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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珂的話如同重擊,打到我心坎最軟弱的位置。但這一次,我并沒有為之動容,只是咬了咬嘴唇,朝著窗戶邊走去。邵波看出我想要做什么,他將煙盒和打火機遞給我。而當我接過煙盒,想從煙盒中拿出一根香煙點上時,我才發現自己的手指抖動得厲害。我連忙扭頭,沖房間里的人微笑。因為我知道這一刻每一個人都關注著我,也都擔憂著我。
我聳了聳肩,想要表示自己依舊輕松自在。我再次重復掏煙的動作,并保證自己這一次沒有顫抖。
我點上煙,深吸,朝著窗戶的縫隙吐出。我在努力,盡最大努力保持平靜:“趙珂,能說說現場細節嗎?死者身份能被確定嗎?”
趙珂點頭:“我們上午就通知了最后捕捉到救護車畫面位置附近的派出所,在那片區域進行盤查,希望能夠找到線索。中午,派出所的同志通知我們,有人在那片區域的匯龍山盤山公路下方,發現了一輛翻下山崖的白色面包車,并反映面包車已經著火燃燒,很可能就是嫌疑車輛。于是,市局派了兩個刑警趕過去參與搜救行動。剛才你出去的時候,他們的消息反饋了回來——掉落山崖并發生汽油泄漏燃燒的車輛,正是我們這兩天一直在尋找的那輛救護車。”
說到這兒,她那炯炯的目光又看了我一眼:“死者的尸體燒毀得比較嚴重,身份目前無法被辨認。同事們會將尸體帶回市局,到時候我會請我師父出馬進行尸檢,應該能有收獲的。”
“哦!”我點了點頭,“也就是說,目前還不能確定那位女性死者真的是樂瑾瑜。”
“是的。”趙珂應著。
我再次深吸一口煙霧,朝窗戶外吐出。半晌,我如同自言自語一般嘀咕了一句:“希望不是她吧。”
趙珂:“這也是我們期望的。”
“女尸基本炭化,個別位置甚至燒成了骨灰。乖乖!這得是多大的火啊?”在我身后站著的古大力的說話聲有點含糊,嘴里應該還嚼著什么東西。
“嗯!這也是我在琢磨的問題。”趙珂單手微微抬起,拇指與食指中指的指肚緩緩摩擦著,“尸體在固定環境下焚燒,體內脂肪和外界助燃材料都燃燒完了之后,就沒有了燃燒點。人體是含有大量水分的,所以尸體在燃燒點過后,只是外層焦黑,內部肌肉與骨骼、內臟等,并沒有可能完全燃燒的。”
一直沒有出聲的韓曉插話道:“那火葬場火化尸體,是不是就屬于對尸體的完全燃燒呢?”
“剛才趙警官不是提到了外界助燃材料這個詞嗎?火葬場火化尸體,是要使用到煤油或者柴油這些助燃材料的。”說這話的是古大力,“我有個同學就在火葬場上班,他們單位的同事買的車都是改裝成柴油動力的,因為他們拿柴油便宜。所以我時常尋思著,他們那幫同事可能不只是拿柴油便宜吧,或許火化爐里燒尸體用不完的柴油,也被他們灌進自己的車里面了。”
“咳咳!”邵波故意咳了幾下。
古大力連忙沖邵波笑:“我又扯遠了,對吧?好,我就來代替趙警官說點關于尸體焚燒的知識吧!我們人體主要是由碳水化合物、水以及少量的礦物質組成。火焰對肉體的作用,按照嚴重程度,通常可以分為燒傷、燒熟、燒焦、炭化、灰化等幾種。一般來說的尸體焚燒,都只是把尸體放置在空氣中,燃燒不可能充分的,只會造成組織水分喪失,蛋白質凝固、干燥,表面炭化變黑。這,也就是最多達到燒焦的程度。”
說到這里,他又扯出一根魚片塞進嘴里:“其實這個過程就和烤羊肉串一樣。烤得剛剛好就是屬于燒熟程度,烤焦了,就是屬于燒焦程度。燒焦后味道也就不行了,而且吃了會致癌……”
“咳咳!”邵波發聲。
“哈!”古大力點頭,“但尸體火化就不一樣了,是被塞進了火化爐里面,用助燃劑與風機同時作用
,將碳水化合物全部氧化分解,水分全部蒸發,只剩下碳和鈣這些無機物形成的骨灰。而剛才趙警官所說的今天這場在野外的事故中,女尸被燒得基本炭化的情況,就確實有點蹊蹺。”
趙珂看古大力的神情較之前溫和了不少:“古大力說得很對。這也是我為什么在幾分鐘前接到同事電話,聽他描述了現場情況后,第一時間就想到這案子需要請出我師父來親自進行尸檢的原因。當然,我也不能完全否認沒有這可能性。畢竟當時救護車在摔下山崖后,車廂可能變形,形成一個相對來說比較適合讓尸體完全燃燒的空間,再加上特定的外界環境諸如干燥度、風向,以及泄漏的汽油助燃等原因,最終令其中一具尸體完全燃燒,也并不是不可能。但小概率的事情,我們目前只能放到一邊。而我最為擔憂的是……”
她頓了頓,環視了我們在場所有人一圈,最終沉聲說道:“我最為擔憂的情況是,有人故意要毀尸滅跡,讓人查不出那具女尸的真實身份。”
邵波笑了:“一場匪夷所思的交通意外,一把燒到極致的火。趙珂,就算我們都能察覺到這里面或許有著某種伎倆,但要將真相從其中剖析出來,還真有點難。”他往前走了幾步,站到我身邊,“劫走張金偉的三個人里,我們目前唯一能夠確定身份的犯罪嫌疑人樂瑾瑜成了焦炭。那另外兩個呢?另外兩具尸體,會不會就真是張金偉案里的那兩名兇徒呢?”
