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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617年(隋大業十三年)七月,天氣格外反常。狂風暴雨,霹靂閃電,不時光顧東都洛陽。大樹連根拔起或攔腰折斷,屋瓦像紙片被風掀飛,冰雹大如雞卵,莊稼成片倒伏,浸泡在積水中。洛河水漫入城內,街巷可以行船。災民、饑民比比皆是,啼饑號寒。總之,洛陽呈現出一派人間末日的景象。楊廣凝視珠簾外的潺潺細雨,那無盡的雨絲,像扯不斷的愁思,使他更加郁悶。從清早,至中午,他一直就這樣佇立窗前,一言不發地想心事。劉安輕手輕腳走近,他這是業已麻木了。劉安識趣地退下,但不過一刻鐘,劉安再次近前:“啟奏萬歲得知,顯陽門遭雷擊失火,宇文大將軍正率眾撲救。”又過一刻鐘后,劉安邊報一律不得奏聞,一切待到江都再奏。這期間,急報如雪片般飛來:冼瑤征在高涼舉兵作亂;趙萬海自桂山起兵,眾至數十萬,寇侵河北高陽;杜海州在東海起兵反,眾達五萬人;歷世雄殺臨涇縣令舉兵反,自號大將軍;鄱陽湖操天成舉兵反,自號元興王;林士弘反軍襲破九江,自號皇帝國號為楚……總之,舉國上下,反亂如火如荼,大有燎原之勢。楊廣一概充耳不聞,整日只沉溺于笙歌宴飲之中,正直之臣都深切感到,大隋江山危矣。迷樓,名符其實。它建于江都城北高坡嶺崗之上,精巧至極,鬼斧神工。朱門繡戶,層層疊疊,處處相通。入內若無精細人引路,必定迷失方向,竟日難出。楊廣在迷樓內設百房,每房置一夫人。或輪流過夜,或幾房十幾房夫人做聯床會。他常常一頭扎進迷樓內,旬日間也不出樓門一步。軍國大事,盡皆荒廢,悉由宇文述、宇文化及父子全權處理。劉安眼看楊廣大權旁落,不問國事,幾次冒險進言:“萬歲,朝政不能委于臣下,軍國大事還當自裁。”楊廣根本聽不進去:“邊報多是饑民為亂,表章皆為罷飲上朝之諫,若聽奏聞,徒增煩惱。人生有限,莫若及時行樂。有宇文愛卿父子為朕分憂,朕可安心游樂爾。”九曲池的碧水,倒映出白云和藍天。江南的晚秋,依然是陽光明媚,綠草如茵。足跡久不出戶的楊廣,攜一群如花似玉的美人,蕩舟池中,流連湖畔,追逐嬉戲于幽徑,覺得分外開心。右衛大將軍元禮,引楊廣一行踏上剛剛竣工的一座石橋,漢白玉的橋身,精巧的工藝,使得躋身于紅樓綠水間的新橋格外賞心悅目。橋上微風習習,遠眺山色空濛,近觀池水漣漣,楊廣贊不絕口:“好橋,造得好,甚合朕意。”自從來到江都后,楊廣便把十萬禁軍一分為二,以宇文述為左衛大將軍,元禮為右衛大將軍,各領禁軍五萬。這是蕭娘娘多次勸諫后,楊廣方才采納的。蕭娘娘認為,這樣可以互相制約,一旦其中一人心懷不軌,另一人尚可與之抗衡。對此,宇文化及明顯不悅,明白這是針對他采取的措施。元禮當然也明白,這是對他的器重,因之格外賣力,特意督工趕造出這座玉石橋,以討楊廣的歡心。此刻他見楊廣高興,心中暗喜,這番心機總算沒有白費,便恭恭敬敬地說:“萬歲過獎了,為臣愧不敢當。此橋造好,尚未有名,請萬歲賜封,以流傳萬世,讓后人景仰。”
