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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外，今夜燈火格外輝煌。那串串紅燈，映照出星羅棋布的營帳的影子，景色蔚為壯觀。穹廬形的天子寶帳內(nèi)，在芳草地上又鋪苫了猩紅的毛氈。錦簾羅幔，牙床玉案，雖說是在行軍旅途中，仍然不失皇家的富貴。蕭娘娘與夢秋，指揮著宮娥太監(jiān)把一切剛剛布置停當(dāng)，楊廣就已闊步走入。宇文述緊跟在楊廣身后，邊走邊在規(guī)勸：“萬歲，京都近在咫尺，還是請駕回宮安歇。““朕已說過，不擒斬楊玄感誓不回京。”楊廣語氣中透出責(zé)備之意，“你不要在朕身邊絮絮叨叨，有本事提楊玄感人頭來見。”宇文述不好再勸，唯唯而退。作為親信重臣，他深知楊廣性急，但沒料到竟急到這般程度。他這二十萬馬軍剛到半日，尚未及投入戰(zhàn)斗，楊廣竟然也隨后接踵而至。按龍車行進(jìn)速度推算，楊廣在途中每日最多休息幾個時辰，簡直就是晝夜兼程了。這可以看出，楊廣對于楊玄感的反叛是何等深惡痛絕。看來，若不盡快消滅叛軍，生擒或斬殺揚玄感，楊廣定將龍顏大怒。宇文述越想越急，決定連夜就去調(diào)動兵馬。蕭娘娘看看楊廣：“萬歲好生休息，妾妃明早再來問安。”她又看一眼侍立的夢秋，眼神中半是幽怨半是悲戚。“梓童走好。”楊廣顯然已決定留夢秋伴寢，他對蕭娘娘的自知之明頗為贊賞。夢秋倒也禮數(shù)周到：“萬歲，讓妾妃送娘娘一程。”“好，速去速回。”楊廣對夢秋的做法也甚為滿意。蕭娘娘在前，夢秋在后，二人默默無言，無數(shù)太監(jiān)宮女跟隨，皇家威儀自不必說。但蕭娘娘心中是無限的惆悵與失落，算來已有月余未近龍體了，g欲的沖動，常常煎熬折磨得她徹夜難眠。她干涸的心田，多么渴求雨露的滋潤哪！帳門外傳來了爭吵聲，其中女人的尖細(xì)聲音，在寧靜的深夜，格外清晰入耳。蕭娘娘、夢秋都覺奇怪，二人對看一眼，不約而同加快腳步，要去看個究竟。對面，宇文述引一女子快步走來，見她二人趕緊止步。宇文述躬身施禮：“二位娘娘，請看她是何人。”蕭娘娘乍一看有些驚愕，又重新揉揉雙眼：“怎么可能呢？好像是柳笛。”“啊！”夢秋已是尖叫一聲，返身就跑，“鬼呀！鬼！”柳笛過來與蕭娘娘見禮：“娘娘千歲，賤妾確是柳笛。”“你，你不曾死？”蕭娘娘不由后退兩步。“娘娘，一言難盡，待見到萬歲，妾妃再從頭稟來。”帳內(nèi)，夢秋一頭撲在楊廣身上：“萬歲，鬼！有鬼！”“什么鬼？鬼在何處？”楊廣不由執(zhí)劍在手。宇文述、蕭娘娘引柳笛入內(nèi)，夢秋嚇得躲在楊廣身后：“萬歲，鬼來了，快殺死她，我怕。”楊廣認(rèn)出柳笛，也不禁一怔：“你，不是已死數(shù)月之久嗎？”“萬歲，”柳笛飄然跪倒，“妾妃的命好苦哇！”“柳笛，你不是已經(jīng)葬身于大江之中嗎？”楊廣急于知道事情的真相。“萬歲，自那夜夢秋將云妃娘娘拋落江中……”“你胡說！”夢秋立即怒吼起來，“鬼話，一派胡言。”楊廣對夢秋已起疑心：“你慌什么，讓她把話講完嘛。”柳笛遂把事情經(jīng)過從頭到尾述說一番。夢秋已經(jīng)穩(wěn)定了情緒，柳笛講罷，她不慌不忙地反駁道：“萬歲，她編造的這套謊言看似天衣無縫，實則漏洞百出。我夢秋身正不怕影斜，又何懼她血口噴人。試問，我一柔弱女子，又如何能上云妃的鳳舟，又如何能對付那些荷刀持槍的守夜兵丁？照她這么說，我簡直就是飛檐走壁的江洋大盜。”