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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不走?”清微抬目,一雙眼如霜雪浸成,冷傲卻又清澈見底。
狼冶這才倒退著出了門,走及門檻時還被絆了下,待身影快消失在門口,又探了個頭進來:“楊郎君,外頭冷,可千萬將窗戶關實了!”
清微擺擺手,掀被起了身。
“滴答滴答——”急促的雨點聲毫無章法,他忽而想起什么,快走幾步來到榻前的窗戶旁,透過一層砂紙往外看。
外面黑黢黢一片,天低得像一伸手就能捉住,轟隆隆的雷聲響徹耳邊。
籬笆院里什么都看不清,清微悚然一驚,未多加思考,人已推門跑了出去。狼冶在隔壁聽到動靜,也追了出來:“楊郎君何事?”
此時清微已經沖到了院里,地勢低洼,泥水混雜之處,團著一團完全看不出何物的東西。
狼冶此時才想起了這有趣的小娘子,驚道:“她竟不進來躲躲雨?!”
清微俯身,兩只手臂不見遒勁的肌腱,卻輕而易舉地就將蘇令蠻連著濕透了的大麾一起抱了起來,泥水混雜著浸入他薄薄的里衣,清微似毫無知覺地抱著她便往房里走。
蘇令蠻迷迷糊糊間,感覺到一團火熱靠在身前,不自覺伸手一把就捉了住,怯怯道:“好……好冷……阿,阿娘……”
與她醒時的活蹦亂跳全然不同,此時可憐兮兮得像被拋棄了的家貓。
清微皺著眉,看著純白松江布里衣上的點點泥印子,到底什么都沒說,一把就將其放到了他剛剛躺過的床上,混雜的泥水將干凈的床被頓時弄臟了:
“狼冶,再去拿條棉被。”
手頓了頓,又放在她胸口,將裹體的大麾解開,其內的胡服也早就濕透,清微利落地將大麾解開,對著門外頭也不回道:“信伯,著熱鬧你要看多久?”
麇谷居士嘻嘻哈哈地進來:“楊小子,我怎不知你會對小娘子這般關心?”
清微退開兩步,“信伯,此人我便放這,至于救還是不救,全在于你。”他已經管得太多了。
蘇令蠻悶哼了聲,湊近似乎還能聽到:“不……不能進去……不……不能進屋……”
麇谷居士的笑僵在了臉上,狼冶提了一床被子進來,聞言搖頭:
“這小娘子忒犟,若換了旁人,早就去屋檐躲雨了。”他轉頭看向麇谷居士,努了努下巴:“居士,你若不救,我可就將她丟出去了。”
“死在外面,好歹還眼不見為凈。”
娃娃臉上,是與年齡毫不相符的冷漠。
清微收回視線,俯身將塌旁的幕籬拾起帶上,退開一步,朝兩人拱了拱手:“此番多謝信伯援手,清微還有要事在身,便先告辭。”
說完,朝麇谷居士一禮,走到門外廊下,從梁旁取了把油紙傘撐開,人已經踏入密集的雨中。
“老頭子,你救還是不救?!”
狼冶惡聲惡氣地道,見麇谷居士不動,便將之前拿了的被子放到窗前的塌上,俯身將蘇令蠻囫圇著重新裹住,還未抱動,便扶著腰“哎喲”了一聲:
“他媽怎么這么重,老子腰差點給折了!”
第15章 變形記(六)
蘇令蠻醒時還有些懵懂。
身下的床褥子曬得松軟,炕燒得火熱,躺在上面溫暖又舒坦。她忍不住將身子往被窩里拱了拱,心滿意足地長出了口氣——看來此番是否極泰來了!
狼冶聽到動靜,沖了進來,面上帶著喜氣:“小娘子你醒了?”
蘇令蠻揉了揉眼睛,坐了起來。環顧四周,灰撲撲的賬縵,陳設簡樸,除卻一拔步床,一南窗榻和一小方桌,整個房間便別無長物了。
“這是哪兒?”
“楊小郎君昨日直接走了,便將這屋讓給你了。”
蘇令蠻隱約記起昏迷時感受到的溫暖懷抱,臉上緋云;狼冶卻被她這模樣嚇了一跳,扒拉住衣襟抖聲道:“小娘子你可莫瞎、瞎想,我,我是不會看上你的!”
蘇令蠻忍不住朝天翻了個白眼:“那就先謝謝你了!”
她掀被下床,這才發覺自己竟穿著一身素白的松江布里衣,外裹著一層薄棉絮做的長襖子。
這松江布可不是尋常之物,極輕薄極柔軟,老織染師傅需花費十日堪堪才能得這么一匹,一尺堪比米十斗,沒有門路還買不到。當年舅舅得了幾匹巴巴地送來給阿娘,阿娘至今還舍不得用,壓在箱底。
“不過,這男人的樣式……”蘇令蠻后知后覺地想到:“昨日究竟是誰與她換的衣服?”
狼冶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嘎嘣一聲沒止住咬了舌頭,痛得半天沒說出話來。麇谷居士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粥進了來,“嘭”的一聲摜到小方桌上:“快喝!你如死在這,就太晦氣了!”
蘇令蠻并不介意他的惡形惡狀,瞇起眼笑了起來:“多謝居士。”
狼冶此時已經緩了過來,一疊聲地道:“你可別誤會,衣服是楊小郎君留下的,換是老頭子換的,與我無關!”
蘇令蠻若有所思地撫了撫袖口,里衣穿在里頭輕若無物,卻又熨帖舒適。
里衣……是恩公的?
蘇令蠻的臉,漸漸紅了起來,她自己都弄不清楚一瞬間襲上心頭的羞赧從何而起,但昨夜迷糊的記憶卻被她自己勾勒得越來越清晰,耳膜甚至能聽到近在咫尺的聲響——年輕郎君強而有力的臂膀與溫暖的胸膛,如此不同。
他又救了她一次。
“曖,臉怎么這么紅?莫不是又發燒了?”狼冶將手探過來,蘇令蠻不自覺躲開,將手背覆在臉上捂了捂,直到感覺冷下來才道:“沒什么。”
麇谷居士見她有條不紊地就著屋中涼水漱口洗臉,好似完全沒被他換衣裳的事實影響,不由奇道:
“你居然不介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