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紅繞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是普通工人。每天晚上,他媽媽在廚房做飯所散發出的氣味,總是讓我和姐姐特別向往。小胖子很調皮,經常闖禍。于是,我和姐姐在陽臺上,時不時能看到他那大胡子爸爸把他一頓胖揍……接著,我們自己的爸爸就走了,離開這個世界,再也不會出現在我們望得到的那條回家的小路上了。”
說著說著,岑曉的眼淚便開始放肆流淌下來。我沒打斷,也沒有嘗試遞過去一張紙巾,因為岑曉在這一刻是在釋放,釋放出內心深處堆積的淤泥。
她繼續著:“漸漸地,我有了一種錯覺,盡管這一錯覺很快就被我們在學校和社會上學到的社會常理所糾正。但……沈醫生,這幾年心理學越來越普及,大家都知道了什么是潛意識。而我也終于明白了,我的那一錯覺其實并沒有得到撲滅,它始終在那里堆積著,進而造成了我目前無法被解決的頑疾。”
“你所說的錯覺就是——童年的你羨慕著小胖子有著父母陪伴的時光,接著,你羨慕的場景里,也包括了這個姓仲的小胖子被他父親打罵的片段。”我柔聲說道。
“是的,并且在進入青春期后,我有了性幻想。我揣摩著自己被人打罵的場景,感受著惶恐與羞愧。但同時,我又能得到一種溫暖,好像對方對我的所有折磨都是我急迫需求的一種缺失的情感。”岑曉閉上了眼睛,“而最為可怕的是,在那個時間段里,少楠出現了。”
“少楠?”我問道,“是一個男人嗎?”
23
“是的,他就住在我家附近。很多個夜晚,他會偷偷地鉆進我的房間,將房門反鎖,并關閉所有的燈。他不喜歡聽到我哭泣,但是很享受我的喘息與顫抖。他隨身攜帶著綁旱冰鞋用的布帶,并用布帶將我捆綁得無法動彈,就算再怎么辛苦,也只能承受。”
岑曉的眼睛緩緩睜開了,語調卻有了變化,我能夠捕捉到這一刻的她對這段關于少楠的描繪,正意淫出虛無的快感。于是,我插話,嘗試將她拉回現實:“他是怎么進入你家的?是這里嗎?”
岑曉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像猛地想起面前的人是沈非似的。接著,她嘴角往上微微揚了揚,好像最后咀嚼了一下那段記憶:“是這里,不過是隔壁房間。以前我住在隔壁,兩年前才搬過來的。”
“你還是沒回答我,少楠是怎么進入你家的。”
“很容易啊!”岑曉從旁邊抓了一張紙巾,開始擦拭臉上的淚,語氣也慢慢過渡到我曾經接觸過的那位素顏大學生的味道,“我媽媽長期不在家,樓下的李伯并不是很勤快。少楠只需要從后墻翻進來,然后踩著那邊的一整排空調外機,幾分鐘就到了四樓。然后,他從我給他在陽臺上留的窗戶爬進來,穿過客廳,最后進入我的房間。”“岑曉,我可以打斷一下你嗎?”
岑曉:“你不是正在打斷嗎?”
“嗯!”我點頭,“我的意思是打斷你現在腦海中所想的東西,然后,聽我說一個小小的故事。”
“你說吧。”岑曉應著。
“在每一個青春期少女的遐想世界里,都有著一位居住在城堡最頂端的公主。愛情,是她渴望卻又害怕的。情欲,同樣也是她試圖嘗試卻又陌生的。本能對于安全的需求,會要讓她謹慎面對這一切,并且,她會告訴自己,之所以自己沒有放下包袱,大膽選擇某一位陽光帥氣男孩的原因,是因為高高的城堡與城堡下面守護的衛兵。”
面前的岑曉再次摟緊了彎曲的雙腿,將頭枕到膝蓋上,這一聆聽姿勢非常好看。
我繼續著:“終于有一天,一位并不存在的王子,出現在少女遐想世界里的城堡下方了。于是,少女會放飛想象力,自圓其說地為王子架設樓梯,甚至這樓梯荒謬到用自己的長發。最終,王子來到了樓頂,與少女思想世界中那位公主說著情話、親吻,并發生著進一步的關系……但是,作為成年人,我們必須深刻地認識到,虛構的東西,始終只能在幻想中存在,如果陷入幻想中無法自拔,那么,你永遠無法真正融入社會,成為一個你想要成就的女人。”
岑曉笑了,并且笑出了聲。她的眼袋在紅色的燈光下顯得很明顯,但姣好的面容與白皙的肌膚,讓人很自然地忽略著這一瑕疵:“沈醫生,有沒有人給你說過,其實你就是一個自以為是并且自負的混蛋而已。”
我聳了聳肩:“岑曉,我也可以很負責地告訴你,你剛才對我的評論,和很多癔癥病患被我初次指正時,說的一模一樣。”