楊廣看看夢秋嬌小的身軀，不覺點頭：“也說得是，能在夜間越船而上，將云妃、柳笛二人拋入江中，非武功高強(qiáng)者不可。即便朕這樣的魁偉男子，恐亦力難勝任。”“萬歲，俗話說真人不露相，焉知夢秋不是身懷絕技之人。”柳笛一口咬定，“賤妾愿以生命擔(dān)保，所奏決無一字謊言。”這不能不使楊廣生疑，他回過頭來審視夢秋良久：“我想，柳笛她不敢無中生有？”夢秋臉不變色心不跳：“萬歲乃明君，不會輕信她一面之詞。空口無憑，要加害妾妃她是癡心妄想。”這一來，倒叫楊廣委決不下，便欲求助于蕭娘娘幫作判斷：“梓童，依你看來，他二人所說何偽何真？”蕭娘娘心中自然明了，云妃、柳笛落江定是夢秋所為。雖然眼下恨夢秋專寵，但畢竟是夢秋幫自己拔掉了云妃這顆眼中釘。因此，她決定保持中立：“萬歲，夢秋是否曾謀害云妃與柳笛，目前難作定論。妾妃以為要弄清此事卻也不難，柳笛聲稱曾為楊玄感霸占久羈揚州，若活捉了楊玄感，豈不一切真相大白。”“是個好主意。”楊廣倒很贊成，“宇文述，連夜進(jìn)兵，盡快生擒楊玄感。”“為臣遵旨。”宇文述感到壓力增大。“梓童，你帶柳笛下去，叫她沐浴更衣，且留在營中好生看護(hù)，待有了楊玄感證詞后再作區(qū)處。”“妾妃遵旨。”蕭娘娘轉(zhuǎn)身對柳笛冷冰冰地說，“請吧。”柳笛看看楊廣，眼中閃射出渴求的欲火，恨不能立刻撲到楊廣懷抱，但楊廣無動于衷。夢秋過來嬌媚地挽住楊廣右臂：“萬歲，請隨妾妃到后帳安歇。”楊廣抽出胳膊：“朕今夜心情不好，要獨坐天明。”夢秋的心立時冷了，顯然是楊廣對她有了戒心。她噙著眼淚，強(qiáng)忍著才未流下香腮。柳笛的嘴角現(xiàn)出冷笑，蕭娘娘心中卻別有一番苦澀的滋味。大地又迎來了新一天的曙光，楊玄感的九萬叛軍，仍在向關(guān)中方向疾進(jìn)。隊伍業(yè)已疲憊不堪，由于楊玄感乘馬走在最前列，全體將士都咬緊牙關(guān)在后跟隨。楊玄感

身后，便是心懷鬼胎、忐忑不安但故作鎮(zhèn)靜的來淵。楊萬碩則是寸步不離緊跟在來淵身后，不錯眼珠地監(jiān)視著來淵的一舉一動。昨夜，楊玄感對來淵揮劍當(dāng)頭劈下，臨時卻又轉(zhuǎn)了念頭。他劍鋒一轉(zhuǎn)，留住了來淵的性命，只是來淵的坐下馬身首異處。當(dāng)時，來淵從地上爬起，故意大為不滿：“楊兄，你太不義氣了！我雖說丟了尚書省，也是無可奈何。拼力殺出重圍，想不到你又欲加害，如此對待結(jié)義弟兄，實在令人寒心。”“來淵，我軍偷營遭遇埋伏，使我二弟中箭身亡，不是你暗中通敵報信，又怎能走露風(fēng)聲。同一道理，若非你與敵人勾結(jié)，樊子蓋怎知尚書省空虛？你分明是偽稱起事，充當(dāng)內(nèi)奸，莫說殺你，便碎尸萬段也難解我心頭之恨。”“楊兄，你這番話好無道理，焉知你這九萬大軍之中，就無一二官軍奸細(xì)？既然信不過我，只有一死以明清白。”來淵拔出刀來就要自刎。楊玄感一把抓住來淵右腕：“來將軍，使不得。適才我不過是作下試探，將軍所言有理，千萬不可輕生。”“楊兄，我來淵若是內(nèi)奸，把尚書省獻(xiàn)與樊子蓋后，還會回頭前來送死嗎？”“不錯。”楊玄感拱手一禮，“還望來將軍不記前嫌，同心同德，共圖大業(yè)。”這樣，來淵保住性命，且又重新留在叛軍中。紅日噴薄而出，百鳥枝頭歡唱，叛軍實在拖不動了，方在松林內(nèi)扎營。將士們困極，一個個倒頭便睡。楊玄感卻怎么也難以成眠，眉頭擰成疙瘩，在帳中踱步沉思。楊萬碩一頭闖入：“怎么，睡不著吧。我真不明白，那來淵明明是內(nèi)奸，你卻繼續(xù)收留他，你是犯傻吧？”“莫問，一切為兄自有道理。”