“邵波,我們目前需要考慮的是兩個方面的可能性。”趙珂的拇指指肚繼續和食指、中指一起摩擦著,“如果這起事故里死去的三個人就是劫殺張金偉并對我們警方發出挑釁口號的三名兇犯,那么,我們即將面對的對抗,實際上已經因為對手的死亡,而宣告結束。但另一種可能就是,對方只是營造了一個假現場,想讓我們認為樂瑾瑜與她的同伙已經全數死去,從而讓我們放松警惕。”
“會不會還有第三種可能呢?”說這話的是韓曉,她的聲音依舊不大,明顯是對自己的發言沒有自信的表現,“或許,這場焚燒,本就是對方在今天拉開帷幕的一系列殺戮表演中的一部分呢?”
韓曉的質疑,換來在場的所有人的沉默。每個人都在思考,但實際上需要思考的問題并不是很難。
半晌,敲門聲將我們之間凝固的氣氛終結。趙珂看了我一眼,我點頭。接著她才邁步過去開門。門外是兩個年輕的穿著警服的小伙兒,沖趙珂微笑著:“珂嫂,外面都接好了,現在我們要給房間里裝攝像頭了。”
趙珂又一次望向我,她并沒有吭聲,但我知道她是在象征性地征得我的同意。我苦笑,覺得這一幕有點滑稽:“趙珂,我同意與不同意有什么區別呢?”
“是的,沒什么區別。”趙珂點頭,并將門拉開,示意那兩個年輕同事先進來。
這時,邵波拍了拍我的肩膀:“嘿!反正邱凌也沒這么快到,去我那邊坐坐吧?”
我明白他的用意,心底堵著的那一團關于樂瑾瑜的結,本也讓我憋得難受。我聳了聳肩:“行!眼不見心不煩。”
說完這話,我跟著邵波往門外走去。古大力連忙快步追了過來,好像害怕一個人留在這里會出什么恐怖事件似的。
“沈非!”韓曉在我身后柔聲說道,“我在這里看著吧!不想讓他們不小心弄亂了你的東西。”
我應了,但沒有回頭。
心里莫名的,有著一絲暖意。
巖田來信
幾分鐘后,我們走進了邵波那寬敞的辦公室。他新雇的身材高挑的助理板著臉跟了進來,沖邵波很認真地說道:“老板,我可能干不下去了。”
“為啥?這不好好的嗎?”邵波挨著古大力坐在沙發上,抓起了茶幾上半截沒有吸完的雪茄。
“你問八戒吧!”這位助理氣鼓鼓地說完這話就朝外走。可這時八戒正沖房間里進來,兩人差點撞到一起。
兩人對視了一眼,悶哼聲來自這位高挑助理的高挑鼻子。
“妞妞……”八戒聲音不大,柔和得讓人脊背上多了一大片顆粒,“我知道,愛,是我一個人的事,與世界無關,與眾生無關。只是,默默愛你的權利,你不應該剝奪吧?”
“老板,你看他!”這位叫妞妞的高挑助理再次轉身對著邵波喊道。
“行了,我知道了,你出去吧。”邵波點燃了那半截雪茄。
助理摔門而去,八戒望著那塊門板,一副黯然憂傷的模樣。
“我說八戒,你剛才那句狗屁不通的情話是從哪里學來的?怎么聽著挺耳熟。”邵波煞有其事地握著那半截雪茄,吐出煙霧。
“我隨性而發的。”八戒轉過身來,明顯還沒有從前一分鐘的悲傷中擺脫出來。
“嗯!有長進,有成為詩人的潛力。”邵波壓根就沒提八戒被人告狀的事,自然是因為對這種事習以為常。
我將手里的煙頭按進邵波辦公臺上的煙灰缸里,徑直坐到了邵波的真皮大班椅上。盡管我學會了抽煙,但是始終受不了雪茄的味道,所以才不想坐到他們身邊。其實,邵波自
己也并不會玩雪茄,早上韓雪過來送了一盒給他才開始抽而已。
“愛,是一個人的事……”我心里默默念著。我并沒有提醒邵波這是誰說過的臺詞,實際上除了我以外,也并沒有人聽邱凌說起過這句話。
我深吸氣,吐氣,接著我苦笑了。我將手指放到了鼠標上,想要做些什么,讓自己可以不用在今天這片顯然潛伏著無盡罪惡的沼澤中,陷得太快太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