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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令蠻最討厭她這溫柔得體的模樣,“你既愿意看,那就看著吧。”
“小八,速為我盥洗更衣。”
“哎,來了。”一個梳著雙髻的圓臉小丫頭掀簾進了來,臉上還掛著討喜的笑,“二娘子這是要出去?”
小八動作利索地從盆架上取了細鹽和楊柳枝遞過來,蘇令蠻漱了口,待感覺體內的悶氣去了些,才就著絞好了的溫熱的帕子,將臉仔仔細細地擦了個遍。
直到感覺躺了三日的懶勁俱都消了,才肯罷休。
蘇令嫻在她身后安安靜靜地看著,她覺得有些奇怪,照二妹妹往日里沉不住氣的性子,早就沖出去向舅家問個究竟了,現在卻還能按耐住性子盥洗更衣——
仿佛這一躺,將她身上那些毛毛躁躁都躺了去,成熟長大了許多。
這時,巧心氣沖沖地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頭也不抬地抱怨道,“二娘子,這大廚房宣婆子忒的可惡,不過是一盅燕窩,竟也要為難我們,推說麗姨娘要吃,讓我們往后挪一挪……”
待看見蘇令嫻坐在窗格前的美人榻上,面上便不由有些訕訕。
蘇令嫻瞥了這小丫頭一眼,八風不動地繼續端著茶小口的喝,似乎一下子品出了這菊花茶真味似的沉醉模樣。
“燕窩沒拿來?那你手中拿的什么?”
蘇令蠻半點不介意,她要是連這些都介意,從小到大就該嘔死了。
論理,她那父親不過一個定州城守的從七品司簿,專門在城守審案時跟著揮筆桿子記錄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官場上毫無建樹,職位上又毫無油水,家中更是一點進賬都無,平日里還有些個文人雅士的風雅愛好,狎妓成風,妻妾成群,偶爾買些個詩畫。
說起來,蘇府上下這一大家子的花銷,全靠了阿娘的嫁妝和吳家時不時的“上供”——
偏她阿娘著實窩囊到家,有這樣的條件,竟然還整治不了那群姬妾,腰桿子軟得竟然要被一個姨娘轄制到頭上。
要照她阿蠻的性子,過得這么窩囊,還不如一拍兩散。
蘇令蠻看著巧心熟練地將一筒燉得糯糯的米粥,并幾樣開胃小菜一一呈到了桌上,不由贊了聲,“巧心,真有你的。”
說起來,她身邊這兩丫鬟,巧心機靈,小八聽話,便那夢里,亦是一直跟著她的。
巧心莞爾一笑,二娘子吃東西格外有福氣,區區一碗白粥吃得也像山珍海味似的,可惜就是富態了些,雖農家那些個喜歡媳婦多肉敦實,可有些地位的人家,還是講究體態輕盈,纖腰一握的。
尤其定州城,與京畿那些個講究含蓄的世風還不同,民風開放,說話魯直,特別那些適齡的小郎君們,還常常將她家二娘子當笑話一樣講……
蘇令蠻餓了三日,這喝粥便有些不大講究,不過巧心看她喝了幾口墊饑后便不肯再動筷子,不由問道,“二娘子,莫非是今日的飯食不和胃口?”
平日里都最起碼要喝三碗的。
蘇令蠻不自覺往下瞥了瞥,看到因坐著而與胸口一般凸出的肚子,便有再多的食欲,也都沒了。她搖搖頭,“倒也不是。”
蘇令嫻注意到這一幕,笑著打趣道,“巧心,看來二妹妹如今也曉得愛美了。”
蘇令蠻哼了一聲,“大姐姐,莫要以為這么說,我便會因為怕羞多吃幾口。”
蘇令嫻語塞。
蘇令蠻看她文雅大方,心里不知怎的有些來氣:
“莫非……大姐姐是怕沒了我棵綠葉,顯不出你的好來?也是,往日若沒了我,你又如何超過付姐姐、獨孤姐姐他們?你那幾首歪詩確實是好,不過這定州城里野蠻人多,怕是要去京畿才能顯出你第一才女的可貴。”
蘇令蠻這話有失偏頗,便她不喜歡那些文縐縐的玩意,但也不得不說她這三歲識字,六歲能詩的大姐姐是個無師自通的神童。
那些個詩,尤其是近些年的,便他那阿爹也作不出來。首首都是膾炙人口,完全不似閨閣之女的胸襟。
這亦是蘇護對這庶女另眼相待的原因。
蘇令嫻溫溫柔柔地笑,面上全是看著孩子耍脾氣的無奈,“二妹妹,你又耍什么脾氣,便你我不出自同一個娘親,可這阿爹總是同一個的。一家人何必說這些生分話,平白傷了和氣。”
蘇令蠻沒答話,把碗一推,讓小八拿著出門的襦裙換了,隨便罩了件半臂,便要出門。
熟料剛剛還沒甚動靜的蘇令嫻已當先一步站了起來,與她的貼身侍婢弄琴一同將門口堵了:“二妹妹,父親既讓我阻止你,我便不會讓你出去的。”
蘇令蠻看了看自己的身量,再看看才有她一半寬的蘇令嫻,面上的笑有些不懷好意,“你確定?”
蘇令嫻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長廊外早先下得紛紛揚揚的雪,此時已經停了,可寒意依然從她腳底心鉆了進去,蘇令嫻莫名地覺得眼前的二妹妹有些危險。
直覺讓她作出了相當爽快的決定,蘇令嫻往旁退開,“那我與你一同去。”
“隨你。”
蘇令蠻毫不客氣地撥開弄琴,跨步走了出去。門簾子被她胳膊打到,在風中輕輕搖了搖,沉悶的木屐聲散落到了白茫茫的雪里。
大風呼嘯著,跟刀子似的直往眾人面上刮。
蘇令蠻走得很快,為難她兩條小胖腿搗騰得飛快,除了小八,其他人竟漸漸被她落在了后面。
就在快到花廳大門之際,蘇令蠻腳步一轉直接繞到了后門。她熟門熟路地打開虛掩著的窗戶,在小八的掩護下,以一個大胖子絕對達不到的靈活度翻過了窗。
后門是沒有人守得。
蘇令蠻一路順暢地走到了花廳,花媽媽驚了一驚,被掩著嘴噓聲將叫聲堵了回去。蘇令蠻指指屏風,讓小八與花媽媽在那等著,人已貓著腰躲到了隔出來的屏風后。
索性花廳里幾人注意力全在旁的上,沒有注意到有只肥嘟嘟的家貓躲起來偷聽了。
蘇令蠻的臉色,卻越來越沉,越來越難看。
她早知道,母親懦弱,父親自私,卻沒想到,不過區區兩個莊子,便能將她這事掩了過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