楊玄感已經(jīng)有了主意，“萬碩，你來得正好，快去召來淵到我?guī)ぶ凶h事。”“大哥……”“此乃軍令，不得違抗。”楊萬碩好生不喜，嘟嘟囔囔離去。少頃，來淵應(yīng)召進(jìn)帳。“楊兄呼喚，有何吩咐？”來淵左顧右盼，保持著高度警惕。“來將軍，軍情嚴(yán)峻，我實在難以入睡。官軍幾十萬大兵即將合圍過來，我軍需盡快跳出羅網(wǎng)，揮師入關(guān)，以據(jù)有三秦。但不知官軍在前方有否重兵設(shè)防，想請來將軍率你部一千人馬先行出發(fā)，我領(lǐng)大軍兩個時辰后跟進(jìn)。前方如有埋伏，你即刻報信，我軍也好另作打算，不知來將軍意下如何？”“楊兄將令，怎敢有違。來某即刻領(lǐng)兵出發(fā)，愿作大軍問路石，縱有生命危險，亦心甘情愿。”來淵心中暗喜，他為明確了楊玄感的進(jìn)軍路線而興奮。“來將軍，真勇士也！”楊玄感回身取過兩杯酒，遞與來淵一杯，自己手擎另一杯，“請，祝將軍一路順風(fēng)，引我軍平安進(jìn)入潼關(guān)。”二人碰杯，俱一飲而盡。亮亮杯底，嘴角都現(xiàn)出一絲得意的微笑。楊萬碩一直在冷眼旁觀，氣鼓鼓地一句話也不說。待來淵剛一離開，他即忍不住質(zhì)問：“大哥，你這不是放虎歸山嗎？我二哥的仇不報了？”楊玄感透出無限得意：“你不懂，為兄自有道理。如此行事乃利用他也，料他業(yè)已中計。”“兄長計將安出？”“為兄問你，各軍早飯可曾齊備？”楊玄感突然把話頭岔到這上面。“將士們都呼呼大睡，火頭軍們卻不敢稍有休憩，一刻未停，而今早炊業(yè)已準(zhǔn)備停當(dāng)。”“好，傳令全軍，立即用飯，一刻鐘后整裝出發(fā)。”“兄長，將士們才只睡了一個時辰，還是讓大家再睡一陣吧。”“再睡，還要不要命了。為兄這是真正愛惜將士，我們不能讓宇文述兜在網(wǎng)中。”楊玄感又吩咐，“你帶本部人馬為先鋒，南下宜陽。”“什么，大軍不是殺往關(guān)中嗎？”“這就叫聲東擊西。”楊玄感嘿嘿笑出聲，“內(nèi)奸來淵把我軍入關(guān)的軍情告密，敵人定要調(diào)兵遣將在西線全力堵截，而我軍卻掉頭南下，打他個措手不及，叫他這大網(wǎng)落空。”“原來兄長是用來淵引敵上當(dāng)。”“正是，所以我才暫不殺他。”“計是好計，只是太便宜了來淵，讓他得以活命。”“哼！”楊玄感報以冷笑，“不過讓他多活一時，他的命還不是攥在我的手心里。”楊萬碩將信將疑，出帳傳令去了。來淵離開叛軍大營后，立即折返東歸。一路上他忍不住不時笑出聲來，弄清了楊玄感行動路線不說，自己還毫發(fā)無損，真是上天保佑，不但可以向父親交差，而且一定會得到封賞。他當(dāng)晚趕到洛陽，越王楊侗與樊子蓋、來護(hù)兒一起，剛剛把大元帥宇文述迎接入城。來護(hù)兒引來淵與眾人見面，稟報了楊玄感的最新動向。楊侗對來淵甚為滿意：“干得好，來將軍幾次報信立下大功，本王自當(dāng)奏明萬歲加封獎賞。”來護(hù)兒要搶頭功，對楊侗、宇文述說：“王爺，大帥，末將愿首當(dāng)其沖，帶兵往潼關(guān)設(shè)伏。”楊侗答道：“豈止你去，依本王看來，現(xiàn)在洛陽附近的四十萬大軍，全都拉到潼關(guān)埋伏，待楊玄感鉆入口袋，便將叛軍一網(wǎng)打盡。”宇文述有些不放心：“楊玄感會不會耍花槍呢？”“想來不大可能。”樊子蓋分析道，“秦川有關(guān)河之險，又是布防薄弱之處，任何人帶兵都會謀取三秦，以為立足之地。”“很對，本王亦是這樣認(rèn)為。”楊侗直面宇文述，“大帥莫再猶豫，只管發(fā)兵就是。”“這……”宇文述仍在思索。“哎喲哎喲！”來淵突然捂住肚腹叫喚起來。來護(hù)兒急問：“你這是為何？”“父親，孩兒腹痛難忍。”“怎么……”來護(hù)兒上前扶住來淵，“莫不是著涼岔氣？”來淵疼得在地上翻滾：“痛殺我也！”宇文述已有幾分明白：“來將軍

