭過來:“非法拘禁,強奸。昨天這家伙剛越獄,我就想去瞅瞅他的案卷。可奇怪的是,他的案卷極其簡單,甚至受害人姓名這些都沒有在系統里錄入。當然,如果真要查下去,我可以去檔案室翻文字記錄。”
“你的意思這案子不是你們市局破的?”我坐下問道。
“有點兒奇怪而已。案子的具體情況是這樣的——前年夏天,住在虎丘山森林公園里面的獵戶田五軍,擄走了一位落單的女大學生。他將女大學生帶回自己在半山腰獨居的家里囚禁。幾天后,警察踹開了他家的大門,將女大學生解救。”李昊板著臉說道。
“并沒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吧?”我質疑道。
李昊解釋著:“我想說的并不是案件本身的奇怪,而是案件所走的程序比較奇怪。虎丘山森林公園大部分在我們海陽地區轄內,負責案件偵破工作的,也都是海陽市虎丘山分局的同事。可逮了這名犯罪嫌疑人后,第二天就將他移交到隔壁地區的坤州市看守所關了起來,卷宗也給了坤州的公安機關。”
“虎丘山森林公園地方不小,會不會因為第一案
發現場是在坤州境內呢?”邵波手里拿著一支煙來回耍玩著,在我的診所里他不敢點上。
李昊搖頭:“我和我同事也這么認為的。況且,田五軍將那名女大學生擄走的位置在森林公園深處,具體是海陽市境內還是旁邊的坤州市境內,很難有個真正意義上的定數。”
“會不會是因為這案子棘手,所以某些不靠譜的領導就將案子推給坤州公安呢?”我又問道。
“不會的,已經抓到兇手了。再說,這種性質惡劣的案件的偵破,當地公安部門是要嘉獎的,沒有誰會傻到把到手的功勞轉交給別人。”邵波對我解釋道。
“不過也都無所謂吧!犯罪分子最終落網,受到了法律的嚴懲,并被送到關押重刑犯的海陽市監獄。只是監獄的同志也太不小心了,怎么就能讓人給跑了呢?”李昊邊說邊按下了手里的遙控器,將電視關上,“對了,沈非,我這趟過來,就是想聽你說說邱凌的事。我聽說你昨天去了精神病院?”
“嗯!見了他。”我點著頭。
“這雜碎怎么樣了?”李昊板著臉問道。
“比之前神經質了不少。”我回答道,這時,一個念頭在我腦海中跳出。我望向李昊,“對了,你知道尚午嗎?也是被放在重度危險病房的,是個什么人?”
“你說的是被終身限制自由,和邱凌一樣被送進精神病院的那個瘋子尚午嗎?”
“嗯!”我點頭。
“好像是涉及危害公共安全吧?據說當時有過一些爭議,那家伙應該是屬于介于瘋子與天才之間的人吧?反正也挺傳奇的。過幾天我再去看看他的檔案,那案子不是我們這邊做的,我看了后再說給你聽唄。”
這時,邵波插話了:“我說李大隊,去我那邊再繼續我們的話題吧!沈非這邊高大上,不準抽煙,我那邊沒這么多講究。”
“話題?”我一愣,“什么話題?”
李昊白了邵波一眼,玩笑道:“誰知道呢!這家伙神經兮兮把我給叫過來,如果不是想順便問問邱凌的事,我壓根沒空搭理他。”
說完這句,他也沒管我,徑直大踏步朝診所外走去。邵波沖我笑:“跟上唄?反正是個和你也能扯上關系的話題,過去聽聽唄!”
邵波和李昊點上煙,兩人動作一致地深深吸了一口。
“說吧?什么事?”我坐在抽風機正下方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