“你覺得我是個瘋子?”岑曉抱著雙腿的手似乎在用力,進而讓環抱膝蓋的自己得以縮到一個更加狹小的空間里,這是在嘗試最大化的自我保護,“沈非,我沒有癔癥,不但沒有,而且我還能夠很清晰地洞悉我身邊某些人是否具備容易患上這一病癥的癔癥性格。”
我抬起右腳搭到了另一只腳上。作為一位男性心理咨詢師,我不可能像女性同行一樣,始終順從著病患的跋扈,并伺機引導。相反,我喜歡一針見血地直擊要害,讓對方正視現實,從而走出陰霾。岑曉有著很明顯的癔癥狀態,但她的癔癥應該并不嚴重,在心
理治療后能夠得到緩解并康復,問題不大。但是,我首先需要讓她直面自己的問題所在,而不是一味地否定自己是個病人這一事實。
我搭上二郎腿的動作果然讓岑曉開始氣惱,因為我體現出來的對她所做的一切都不在乎,并將她的嘶吼看成病患的叫囂,這一點,很容易讓她產生逆反,并企圖做出某些事情或者說出某些話語,來吸引我的注意力。
終于,她松開了環抱雙腿的手,細長的腿向前伸了伸,眉目間有了一種企圖證明什么的決絕,而少了之前那種渴望被虐的柔弱。
“沈非,少楠是真實存在過的。這點我無法拿出證明,我也不想拿出證明,因為他是我的第一個男人,也是我這輩子唯一深深愛著的男人。將他的故事對人宣泄,在我看來,是對他的褻瀆。”岑曉一邊說著一邊站起,并指向了緊閉著的房門,“沈非,我承認,你是唯一能夠敲開我心門的人,或許,和你多聊聊,我潛意識里面那些可怕的猛獸,確實能被你一一馴化。但我又覺得,你我之間能夠走近的前提,是對對方最起碼的尊重。而現在的你,讓我感覺不到這一點。”
岑曉說著說著,眼淚再次開始漫出。我沒有動彈,因為面前的她所展現出來的情感波動起伏,在這么短短的幾十分鐘內,落差實在太大了。甚至我在猜測,她會不會也有分裂型的人格。
“你走吧!我不想和你繼續了。或者,今晚我讓媽媽將你叫過來,實際上是個錯誤。我們就應該繼續待在那個安全的地方,沒必要回家的。”岑曉指著房門,表情無比堅決,“沈非,現在,你不是一個受歡迎的人,請你離開。”
我愣了一下,因為岑曉這段話里有一個信息被我捕捉到了——“我們就應該繼續待在那個安全的地方,沒必要回家”。也就是說今晚之前,她們并沒有在這個別墅里面住,而是在一個所謂的安全的地方……那么,哪里是安全的地方呢?又是什么因素會讓她們去到那個安全的地方,到今晚才回來呢?
我沒有繼續往下想,反而站起來,因為在我看來,岑曉是個癔癥患者這一客觀事實,基本上可以被確定下來。那么,我在這里和一個正在發狂的精神病人較勁,似乎也沒有太多意義。
“岑曉,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繼續吧!”我朝著門口走去,接著,我拉開門,往外邁步。就在這時,我身后傳來岑曉很無力的一句說辭:“我只是抑郁而已,抑郁到將要崩潰的程度而已。”話音落了,那扇門被重重帶攏。
我裝作沒聽到,朝著樓下走去。因為我想到了樂瑾瑜,讓樂瑾瑜這個女性精神科醫生來和岑曉聊聊關于癔癥與抑郁的話題,似乎要比我好很多。
三樓的客廳里沒有人,茶幾上擺著兩杯紅酒,邵波在虎丘鎮買的那件老土的暗紅色外套隨意地搭在沙發上,他的手機和車鑰匙也擱在一旁。
我笑了,也不去想象正值壯年的他與風韻猶存的韓雪有可能發生什么。
我抓起他的車鑰匙就要往樓下走,可茶幾上一個銀色的鋁制掏耳勺又將我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我猶豫了一下,將這個掏耳勺放到襯衣口袋里。
一樓的保安表情木訥:“走啊?”
我點頭。
我發動了邵波的汽車,朝著別墅區外面開去。4點了,城市中所有生靈都在睡夢中,安全需求得以滿足后,他們享受著祥和與安寧。
而游蕩在外者,宛如孤魂抑或無根絮塵。
我將車停到了空蕩蕩的濱海大道路邊,放下車窗,望向遠處如同鋼鐵猛獸般的高架鐵路。突然間,我心頭涌上一股莫名的傷感,眼眶緊接著開始濕潤。我明白,剛才岑曉那來自骨髓深處的孤寂,已經感染到了我。她就是一個誘因,引誘出我滿世界的孑然。
咸咸的液體,往下流淌……邱凌寫過的那首小詩,在我腦海中出現。我沒有嘗試記下它,但可能就是那一次不經意的審閱過后,它烙入了我的潛意識深處。
猶記得那個清晨有個她
因為愛情橫臥在鐵軌上最終支離破碎
我們牽著手
看鐵軌上整齊的軀干切片你說
那堆被蚊蠅歡喜的內臟里有愛嗎?
我覺得是有的
或許被軋碎的愛
正是蚊蠅最歡喜的那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