怕是遭了楊玄感暗算，是中毒了。”來淵的身體，劇烈地抽搐幾下，大叫一聲，口吐鮮血而死。來護(hù)兒發(fā)瘋般地?fù)涞绞w上：“兒呀！我的兒，你死得好慘哪！”楊侗、樊子蓋都覺傷感，宇文述嘆息著說：“看來，楊玄感決非無能之輩，是個很難對付的敵手。”他久久默然，若有所思。滾滾升騰的黃塵，遮迷了剛剛鉆出山嘴的旭日。天空灰蒙蒙一片，白云、藍(lán)天俱被黃沙吞沒。叛軍迎著狂風(fēng)全速向前，馬不停蹄地南進(jìn)。楊玄感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盡快甩開官軍。“大哥，你看……”楊萬碩馬鞭向前方一指。對面一伙人，約有二十余個，直向隊伍迎面跑來。楊玄感止馬厲聲問道：“什么人？”來人為首者綽號“竹竿”，人長得又高又瘦。他在馬前跪倒：“拜見楊大人，我等乃世居此地的百姓，因不堪徭役，被迫造反，已聚集五百余人。聞大人義軍到此，特來投奔，至死不悔，萬望收留。”“壯士們請起。”起事以來，時有小股義軍入伙，楊玄感對此已習(xí)以為常，“各位不怕背上反叛罪名，就跟我一同去打天下。快把其余弟兄全引來見我。”“謝楊大人。”竹竿站起身，“他們都在弘農(nóng)宮正門外，有十幾個親人被捉入宮中，他們圍在宮門前要人。”“怎么，弘農(nóng)宮在這里。”楊玄感知道，這是楊廣所建的一處離宮，是游獵途中的下榻之處。“正是。”竹竿建議，“大人，如今宮城空虛，積粟甚多。何不順手牽羊攻占之，以補(bǔ)軍糧不足。”楊萬碩立刻動心：“大哥，攻取弘農(nóng)宮舉手之勞，何樂不為。”楊玄感尚在猶豫：“為今之計，我軍當(dāng)盡快南下，遠(yuǎn)離官軍。”“嘴邊的肥肉不吃豈不可惜。”楊萬碩躍躍欲試，“大哥，讓我?guī)П押朕r(nóng)宮一舉拿下。”竹竿又請求：“大人，正值青黃不接，百姓嗷嗷待哺，打下弘農(nóng)宮賑濟(jì)一下災(zāi)民，將是功德無量。”楊玄感終于下了決心：“打，為了百姓能有飯吃，也要打一仗。萬碩與韓將軍各領(lǐng)兵兩萬，四面圍攻。”一個時辰后，叛軍對弘農(nóng)宮形成了包圍，呼喊著發(fā)起了攻擊。原以為官軍不堪一擊，一舉可下，誰料弘農(nóng)宮五千守軍訓(xùn)練有素，箭矢充足。幾排箭雨過去，叛軍死傷千余，第一次攻勢遂告失敗。叛軍稍作休整，又發(fā)起了第二次進(jìn)攻，同樣被官軍擊退。叛軍本是烏合之眾，這一來銳氣盡失，多已形成怯戰(zhàn)心理。楊玄感一覺醒來，已是紅日當(dāng)頭。他實在是太疲累了，一覺睡了兩個時辰。他以為部下早已占領(lǐng)弘農(nóng)宮，便問：“弘農(nóng)宮存糧可曾散發(fā)完畢，傳諭各軍，帶足余糧，準(zhǔn)備出發(fā)。”身邊的人囁嚅地回答：“大人有所不知，那弘農(nóng)宮尚未攻取。”“什么！”楊玄感實在難以相信，“半天光景，四萬兵力，竟然拿不下弘農(nóng)宮，難道楊萬碩、韓世號都是廢物嗎？”

