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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波的話似乎打中了古大力的死穴。他嘆了口氣,再次朝座椅躺下:“沈醫生,你繼續,我不插話了就是。”
我沖他微微一笑,心理醫生那職業的笑容,在我思考自己專業問題時,總是很自然地呈現出來:“大力提出的愛情,確實可能是讓田五軍為之瘋狂的原因,但又絕不是全部。因為人們在情感方面的需求再強烈,也只是社交需求下的一個子項,不管是友情、愛情抑或性親密,都絕對蓋不過人們對于安全的需求。而驅使田五軍舍棄對安全的需求,用有點超乎我們想象的體力極限奔赴到海陽市的原因,更可能是——生理需求上的某一訴求。個人認為,他的這一訴求,應該不是吃喝這些最為簡單的選項。”
我再次望向窗外:“性……他無論生理與心理,都極其迫切地需要,在目前尚處于海陽市的那位受害者身上,得到他對于性的滿足。”
14
亞伯拉罕·馬斯洛是美國著名社會心理學家,第三代心理學的開創者。作為人本主義心理學的主要發起人和理論家,他那理想化比較明顯的理論,又被人們詮釋為美學在其中被雜糅的緣故。
人本主義心理學的核心認為:人們通過“自我實現”,進而滿足多層次的需求系統,達到“高峰體驗”,最終找回被技術排斥的人的價值,實現“完美人格”。
馬斯洛將這些人們通過努力逐步實現的需求分為五個層次,這些需求在不同時期體現出來的迫切程度也不會一樣。它們分別是: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自我實現。最后的這個自我實現還包括了對于審美的需求與認知的需求。
生理需求顧名思義,是人們對于空氣、水、食物以及性的需求。這點在我們還是個嬰兒時,就開始了索取的舉動。
安全需求,體現在人身安全、生活穩定以及免遭痛苦、威脅或疾病這一方面。最簡單的舉例就是——盡管我們生活在五彩繽紛的鋼筋森林中,各種吸引眼球的絢麗事物總是讓我們渴望擁有,但歸根結底,自己的那個簡單的窩才是我們覺得最為舒適的場所。
友情、愛情、性親密這些比較感性的元素組成了我們對于社交的需求。但這一需求必須建立在生理與安全兩個需求得到滿足之后,所謂的“溫飽思淫欲”便是對于這一理論的詮釋。
尊重需求既包括對成就與自我價值的個人感覺,也包括他人對自己的認可與尊重。
而自我實現便可以理解成為馬斯洛所理想化的最終的完美人格的形成。
實際上,我們身邊的每一個人,也都在這五個需求前一步步地朝上行進。生理與安全的需求是純粹的、動物性的,在這兩個需求沒能得到滿足前,其他需求不可能萌芽出來,更不用談什么所謂的實現。
那么,作用到我們目前所看待的逃犯田五軍身上,他當下最想得到的是生理與安全上的滿足。而能夠讓他舍棄安全這第二層需求,冒著被捕甚至擊斃的危險,趕到海陽市的緣由,只可能是最原始也最為強大的那一層需求驅動力——生理需求。
汽車很快就上了高速,兩個多小時后進入了虎丘鎮。我們在虎丘鎮找了個賓館開了進去。這一路上也沒聊太多,畢竟三個都是比較務實的人,某些尚不能被確認的懷疑,說多了似乎也沒用,反而會擾亂身邊伙伴相對獨立的思維邏輯。況且,與田五軍要好過的那個寡婦,現在就在虎丘鎮的一家飯店做服務員,明天我們的第一站,便是去找她,并聽她說說她所認識的田五軍。
辦入住的時間里,古大力站在破破爛爛的賓館門口一本正經地舉著自拍桿,給自己拍了張背景顯示著“虎丘鎮大”四個字的相片,后面的“酒店”兩個字沒有被他收入畫面。邵波拿著房卡,手機里刷出了古大力發到朋友圈的這張照片,他笑著扭頭說道:“大力哥,‘虎丘鎮大’是啥意思啊?”
古大力訕笑:“主要是拍我自己,背景無所謂,再說隨便一個人也都猜得到后面是‘酒店’兩個字。”
話音剛落,古大力的電話就響了。一瞅居然是八戒。
古大力嘀咕了一句:“這家伙這么晚都沒睡,一定又是在刷手機和網友聊天。”
邵波手快,給他按了接通鍵還開了免提。八戒的聲音便放肆地傳了出來:“大力哥,你咋跑到虎丘鎮大澡堂去了啊?那里的88號技師按摩手法很好,推薦你去試試。”
古大力很氣憤:“我是在虎丘鎮大酒店。”
八戒也爽快:“啊?那就沒事了。”
掛了。
邵波笑:“大力哥,反正咱單一個,要不我退一間房,你去虎丘鎮大澡堂過夜吧?”