“元愛卿請求,焉能不允,”楊廣手指敲打著玉石欄,頗費思量。他左瞧右看,又把橋上眾人濟覽一番,脫口而出:“此橋即名為二十三橋吧。”眾人都不解其意,袁寶兒自恃受寵,開口問道:“萬歲,二十三橋有何寓意?”楊廣將眾人一指:“這橋上連朕在內,包括各位夫人與元禮將軍,共二十三人,故曰二十三橋。朕如此取名,是特為獨出心裁,與眾不同爾。”“原來萬歲是以人數定橋名。”袁寶兒撒嬌說,“那便錯矣,萬歲少算一人,當稱二十四橋才對。”“不會吧。”楊廣把橋上人數又重點一番,“二十三人,一個不差。”袁寶兒雙臉罩上紅云,用手一指自己腹部:“萬歲,這里還有一位呢。”“啊!”楊廣喜得眉開眼笑,“原來愛妃已有身孕,好,此橋即賜名為二十四橋。”眾人皆開懷大笑。笑過之后,楊廣總覺身邊缺了些什么,便問元禮:“近兩日為何不見宇文化及?”元禮答曰:“據悉宇文述大人病重,大概他在床前盡孝吧。”有道是說曹操曹操到,宇文化及剛好進宮來到近前:“叩見萬歲。”“宇文愛卿,朕一日不見你,便若有所失啊。”“臣愧不敢當。”“令尊病體如何,可見康復?”豈料,宇文化及的回答,竟令眾人莫名其妙:“家父病情,為臣一無所知。”楊廣大為詫異:“汝父病重,這兩日你未在床前守候?”“臣只思忠君,不知盡孝,這兩日實是為萬歲造一逍遙如意車而忙碌。”楊廣納悶:“何為逍遙如意車?”“萬歲一看便知。”宇文化及令從人趕過車來。楊廣等舉目細看,見此車金鑲玉嵌,珠繞翠圍,富麗無比。開啟車門,卻有一全o少女仰臥其內。她手腳并縛,雙股分開,臉色潮紅,其態嬌羞。楊廣更加費解:“這是何意?”“萬歲,童女至純,依道家采陰補陽之說,多御即可長壽。臣選絕色童女,為她飲下動情春yao,安置車上,在行進中與之交huan,機關湊動,令女迎合,其樂無窮,故曰逍遙如意。”“這……”楊廣回頭看看袁寶兒和各院夫人。宇文化及為他打消顧慮:“萬歲富有四海,天下女子皆為萬歲所生。若能得承萬歲雨露,乃舉國女子求之不得。多御童女而萬歲得
壽永年,則天下黎民幸甚,萬歲盡可為之。”楊廣不覺點頭:“卻也有理。”“即請萬歲一試,此車究竟逍遙否。”楊廣跳上逍遙如意車,宇文化及將車門關合,馭手揮鞭,錦車啟動,沿池邊宮路行駛。袁寶兒和眾夫人,懷著酸溜溜的心情,注視著錦車往返行進。劉安面無表情,內心哀嘆,如此下去,大隋不亡實無天理。元禮本以為造橋能博楊廣歡心,不料宇文化及更高一籌,自嘆弗如。每當錦車臨近二十四橋時,可聽見童女破紅時的痛楚呻吟。兩刻鐘后,楊廣興沖沖跳下了錦車。宇文化及迎上:“萬歲如意否?”“宇文愛卿,虧你想得出來,果然是其樂無窮。”“萬歲如意,每日可御女童一二人,臣保圣駕千秋永壽。”“難得你這番苦心,汝父病重亦不入家門,一心為朕趕造這逍遙如意車,卿之忠心可昭日月。”楊廣大加贊許。“為臣子者盡忠乃臣子本分,自古忠為先,孝為后,為萬歲就顧不得家父了。”“忠臣也!”楊廣吩咐,“劉安,取賞金千兩。”劉安未及離開,許國公府總管倉皇跑來,看見宇文化及:“大公子,你果在此地,老爺他……病故了!”“啊!”宇文化及不由跪在地上,面對本府方向遙拜叩首,“父親,兒不孝,未能在榻前送終。但忠孝不能兩全,父親在天英靈原諒孩兒吧。”楊廣聞聽也覺慘然,念及宇文述一生輔佐自己,如今竟然作古,著實傷感,當即傳旨:“發給庫銀一萬兩厚加安葬,加封宇文化及開府儀同三司,光祿大夫,世襲許國公。”宇文化及連連頓首:“萬歲對我宇文一家天高地厚,為臣全家定當世代效忠,為了萬歲,赴湯蹈火粉身碎骨亦心甘情愿。”楊廣頗有些得意:“莫道普天下紛紛反叛,朕有宇文大將軍保駕,盡可日日逍遙如意矣。”逍遙如意車,使楊廣更加沉迷于色yu中,再加上袁寶兒和百房夫人,日夜環繞于楊廣身邊,對于皇后蕭娘娘,楊廣早忘之九霄云外了。