熱乎乎的午飯送到面前，楊玄感看也不看，跨上戰(zhàn)馬猛加一鞭，一口氣來到了戰(zhàn)場。正值叛軍又一次攻勢受挫，潮水般敗退下來。楊玄感氣得臉色紫漲，躍馬橫矛怒喝一聲：“與我站住！”但是，他的聲音完全被戰(zhàn)場上的嘈雜聲所淹沒，只有附近少量兵士遲疑地停住腳步。韓世號面帶愧色驅(qū)馬來到：“楊兄，守敵亂箭如雨，實在攻不上去。”楊玄感勉強(qiáng)壓住火氣：“你盡快整頓兵馬，我親自帶隊進(jìn)攻，不信就拿不下這弘農(nóng)宮。”韓世號甚覺難堪：“楊兄，別說了，怎能讓你這全軍統(tǒng)帥親自沖鋒。我發(fā)誓，若再攻不下弘農(nóng)宮，決不回來見你！”“韓將軍，既要勇猛，又要小心。”楊玄感加以撫慰。很快，韓世號把敗兵收攏，將自己的親信隊伍一千人，集合在身邊，作為核心力量。他也不再乘馬，而是把刀一揮，吶喊著當(dāng)先沖上。一千多親信，全都舍命相隨。在箭雨中雖有一二百人倒下，由于韓世號沖鋒在前，戰(zhàn)士們緊跟在后。轉(zhuǎn)眼，韓世號率隊沖到了城墻下，十幾架云梯依墻立起。韓世號搶先爬上，用手中刀不時撥開飛蝗似的羽箭。眼看就要攀上城頭，突然間亂石滾落下來，一塊石頭砸向韓世號頭部，他頭一偏閃過，沒料到第二塊石頭接踵而至，恰好砸中他的腦袋。韓世號的頭墩入脖腔里，慘叫一聲落下云梯。轉(zhuǎn)瞬之間，即被亂石埋葬。觀戰(zhàn)的楊玄感難過地閉上了雙眼，待他把眼睛睜開，那十幾架云梯已全被掀翻，攻城的隊伍再次潰退下來。此刻的楊玄感，被氣憤、仇恨沖昏了頭腦，想不到八九萬大軍，竟攻不下一座五千人防守的弘農(nóng)宮，而且還折損了大將韓世號。他發(fā)怒了，發(fā)誓不踏平弘農(nóng)宮誓不罷休。他重新組織兵力，除留下兩萬人馬負(fù)責(zé)警戒掩護(hù)外，其余七萬人馬全部投入戰(zhàn)斗。又經(jīng)過四個回合的較量，楊玄感以死傷六千人的代價，攻占了弘農(nóng)宮外城。然而，內(nèi)城更加易守難攻了。官軍經(jīng)過多半日激戰(zhàn)，僅僅死傷千把人。四千人守內(nèi)城，更加得心應(yīng)手。楊玄感兩次進(jìn)攻內(nèi)城失敗后，斜陽業(yè)已滑入西山，天邊燃起了眩目的晚霞。楊萬碩嚼著干糧，氣咻咻地對楊玄感說：“大哥，干脆用火攻，一把火燒他個片瓦無存算了。”“守敵箭雨紛飛，我們難以靠近，也是枉然。”“小弟想好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放火箭燒城。”楊玄感也無更好辦法：“你既有此意，不妨一試。”于是，楊萬碩安排了兩百名弓箭手，箭頭綁上棉球沾好油，點燃后齊刷刷射向城樓。初臨的夜色中，一道道火光飛向城內(nèi)。初時，有十幾支火箭射中了目標(biāo)，后來守軍

用盾牌組成嚴(yán)密防線，火箭幾乎全被擋落城下。有幾處偶爾起火，也都被守軍及時撲滅。楊萬碩氣得恨恨地罵：“娘的！弘農(nóng)宮這鬼頭更難剃。”一陣晚風(fēng)吹來，微微寒意使楊玄感頭腦清醒了許多。抬頭望見天邊那顆耀眼的太白金星，心頭猛然一震。一天過去了，在這耗費一天時間值得嗎？萬一敵人識破了聲東擊西之計，豈不就追上來了？心中暗說失策，馬上吩咐楊萬碩：“快，傳令全軍，即刻開拔。”“什么？弘農(nóng)宮不打了？”楊萬碩實感意外。“火急撤出，全速南下。”楊玄感斬釘截鐵。“大哥，整整一天，費了這么大勁，死傷近萬人，好不容易攻下外城，這么撒手一走，豈不前功盡棄。”楊萬碩不肯罷休，“這樣走，豈不太便宜了弘農(nóng)宮守敵，這口氣我咽不下！”“住口！這是軍令，違抗者斬！”楊玄感臉色沉了下來。楊萬碩無奈，只得執(zhí)行。半個時辰后，八萬叛軍在夜色中滾滾向南。楊玄感一直策馬在前，以自己的速度帶全軍疾進(jìn)。