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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愛他,甚至僭越了愛情。
四五歲下大雪的記憶,對于一個孩童來說,應該印象不深,宋呈律卻和別人不一樣,他一直記到了現在。
哪怕某一天她被曾姨,帶去了北京生活,那些氣味兒,成片蔥綠麥田,都是難以磨滅的印象和存在。
那年去北京之前,當地縣委書記,幫助福利院里那些無父無母的孩子,領養去了一戶好人家。
政府補助給福利院十五萬拆遷款,村長還特意帶禮品去慰問曾姨和她丈夫,說:“對不住啊,曾院長,上級要求的,我們也不想拆這院子。”
四歲的宋呈律躲在曾院長身后,似懂非懂的聽著兩人談話,只聽懂一句,人心不足蛇吞象,惡人自有天收。
“你知道的,大家日子過得都難,還望曾院長海涵,這耕地紅線……”
他苦笑嘆氣:“實在是不敢動啊!咱全中國的面
食,都由咱這北方幾所種糧大省供應,萬一麥子出問題了,我頭上烏紗帽就不保了。”
他抽旱煙,“有時候覺得人就應該活現實一些,趁大好時光還在,就多貪點兒。”
“噓,可不敢亂說話,人心不足蛇吞象,會有報應的。”
“我也就說說,我可不敢貪財。”
是啊,會有報應的,年幼的宋呈律當時也這樣想。
“咱中央也難,蒼蠅蚊蟲太多了,根本殺不死,你說可咋辦?”
“前年我碰到鄉鎮一中小學校長,他說趁他還做校長的日子,死之前一定要多貪污些錢財。好家伙,才四十多歲年紀,果不其然得重病死了,他死后他兒子酒駕也死了,七十多歲老娘也病死了。真就是應了那句話,惡事做多全家遭殃。”
曾芝說:“人在做天在看。”
孩子們和曾姨依依不舍分開,抱在一起,互相擦眼淚,還剩宋呈律自個兒,他扯著院長衣角,小聲說:“院長媽媽,你能帶我走么?”
這時宋呈律剛滿四歲,是福利院里年齡最小的孩子,其余人都是比他大的哥哥姐姐。曾芝和他說,上頭下達了糧食安全命令,說他們孤兒院非法占用耕地資源,需要拆遷閉戶。
曾姨很為難,和丈夫林紹祥商量了下,丈夫最終同意將宋呈律一起帶去了北京,她說:“阿律,這一去北京,我們就不會再回來了。”
幾人坐上了火車,此時曾芝叁十七八歲,孩子在上初中。火車發動,玻璃車窗擦肩而過了那一片片平原里的麥田,他用雙手按著水色玻璃,傻傻的看著,說了兩個字,再見。
宋呈律為什么那么執著去北京?因為以前他生病,沒胃口吃飯,有位保姆給他說,你好好長大,說不定某年某月某日,能在北京見到你的媽媽。
他懵懂地問:“為什么會在北京見到我媽媽呢?我爸爸,又在哪里呢?”
女人講故事一般的告訴他:“北京是中國的首都,是多少人翻山越嶺,都想過去定居生活的地方,咱們這里太窮了,為了謀生,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爬去北京養家糊口。”
“阿律啊,你現在年紀還太小,不懂生活的悲歡辛辣,你媽媽即使不在北京,也會在南部沿海發達城市附近,你健健康康的長大,總有一天,你會在茫茫人海中遇見你媽媽的。”
“你媽媽她不是故意丟掉你的,她是因為養不起你,才將你送到我們這座福利院來,只希望那時,你不要過于記恨她才好。”
恨這個字太過沉重,他生來喜愛厭恨。
曾姨作為一位沿海人,是怎么愿意拋棄門當戶對的榮華富貴,遇上自己丈夫,和他去了中原?
問及此,她和孩子們說,那時正值改革開放后的八十年代,整個神州大地,處于一片生機勃勃的新生之中。
她和林紹祥北京旅游遇到,天安門廣場內,她讓眼前這位長得樸素俊逸的男人,順手給自己和家人拍張合照,倆人就此相識,從此一見如故。
曾院長因為和丈夫相愛,所以嫁到了這片平原大地,在這里,她見到了成片鋪設的綠色麥田,見到了冬日凋零的鵝毛大雪。
她帶愛人看了自家城市的藍色大海,看了下雨時,猶如丹青水墨畫一般煙霧飄渺,連綿不絕的廣袤群山,見到了山頭下,插秧栽種的翠綠稻田。愛人說未遇見她前,自己從來沒看過海,也沒見過飛機。
有海的城市,總是最浪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