寒星冷月,金風飄卷落葉,燭光半明半暗,蕭娘娘手執狼毫,在水紅色的絹箋上寫下《述志賦》抒發她的感傷:承積善之余慶,備萁掃于皇庭。愿立志于恭儉,私自兢于誠盈。夫居高而必危,慮處滿而防溢。嗟寵辱之易驚,尚無為而抱一。蕭娘娘寫到傷心處,淚珠兒像斷線珍珠不住墜落,眼看著大隋天下已四分五裂,她又急又憂又束手無策。心頭的酸楚一陣緊似一陣,不由得伏案哽咽,埋住臉兒飲泣。身后,傳來分外沉重的腳步聲,她沒有在意。來人停在身后,在她的肩頭輕輕捏了一下。蕭娘娘心頭惱恨頓生,何人如此大膽,竟敢對自己動手動腳。拭去淚花回首看時,更是又驚又怒:“你!”“娘娘,是末將。”宇文化及嘻皮笑臉。“你欲做甚?”“末將知娘娘深夜難耐孤寂,特來相伴。”宇文化及酒氣醺醺。蕭娘娘起身怒斥:“宇文化及,你好大膽!竟敢對我無禮,難道不怕犯下欺君殺頭之罪嗎?”“若怕,臣也就不會來了。”宇文化及伸過手來。蕭娘娘躲后一步:“如此說,在城樓偷看的是你,頭罩黑紗的也是你了?”“足見末將對娘娘是一片癡心,一往情深。”宇文化及又湊到近前,“娘娘,萬歲那里美女如云,樂不思蜀,末將來為娘娘化解寂寥,也算是忠心可嘉吧。”蕭娘娘已無路可退:“宇文化及,再不滾,我就要喊人了。”“娘娘,你就別再假正經了。”宇文化及猛撲上來,將蕭娘娘壓倒在龍床上。蕭娘娘不顧一切掙扎、高喊:“快來人哪!救命!”“娘娘,快請醒來。”有人在耳邊呼喚。蕭娘娘用力睜開雙眼,見是劉安和貼身宮女圍在身邊,她又四外看看:“宇文化及那廝莫非逃離?”劉安已經明白:“娘娘怕是做了一場惡夢。”蕭娘娘這才意識到適才是夢境,不過至今依然驚悸,宇文化及這塊心病不除,她是難以安枕的。不禁詢問劉安:“你來做甚,莫非宇文化及又有何動作?”“稟娘娘,宇文化及又從民間強行掠來十名女童,送與萬歲在逍遙車中享用。娘娘,這是陷萬歲于不義啊。”“這廝真是作孽!”蕭娘娘恨得咬牙切齒,“萬歲寵信這個奸佞,我大隋只怕要亡在他手。”“娘娘,宇文化及非除不可了!”劉安說出了心里話。這話與蕭娘娘不謀而合:“我亦有此意,但不知如何下手?”劉安已經深思熟慮:“宇文化及勇冠三軍,萬人難敵,蠻力可拔山,只可智取。”“有理,卻如何為之?”“借助右衛大將軍元禮之力,對其曉以大義,許以重賞,何愁他不為我所用。”“但不知要他如何動作?”“投毒。”劉安詳細地講述了他的妙計。“那元禮他肯下手嗎?”“只要娘娘親自召見,當面交待,諒他不敢有違懿旨。”劉安信心十足。蕭娘娘沉吟片刻,還是點頭認可了。次日傍晚,元禮府第,紅燈高懸,酒宴正酣,元禮同宇文化及推杯換盞,興致頗濃。宇文化及開懷暢飲,談笑風生。而元禮顯得有些魂不守舍,心神不寧。自從上午被蕭娘娘召見,領取了毒藥“鶴頂紅”和毒殺宇文化及的懿旨后,他就如同失魂落魄一般。他從內心里希望除掉宇文化及,自己好獨掌禁軍大權。但他又擔心萬一事敗,宇文化及決不會輕易放過,定要壞自己性命。何況此事并非萬歲旨意,所以他一直猶豫。豈料過午之后,劉安竟找上門來,坐鎮府中,要他抓緊按計行事。元禮不敢有違,遂派人送去請柬,邀宇文化及過府飲宴,他暗暗祈禱上蒼,但愿宇文