前面是地勢平坦的董杜原，楊玄感到達(dá)此處，心中更覺急切。因為他知道，董杜原南側(cè)，是一片起伏的丘陵，樹木叢生，易于藏兵，道路從山丘間穿過，如官軍在此設(shè)伏，則叛軍將插翅難逃。他勒馬立于高處：“傳我將令，行軍速度還要加快，奔跑前進(jìn)。”漆黑的夜色中，似乎夜空突然掉落滿地繁星，沿丘陵一線，轉(zhuǎn)瞬間亮起千萬盞燈籠，千萬支火把，像一條光的長河在夜色中流動。楊玄感的心頓時收緊，哀嘆一聲：“失算了，只恐此番休矣！”叛軍一下子停止了前進(jìn)，楊萬碩急切地問：“大哥，怎么辦？”楊玄感一時無語。“大哥，我?guī)б蝗f人馬沖過去，拼死殺開一條血路。”“官軍張網(wǎng)以待，你沖過去，豈不是羊入虎口白白送死嗎？”楊玄感又向?qū)γ嬗^察片刻，“看來，官軍在前方至少部署有十萬人馬。”“那我們后退。”楊萬碩提議，“活人不能讓尿憋死，再打弘農(nóng)宮，補(bǔ)充軍糧后，仍然西進(jìn)關(guān)中。”“官軍不會容我們再走回頭路了，這一天時間，前方既已阻截，后邊必有追兵。”“那你說，我們到底怎么辦？”楊玄感語氣中透出無奈：“看來，在此決戰(zhàn)勢不可免了。”對面，一支火把急速游動過來。馬上，官軍一員將領(lǐng)高聲呼叫：“楊玄感聽著，我家大元帥宇文述大人，有話與你當(dāng)面言講。”楊玄感在馬上應(yīng)聲：“請宇文大人出隊，楊某奉陪。”在雙方戰(zhàn)陣中間地帶，在明亮的燈籠火把照耀下，楊玄感、宇文述，這敵對雙方的統(tǒng)帥，在戰(zhàn)場上見面了。宇文述先致問候：“楊大人，失敬了。”楊玄感在馬上還禮：“宇文大人，在下有禮了。”“我二十萬大軍業(yè)已堵住你的去路，不知作何感想？”“在下承認(rèn)失算了，”楊玄感坦誠直言，“我不該只想為二弟報仇，而讓來淵飲下毒酒，致使計謀敗露，遭致功虧一簣。”“如此說來，楊大人是個明白人。”宇文述話鋒一轉(zhuǎn)，“數(shù)十萬官軍已從四面將你包圍，萬歲親臨前線坐陣，你已是插翅難逃，萬歲讓我奉勸你繳械受縛，尚可挽救千萬人的性命。”楊玄感報以冷笑：“原來宇文大人見我是為勸降。試問，楊廣他會放過我嗎？”“這個……”宇文述略一遲疑，“萬歲未曾交待，不過下官當(dāng)在圣駕前力保。”“宇文大人，就莫要自欺欺人了。”楊玄感把話挑明，“我心中明白得很，楊廣因我起事，寧可放棄二征高麗，百萬大軍全數(shù)撤回，可見他是何等懼怕于我，他是不敢放過我的。”“你的下場乃咎由自取。”宇文述嘆息一聲，“說來你也太過分了。世受國恩，官居高位，萬歲待你不薄，竟然興兵為亂，犯下彌天大罪。非但如此，你還暗中霸占圣上寵妃柳笛，為世人不齒，你枉為人也！”“怎么，你見到了柳笛？”“她就在圣上身邊。”宇文述想起楊廣的叮囑，“我來問你，云妃與柳笛落江，究系何人謀害？”楊玄感關(guān)心的就是此事：“眼下夢秋怎樣？”“柳笛指控她陷害，看來你是知情的。”楊玄感此刻心潮澎湃，思緒紛飛。想起了當(dāng)年從王義手中智奪女嬰之舉，料到自己是難以活命了，心說何不趁此機(jī)會把一切和盤托出，叫那楊廣難以做人。決心下定，不禁仰天大笑。宇文述頗為奇怪：“楊玄感，你如此狂笑所為何來？”“我笑那楊廣還有臉做皇帝，他蒸母、霸嫂、奸女，哪有一星半點人倫……”“你，你說什么？”宇文述有些糊涂，若說楊廣納容華、宣華夫人是為蒸母，納云妃是為霸嫂，這奸女卻從何而起？“楊玄感，你無端誣蔑圣上奸女，是罪上加罪。”“宇文述，請問那夢秋可是楊廣之妃？”“此乃盡人皆知，何必明知故問。”“著哇，夢秋便是楊廣親生女兒。”