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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令蠻沉聲道:“為什么?”為什么冒著這般風險,都要下這么無關痛癢的毒?在過去無數次里,明明有更好的機會,或者——為什么不干脆毒死了她?
反要以女子容貌被毀來折磨她。
她始終想不明白。
巧心搖頭:“奴婢也不明白,奴婢只求您:莫去春日宴。”
第56章 順藤摸瓜(五)
“所以, 你今日之毒,果是為了不讓我去春日宴?為何?”在一室的死寂中, 蘇令蠻緩緩開口。
窗外是一片黑沉沉的夜, 連月亮都悄悄隱到了云層里。
巧心微微直起身子,在今夜的第一回 正正直視著蘇令蠻:“是,二娘子不能去。”
此言畢, 又沉默下來,再不肯多吐露。
小八在旁聽得急死,一把扯住了她袖子一疊聲地問:“巧心, 巧心, 到底怎么回事?你與二娘子說啊?你不是說, 你這輩子都要跟著二娘子的, 怎么會、怎么會……”
蘇令蠻嗤地笑了聲,驀地起身快走幾步,走到拔步床前, 窗邊靠墻打了一排暗屜,蘇令蠻想也不想便抽出第三個,從中掏了樣東西出來。
綠蘿眼尖,一下子便認出了這是那日在主公斬殺獨孤大司衛的房里撿的——那粉衣娘子的身后之物。
一枝粉色的珠花,用材普通,但做工精細,一看便不是定州能出的技藝,尤其攢頭上的鏤花雕刻,其下一角, 還刻著一個米粒大小的徽記——“千”字。
麇谷居士沒看明白,不由湊過去瞇著眼細瞧,作為一個多年不曾與女眷打過交道筆直的不能再筆直的郎君,他是當真沒看出什么名堂來。
“千金坊。”綠蘿小聲道。
麇谷居士這才明白過來,撫掌道:“原來如此。”千金坊整個大梁朝唯長安城有一家,在整個珠寶玉器的鑲嵌行當中其雕鏤技藝屬一枝獨秀,而出自千金坊的簪子,必有一個“金”字。
這珠花看得出是主人心愛之物,珠串的邊緣都摩挲得失了色。
蘇令蠻微微俯下身子,好心地將珠花遞到了巧心面前:“巧心,你瞧一瞧,此物……你可認得?”
巧心瞳孔微張,手心汗津津一片,緊緊攥住了新換的裙擺,硬著頭皮否認了。
蘇令蠻也不介意她嘴硬,又從窗邊榻旁案上取了一張花箋,其上粉色桃花赫然,暗香隱隱:“你猜,這是何物?”
巧心隱有所感,這桃花箋向來受羅三娘子青睞,只是不知……二娘子何時與羅三娘子有了信件往來?她蹙眉微思,蘇令蠻直接告訴她:“當日賞梅宴,你未及跟上,待我回緣客廳時,你與我說,來了一個與婉兒相似的,倏忽又走,你沒看真切,可對?”
巧心頷首:“對。”
“可惜婉兒告訴我,她當日問過下人,你在跟丟我二人后,并未立刻回廳,而是失蹤了一會,這段時間,你去了何處?”
巧心低低地嘆了口氣,:“二娘子當真想知?”她本來想極力隱瞞的。誰料想一個小小的丫鬟,也會有人留意行蹤?
“自然。”
“可奴婢不能說。”巧心直直地看著她,執拗地勸:“二娘子,莫去春日宴,宴上……”
您會丟了性命的。
“幕后之人按耐不住了?”孰料蘇令蠻接了話,一雙明眸清醒得可怕:“讓我猜猜,他是想直接借春日宴殺了我?可巧心你又為何這副模樣,莫不是突然良心發現不想我死,才跳出來下了今日之毒?”
巧心低垂的眼睫里,漸漸滲出了淚,嘴唇輕顫著:“是,巧心不想二娘子死。”
離覆子之毒,在她的控制下,只會致胖,做一個胖乎乎的小娘子,雖要受盡嘲笑踐踏,可到底生命無虞。可若是……
巧心不敢想下去,猛地磕了下頭:“自二娘子解毒之后,要緊之時奴婢便再近不得二娘子身邊,賞梅宴上盧伈突然出現,命令奴婢幫其打扮成羅三娘子模樣,奴婢迫于無奈,只得屈從。這便是當時奴婢失蹤的緣故,至于后來告訴娘子有形似羅三娘子之人來了又走,卻是因為眾目睽睽之下,許多人都見到了,奴婢不敢隱瞞。”
這便對上了。
“那你可清楚賞梅宴上粉衣,不盧伈的意圖?”
連蘇令蠻自己也不清楚,問這一句——究竟出于多少追根究底的心思,還是那么一點點淺薄的來自過去的個人情誼。
巧心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飽含歉意:“奴婢不知盧伈的具體目的,但奴婢卻清楚地知道,盧伈絕不會對二娘子抱有善意。”
她并未阻止,也未告知。
麇谷側坐在旁,能極清楚地看到,在巧心出口這一刻,阿蠻的臉白得像瓦上凝霜,不含一絲人氣。他伸手拍了拍她肩,嘆了一聲。
小八好像從未認識過巧心一般,委頓地坐在了地上,捂著嘴巴嗚嗚嗚地哭了起來。便她再不靈光,卻也明白,這個巧心再不是她以前認識的巧心了。
巧心低垂著腦袋,一言不發,黑沉沉的發頂,與窗外的夜色仿佛融為了一體。
蘇令蠻扶著桌,站了起來,企圖將思路理清:“所以,你幼時便下這離覆子之毒,致使我胖癥不解,為無數人嘲弄。賞梅宴接應盧伈,險致我于死境不覆;今日,你又下這草嶺菇之毒,言不想我死,可是前后矛盾?”
說到此處,竟有哽咽之意,蘇令蠻暗罵了句自己沒出息,清咳了一聲,將喉頭哽著的一塊硬是壓了下去。
“奴婢累了。”巧心并不回答蘇令蠻那一段咄咄逼人的指責,言語間是不盡的倦意:“活這么多年,除開幼時一段食不果腹的日子,唯獨在二娘子身邊最快活。”
二娘子天真爛漫又心善體貼,可惜……她卻是個污泥里出來的惡鬼,縱陽光下洗得干凈,可干的事,卻是臟的。
她身不由己、不得不為,原本想著,二娘子只需一直胖下去,那么她便陪二娘子一輩子,那人也不會再注意到一個邊關不起眼的胖娘子——
可鬼使神差的,二娘子變美了,縱不清楚自己身后那人何等身份,可這么多年琢磨下來,卻也曉得那人是見不得二娘子好的。
事情果然在越變越壞。
而她,卻已經不想再繼續了:“二娘子莫追查下去了,你斗不過的……”
蘇令蠻重新落了座,喉頭干澀,她自顧自給自己斟了杯茶,狠狠灌了下去,半晌才道:“巧心,你想岔了,縱不是春日宴,也會有秋日宴,總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那人自我六歲起,便處心積慮對付于我,一開始不要性命,那是偽善。后見我變好,又告急跳墻要我性命,那是無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