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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吧？”樂瑾瑜應(yīng)道，她將臀部微微挪了挪，并從椅子后面掏出一個像遙控器一樣的黑色盒子，自顧自地耍玩著。

“我深愛文戈，無法自拔。我也深鎖這一秘密，獨(dú)自耗著。而你——樂瑾瑜，你我一樣，天性淡漠，不懂移情。于是，你深陷于你對沈非的暗戀中，無力掙脫。至于沈非……”蹲著的邱凌扭頭看我，眼神中卻閃出了那久違的狡黠。那一刻，我瞬間意識到，他肯定也看到了那個紅色光點(diǎn)，并猜到了什么。

他繼續(xù)著：“至于你沈非，你其實比我和瑾瑜更為嚴(yán)重。你不敢面對，選擇自欺欺人地逃避。那么，這在外人看來，我們是不是都是偏執(zhí)，都是傻瓜呢？”

他笑了笑：“瑾瑜，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一直都知道。你自責(zé)于我犯下的所有罪惡，覺得只有親手將我屠戮，才是你的最終解脫。這幾天所發(fā)生的一切，我也知道了個大概，更能猜到你想要一種自以為的救贖。此刻，我就在這里了，你伸手可及了。”

他望向那具文戈的蠟像，依舊微笑：“瑾瑜，動手吧！我早就想了結(jié)了，一度也想以自殺而了結(jié)，不愿意被人清算我的罪孽。可今晚開始，我改變決定了。我已然愿意，接受外界懲罰而死去。像牲畜也好，像草木也好，都無所謂了。”

說完這些，他往外挪了挪，那顆頭顱，繼續(xù)朝向樂瑾瑜。

“不！你不應(yīng)該改變決定。你也絕對不會愿意以接受懲罰而死當(dāng)成自己的落幕方式。所以，我才會在這個夜晚做出這所有的一切，目的只是令你為自己做的惡付出代價，接受懲罰而死才對。”樂瑾瑜厲聲喝道。

“瑾瑜，人都會變的。況且，這在我而言，行到末路，以何種方式迎接，還要計較干嗎呢？”邱凌搖著頭，“就當(dāng)我明白了什么是懺悔吧！”

“那好吧！讓我來行刑，與讓警察來行刑，區(qū)別似乎也并不大了吧？”樂瑾瑜苦笑了，她身子向前，似乎就要站起，就要上前。是的，她會握起那柄解剖刀嗎？但……但是在她握起那柄解剖刀的同時，她的身體也會正好置于那紅色光點(diǎn)能夠瞄準(zhǔn)的位置，而槍聲，也將在那一刻響起。

“瑾瑜！”我朝前走出一步，大聲說道，“瑾瑜，你愛我嗎？”

她愣住了，緊接著，她表情一度浮上驚訝，望向我。

半晌，她仰臉，笑了，但眼眶中閃爍著晶瑩的光芒，熱淚滑落。

“我愛你嗎？沈非，你在問我，我愛你嗎？”她直視向我，“你覺得呢？你覺得我愛你嗎？這個問題，同樣我也自己反復(fù)問自己，無數(shù)次。我愛你嗎？”

“你愛我嗎？如果你愛我，那么，愛人的陪伴，難道不能成為拯救你心底惡魔的唯一法器嗎？”我又一次大聲沖她說道。“我愛你嗎？嘿！我愛你嗎？”樂瑾瑜來回重復(fù)了幾遍這句話。

“我想，我并不愛你。”她眼神終于回歸犀利，望向我的眼神如同射入我的思想深處，“不單單是我不愛你，同樣，邱凌也并不愛文戈，你也沒有你自己所認(rèn)為的那樣，深愛著你的亡妻。”

“哼！”邱凌冷笑了。

“可以別打岔嗎？”樂瑾瑜很不客氣地瞪了地上的邱凌一眼，“事實如此，邱凌，你不要反駁。同樣，也包括你——沈非。”

“情感是什么呢？馬斯洛那五層需求中的一種而已。在情感以下，是低級的動物需求——生理以及安全。在情感之上，尊重需求與自我實現(xiàn)，也都顯得那么大氣。那么，情感到底是什么呢？親情、友情、愛情，甚至包括性親密，又都算什么呢？況且，在你我他三個人各自的世界里，愛與歸屬的需求又真的那么重要嗎？”

她聲音越發(fā)大了，近乎嘶吼，聲嘶力竭一般。那眉目似乎即將爆裂，眼神中燃起了某些令人覺得不可理喻的激動。我想打斷她，但又不敢打斷。因為我明白，這是一個真實的樂瑾瑜，正在釋放。也是她最為真實的思想，正在宣泄出來。

“我們愛誰呢？愛別人嗎？并不是吧？那我們到底愛誰呢？”她繼續(xù)叫嚷，“到最后，我們又是否思考過這個問題呢？”

“你——邱凌。”她抬手，指向地上那蹲著仰視她的人，“你有資格說自己的是愛嗎？你不斷地欺騙自己，用各種各樣的理由，來為你自以為的大愛充當(dāng)華麗外衣。實際上呢，你最愛的人，難道不是你自己嗎？文戈的生與死與你何干呢？你關(guān)心的，只是你要用自己的方式來詮釋你那句‘愛是我邱凌一個人的事，與世界，與眾生無關(guān)’。去你的，邱凌，去你的這些謬論吧！你只愛你

自己，只關(guān)心自己的感受，關(guān)心自己是否會難過，是否會傷心。邱凌，你什么都不是，你真的什么都不是，更別說有什么資格來說出愛這一個字。”