楊玄感這句話無異于平地驚雷。宇文述怔了片刻：“你一派胡言，無中生有！”“好，宇文述，我且讓你弄個明白。”楊玄感遂把當(dāng)年楊廣如何私蓄宮婢，生子女?dāng)?shù)十如何活埋，惟夢秋如何被他從王義手中用計奪下，交與煙花人家撫養(yǎng)成人，學(xué)成琴棋書畫歌舞彈唱諸般技藝，并請名師教習(xí)武藝，及成年后送入宮中獻(xiàn)與楊廣而獲寵，講到此處，楊玄感又復(fù)仰天大笑：“楊廣何顏賴在皇帝寶座上，他上蒸庶母，下報親女，禽獸不如！”宇文述幾乎聽呆了：“這是你編造的一套謊言。”“不信，可去問王義。”楊玄感又發(fā)冷笑，“回去奏明楊廣去吧，看他這昏君如何收場！”楊玄感一路冷笑著回轉(zhuǎn)本隊去了

。宇文述心神不寧地返回大帳，坐等消息的楊廣劈頭便問：“楊玄感可愿不戰(zhàn)而降？”“稟萬歲，他實乃執(zhí)迷不悟也。”“那柳笛之事可曾弄清？”宇文述看看左右：“萬歲，要請閑雜人等回避。”楊廣一揮手，侍立的宮娥太監(jiān)退出：“有何隱情，只管奏來。”宇文述很清楚，楊玄感在戰(zhàn)場的一番言語，不只他自己聽到，如若隱瞞，便是欺君之罪，他只能如實奏來：“那叛賊楊玄感竟然聲言，說什么夢秋娘娘乃萬歲親生之女……”楊廣氣得狂呼大叫：“反賊滿口噴糞，他信口開河，有何憑證？”“他言道王義即可為證。”“傳王義！”楊廣怒吼一聲。王義就在帳外，聞傳進(jìn)帳跪倒。適才帳中對話，他聽了個一清二楚，并已做好了應(yīng)對的準(zhǔn)備，所以比較平靜：“萬歲，小人罪該萬死。”“怎么，當(dāng)真？”楊廣一聽王義認(rèn)罪，便知情況不妙。“小人不敢隱瞞，當(dāng)年確曾被楊玄感抱走一女嬰……”“你，你這個奴才！”楊廣此刻五內(nèi)如焚，他實在難以接受這個事實。那朝夕相伴倍受寵幸的愛妃夢秋，竟是自己的親生女兒！這，莫非是上天的懲罰？這，莫非是神明給予的報應(yīng)？身為一國之君，將何以面對天下？他急火攻心，登時昏厥。王義此刻也是心如刀絞，闖下這等塌天大禍，便萬死也難辭其咎，也愧對皇上的寵信。已抱定必死信念的他，抽出袖藏的匕首，往喉嚨狠勁一抹，血水噗噗冒出，掙扎幾下氣絕。宇文述忙于呼喚楊廣，來不及回頭攔阻王義。楊廣醒來見王義畏罪自殺，想起王義平素忠心耿耿勤勤懇懇服侍自己的好處，感到格外傷感，不禁啼泣出聲：“王義，你大不該如此輕生，朕怎能忍心將你處死呀！”他走到王義身邊，看了一眼，趕緊以袖掩面。劉安慌慌張張跑來：“萬歲，不好了！夢秋娘娘她……懸梁自縊了。”“啊！”楊廣頭炸眼花腿一軟，幾乎跌倒。宇文述手疾眼快扶住：“萬歲，不可過于傷感，保重龍體要緊。”楊廣怒視劉安：“夢秋她、她為何自縊？”劉安畏懼地避開楊廣的目光：“反賊楊玄感的瘋話，已傳得沸沸揚揚，夢秋娘娘豈能無聞。”楊廣顧不得再問，跌跌撞撞跑到夢秋帳中，尸體業(yè)已放下，變形的五官扭曲怕人。楊廣止不住落淚，自言自語說道：“說什么父女名分，多少載夫妻情深，你、你不該尋死啊。”劉安遞過一方詩絹：“萬歲，此乃夢秋娘娘留下的絕命詩。”楊廣擦拭淚眼看來：豆蔻芳華十?dāng)?shù)秋，自喜嬌軀伴龍游。可恨本是君王后，一死難洗此生羞。楊廣看罷，連連跺腳：“夢秋，可惜你這滿腹才華無雙秀色，而今俱已成空。”柳笛聞訊趕來，心中暗自高興，挨到楊廣身邊撒嬌說：“萬歲，人死不能復(fù)生，切莫過于傷感。再說，夢秋乃謀害云妃娘娘和奴婢的兇手，死也是罪有應(yīng)得。”楊廣此刻是何等復(fù)雜的悲痛心情，柳笛沒想到弄巧成拙適得其反。