古大力瞪眼:“不去。”
我始終沒吱聲,跟在他倆身后。古大力一個人一個房間,我和邵波一起。房門合上,我徑直開口問道:“邵波,你給我說實話,你為什么對田五軍的案子了解這么多?”
邵波笑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毛病,就喜歡操心市局刑警隊接的那些個破事。要不,沈醫生你再給我來幾次咨詢,拿點藥,將我這癥狀給治療一
下?”
“說實話吧,你到底發現了什么?”我追問著。
邵波似乎也意識到不可能一直對我瞞著掖著,他聳了聳肩:“沈非,你有沒有膽量將田五軍與岑曉兩個人的世界給串聯起來?”
我愣住了:“不太可能。”
“嗯!我也覺得不可能。但是之前在韓雪委托我開始調查岑曉后,我就很快捕捉到了這姑娘的一個小秘密。”邵波的眉頭皺了起來,“她……她會不定期地、偷偷地前往海陽市監獄所處的地區,當天去,又當天回。沒有人知道她去做了些什么,也沒有人知道她又是去見了什么樣的人。”
“于是,你懷疑她去見了田五軍?”我搖了搖頭,“邵波,你這質疑就太有點站不住腳了。兩個完全不搭的事情,怎么能這樣牽強地扯到一起進行放大與質疑呢?”
“直覺吧……”邵波似乎也不想繼續和我討論這些,鉆進了衛生間,并帶上了門。
淋浴的淅淅瀝瀝聲響起,我將燈調暗,走向窗邊,將窗簾拉攏,只留出20厘米左右的縫隙。接著,我透過這條并不窄但也絕對不寬的縫隙,望向了遠處連綿的山脈。虎丘鎮是個小地方,旅游業也并沒有按照預期的規劃發展起來。這個時間段里的它,就像個完全沉睡下來的孩子,安靜,并不著粉黛。
岑曉……田五軍……
我搖了搖頭,兩個處在完全不同世界里的人,就算真的有過某些交集,也絕對不可能發生什么。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想到這里,我又猛然想起了尚午那張刀削般的臉
……尚午……文戈……
之前樂瑾瑜嘗試著讓我關注他倆之間有可能的聯系,但我始終抗拒將兩者聯系起來進行思考。我用對當下岑曉與田五軍的看法,對待著尚午與文戈之間有可能的故事。
邵波的大膽讓我開始質疑自己了——難道,我也應該和他一樣,敢于懷疑一切,并放大任何可能性,以這種近乎于多疑的眼光面對這個世界嗎?
我將窗簾又拉攏了一點,透過越發窄的縫隙窺探世界,越能給人帶來一種莫名的、有點可笑的安全感。
我在繼續思考,咀嚼著這幾天因為見到邱凌而開始有的細微情緒與若干遐想。最終,我發現,自己自以為終于走出了文戈離去的陰霾,實際上壓根就沒有真正走出過。我和當日一樣,還是會逃避,心理防御機制始終在運行著。歸根結底,我還像個孩子一樣,壓根就不敢深挖文戈離去事件中的每一塊碎片。
我的膽怯還在,只是我以為自己足夠勇敢而已。
“沈非,快去沖沖早點睡,我們明天上午見見那個寡婦,下午便進山里去看看田五軍故居吧!”邵波包著浴巾走出了衛生間。
我“嗯”了一聲,朝那邊走去。就在我邁步的同時,旁邊的墻壁傳來了沉悶的撞擊聲。
邵波笑著說道:“大力哥又發病撞到墻上了。”
第二天上午9點出頭,我、邵波,以及額頭上鼓起一團青紫的古大力走出了賓館。我們很容易就找到了邵波說的那家叫“湘菜王”的小飯店。飯店還沒開門,一旁的櫥窗上寫著幾行字,最上面一排是——營業時間:早11點至晚7點。
古大力很認真地朗誦完這幾個字,最后若有所思地說道:“只營業8小時,這飯店老板是個有原則的人。”“看來要等一會兒了。”邵波自言自語道。
我的目光卻被旁邊一家小旅行社給吸引了過去,只見那旅行社門口貼的海報上,寫著碩大的幾個字——虎丘山驢友協會。
接著邵波也發現了這幾個字,他在我身后小聲說道:“進去看看吧,當時被田五軍逮回去的就是個驢友。”
我點頭,率先朝里走去。身后的古大力在繼續朗誦小飯店玻璃上貼著的字:“湘菜王飯店,專業粵菜川菜東北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