她深吸一口氣，然后呼出，扭頭望向我：“沈非，嗯，這個令我一度心碎心傷的沈非，你又懂愛嗎？你所對于文戈姐詮釋著的愛，為什么始終讓人覺得是那么自私，又那么悲催呢？剛才，你不是說，愛人的陪伴，才是驅(qū)走人們內(nèi)心陰暗的唯一方法嗎？但為什么文戈姐會選擇自殺呢？為什么我在那太平間捧起的她的頭顱上，有著咸咸的液體呢？沈非，只可能是你有什么地方?jīng)]有做好，沒有想到。不過你不用自責(zé)，那不怪你。當(dāng)時的你，風(fēng)華正茂，年歲也還正好。你的人生順風(fēng)順?biāo)衷趺纯赡芰粢獾玫缴磉吶藘?nèi)心深處深藏的淤泥呢？最終，文戈走了，你哭泣難受。但接著呢？接下來的你又做了什么呢？”我垂首，不知道如何應(yīng)答。

“你選擇了否定，用否定讓自己的心不會那么疼痛。那么，這一刻的我如此大聲辱罵你，說你真正關(guān)心與愛著的人，不過是你自己，這話又是否有錯呢？”她再次深吸氣，頓了頓，搖了搖頭，“沈非，你只愛過你自己。真的。包括你這一刻自以為如同天使般走入這地下室里，來嘗試拯救我，也不是因為你內(nèi)心有愛意。或許，只是你不想讓自己的后半生，我成為你心中的一道疤，一個不能被諒解的辜負(fù)。”

“最后，也應(yīng)該開始說說我自己了吧？”她抬手，用衣袖去擦淚眼，這一動作如同一個無助的孩子，讓人更覺憐憫。

“我懂愛嗎？我又愛過誰嗎？”她搖頭，“我和你們一樣，只愛自己，也只愿意接受自己給自己設(shè)置好的愛。”

“瑾瑜，或許，我們都太偏執(zhí)了。”邱凌嘆氣了，將頭越發(fā)往下，似乎不愿意面對這個世界。

“偏執(zhí)并不是錯。”樂瑾瑜搖頭，“弗洛伊德，一位毒癮者，一位厭女癥的大男子主義者。他的偏執(zhí)，難道不是超越了我們這些人之上的嗎？他為什么能夠成為真正的心理大師呢？那么，我們這幾個人的偏執(zhí)，又算得了什么呢？”

“瑾瑜。”我終于打斷了她，因為我耳朵邊掛著的那個與外面警方聯(lián)系的耳機(jī)里，有了汪局催促的話語聲。

“瑾瑜，我能夠送你一個東西嗎？”我邊說邊將一直挎著的那個單肩包上的扣子解開。

“不能。”樂瑾瑜近乎決絕地打斷了我的話，“我不想接受你任何方式的治療，也不想再接受你任何方式的好了。因為你不欠我的，我也不要你還，也因為……”

她笑了，淚眼婆娑的她笑了：“也因為我和你們倆一樣，是心理學(xué)學(xué)者，也精通于各種肢體語言的解讀。”

“很不幸的。”她的笑開始變得猙獰起來，“很不幸的是，從你們走入這地下室的一刻開始，我就留意到你們倆的目光同時聚焦過一個位置，而那個位置，有過一個紅點(diǎn)。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解讀為——你，沈非，已經(jīng)成為這地下室外想要將我一槍擊斃的警察們的幫兇呢？”

“既然是你想要的，我想……”她就那么沒有預(yù)兆地猛地朝前沖去，“我想那就是我最后要去的地方。”

她朝前沖去……

我聲嘶力竭……

槍聲，響起了……

“瑾瑜！”我眼前的她依舊如花，依舊如畫。血水，從她后腦勺噴出，灑向角落里端坐著的沒有生命的文戈蠟像上。

她的目光，在最后一刻并沒有鎖定在我身上，并不是鎖定在所有人都以為的她唯一留戀的這個我身上。而是……

而是我這一刻手里已經(jīng)扯出了背包里的那個，那個布滿了縫補(bǔ)痕跡的，來自風(fēng)城市孤兒院的布娃娃。

火車的轟鳴聲再一次響起了，面前的銀發(fā)女人微笑，如花，如畫。她對我搖頭，喃喃細(xì)語：“你不欠我的，我，我也不要你還。”

白光襲來，她幻化，漫天花瓣飛舞起來。

我不想辜負(fù)。

但我始終在辜負(fù)。

第十三章 尾聲

今天是邵波結(jié)婚的日子。很湊巧，去年的今天，正是邱凌被執(zhí)行槍決的日子。那天下著暴雨，讓他的死變得很冷清，沒有人圍觀，也沒有人喝彩。他的尸體，和他自己預(yù)期的一樣，如同牲畜，摔向泥水中，濺起的臟水，令武警戰(zhàn)士的褲腿沾上了點(diǎn)點(diǎn)滴滴。

于是，去年的昨天，便是一個叫作樂瑾瑜的女人，用她自己的方式，來結(jié)束自己生命的日子。她的生命匆匆，浮萍般過了。到最終，她的銀絲上，被血色蔓延。曾經(jīng)美麗過的容顏，也被撕裂。她那冰冷的軀殼，安躺在尸袋里。我陪了一整夜，也給她說了一整夜的話。而那晚，她的尸體上始終有著血腥味也無法蓋住的雞蛋花精油的香味。雞蛋花的花語是新生，但，卻不是她的新生。

始終，沒有一個人，會是另一個人的永恒。也沒有一個人，是另一個人的所有。我們在塵世中來回蹉跎，笑過哭過，都只是年輪中的一圈一圈罷了。過去了的，最終成為記憶中的圖片，被鎖入潛意識深處，不再被輕易記起。

“沈非，以后，你

我還是兄弟相稱。”邵波穿著那套筆挺的新郎西裝，把我拉扯到角落里，小聲嘀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