他雙眼發(fā)直，逼視柳笛：“人都香消玉殞，你還來雪上加霜，你，這一切皆是因你而起，若不是你回來掀起風(fēng)波，怎能有王義、夢秋慘死，你、你也去死吧！”柳笛不以為然，依舊撒嬌地把身子靠過去：“萬歲爺，好厲害的玩笑啊。”楊廣狠狠地將她推開：“拉出去，斬！”天子出言，便是圣旨，兩名武士架起柳笛就走。柳笛仍未認(rèn)真對待：“別鬧，放開，我和萬歲還有話說。”天子寶帳雖大，也不比宮中金殿，說話的功夫，柳笛即被推出了帳門。少時，武士用銀盤托著柳笛的頭進(jìn)帳呈驗：“請萬歲過目。”“此為何人首級？”“柳笛呀！”“啊！”楊廣似乎猛醒，“為何將她斬首？”“小人是奉旨行事呀！”楊廣怔了好一陣，精神受了極大刺激：“都死了，轉(zhuǎn)眼間都死了，為什么？這是為什么呀？”紅日的晨輝射進(jìn)寶帳，楊廣醒來，心頭猶在作痛。蕭娘娘特意過來親自侍候楊廣梳洗。面對銅鏡，楊廣覺得自己一夜間蒼老了許多。如今他的情緒業(yè)已穩(wěn)定，但仇恨難以排遣，立時傳來宇文述面諭：“著即向反賊全面進(jìn)擊，務(wù)于今日生擒楊玄感，朕要將他碎尸萬段，方消心頭之恨。”戰(zhàn)鼓聲驚天響起，號角震耳欲聾，數(shù)十萬官軍從四面同時發(fā)起了攻勢。以董杜原為中心方圓五十里的戰(zhàn)場上，血肉橫飛的廝殺，令人驚心動魄。官軍畢竟勢大，半個時辰后，叛軍便已不支。楊玄感見狀，率軍且戰(zhàn)且退，連戰(zhàn)連敗，兵力驟減，連死帶傷外加投降，未及午時，楊玄感身邊僅存十?dāng)?shù)騎。他們遁入一處繁茂的樹林中稍事休息，大家計議，匿至夜間往上洛方向潛逃。不料，一伙官軍追尋而至，為首者正是來護(hù)兒。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楊玄感挺手中矛怒吼著飛馬沖殺過去。來護(hù)兒猝不及防，險些被挑下馬來。幾員偏將，上前掩護(hù)，楊玄感奮起神威，左刺右挑，不一時便有十?dāng)?shù)名官軍將士死于馬下。來護(hù)兒撥馬先退，官軍攻勢暫停。楊玄感面對嚴(yán)峻的形勢，自知已難逃脫，便對僅存的十幾名親信說：“爾等趁此機(jī)會，速速四散逃命。楊廣要的是我，從此永訣矣！”他棄馬擲矛，手提佩劍，奔入林莽間，意在減小目標(biāo)，希冀僥幸逃脫。行出約半里路，覺身后有人跟蹤，回望卻是小弟萬碩，止步責(zé)問：“你為何不去逃命，卻來隨我送死？”來護(hù)兒帶官軍搜索的說話聲、腳步聲越來越近。“大哥，你想想，天羅地網(wǎng)能逃得出嗎？落入官軍之手，還能活得了嗎？倒不如隨大哥走完這人生最后一段路程。”“

我的好兄弟！”楊玄感流下熱淚，“小弟，楊廣恨我入骨，落入他手，死不足懼，然難受其辱。我意請弟助一臂之力，把為兄送上黃泉路。”“兄長，大丈夫也！”楊萬碩淚流滿面，“兄走后，弟將隨后緊跟，請恕小弟下手了！”他把刀一橫，切斷了楊玄感的咽喉。楊玄感最后望一眼充滿綠色生機(jī)的大地，身子重重倒下。來護(hù)兒引兵撲過來。楊萬碩趕緊用刀自刎，不料咽喉半斷，來護(hù)兒等已到近前，亂刀齊下，他的頭被割下，尸身被砍成肉泥。楊玄感的尸體及楊萬碩的人頭，送到楊廣行軍寶帳，楊廣猶覺難以泄憤，傳旨將楊玄感死尸，于東都洛陽暴棄三日，然后焚燒。至此，楊玄感之亂始告平息。楊廣耗費巨大人力物力的二征高麗之戰(zhàn)，也因此而收場。經(jīng)過這次打擊，隋王朝從此一蹶不振。（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