化及拒絕。誰料,宇文化及慨然應允,并欣然光臨。這一來,劉安設計的這場鴻門宴,他也就非唱不可了。宇文化及抓起酒瓶:“來,小弟敬元兄一杯,還有知心話說。”他晃晃瓶子,竟是空的:“看,這酒下得好快,元兄還有美酒乎?”“來呀,將陳年老酒呈上。”元禮發出了送上毒酒的暗語。此刻,劉安就在左側屏風后監視,他不能再拖了。侍者手端脫胎漆盤應聲走上,盤上是那把特制的鳳嘴龍手轉心壺,內中半面灌注了毒酒。侍者年方二十余,由于年輕,心中有鬼,未免神色有異。目光向左側一斜,見劉安在屏風后正全神貫注地盯著自己,瞄一眼元禮,見主人給自己一個眼色,猜不透是何用意,大概是要自己鎮靜?雙手反倒發起抖來。他又把目光掃向宇文化及,眼前竟幻化出宇文化及中毒后七竅流血的可怖慘狀,嚇得趕緊閉上了雙眼。宇文化及發覺侍者神態有異,便問元禮:“他是不是病了?為何全身發抖?”元禮此刻內心極其復雜,原本對投毒就有顧慮,如今見宇文化及業已生疑,更擔心打蛇不著反被咬,在侍者來到近前的一剎那,心中突然有了主意。他左腳一伸,將侍者絆了個馬趴。托盤墜地,鳳嘴壺跌落,壺蓋滾出老遠,壺中酒傾泄出來,毒酒與磚地接觸,頓時冒起一團白氣,并伴有刺鼻的異味。宇文化及已有七分明白:“元兄,這是?”元禮背對劉安打個手勢,示意宇文化及莫再出聲,而是怒斥侍者:“你怎么搞的!在客人面前失腳出丑,該當何罪?”“將軍,我……”侍者不知該如何回答。此刻驗證出宇文化及決非魯莽漢子,而是粗中有細。他對毒酒佯作不曉,而是勸慰元禮:“莫要動怒,下人亦非有意跌倒,還望看在愚弟薄面,饒恕他才是。”元禮也就趁坡下驢,對侍者一揮手:“還不起去,再取好酒呈上。”“不必了。”宇文化及站起身,“元兄,我已不勝酒力,就此告辭了。”“莫急。”元禮再三挽留,“你我尚未盡興,還當痛飲。”宇文化及心中明白,毒酒便有害人之意,若不盡快離開,倘若埋伏有刀斧手,自己再勇,也難免吃虧,三十六計還是走為上,“元兄,來日方長,下次容愚弟置席,邀兄到寒舍喝個一醉方休。”說著,抽身便走。元禮只得尾隨在后,送出大門。宇文化及府門上馬,臨行時拋過一句話:“元兄,明日愚弟還有話說。”元禮心中忐忑,返回宴會廳。劉安劈頭便訓:“元禮,你好大膽子,竟敢壞了娘娘的大事!”“公公,事情經過是您親眼目睹,末將亦未料到下人滑倒,而宇文化及堅持離去,叫我如之奈何?”“哼!無論怎樣說,也是你辦事不力。咱家去稟告娘娘,決不與你善罷甘休!”劉安氣沖沖地走了。在寢宮,蕭娘娘坐立不安地等候著消息。劉安來后聽了稟報,不禁癱坐在繡榻上:“唉,也許是他命不該絕,天意如此。”“娘娘,元禮罪不可恕,應予治罪。”劉安提議。“算了,他也并非有意壞事。再說宇文化及若真警覺,說不定會有什么動作,以后還要用著元禮,就莫難為他了。”“娘娘明鑒。”劉安只能聽從。次日午后,心事重重的元禮,偏偏冤家路窄,在街頭遇見了宇文化及。他掉轉馬頭要溜,宇文化及過來一把扯住了他的馬韁繩:“元兄,正欲相邀,不期巧遇,且請屈尊到舍下小坐片刻。”“改日吧,愚兄有急事要辦。”元禮一口回絕,便欲脫身。宇文化及扯住不放:“元兄莫非有心病膽怯乎?但放寬心,愚弟不會失禮的。”他不由分說,連人帶馬硬給拖進了府邸。客廳中分賓主落座,宇文化及不待元禮喘息,劈頭便問:“元兄,愚弟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緣何要以毒酒欲置我于死地?”元禮沒想到宇文化及這樣單刀直入,未免慌亂:“賢弟,這并非愚兄本意,乞請寬恕。”“元兄放心,愚弟是句笑談。愚弟離開不久,手下人即暗中發現劉安走出貴府,內中隱情豈不大白,定是蕭娘娘指使。”“賢弟,一下子便給你猜中了。”元禮愈加要撇清,“愚兄實是出于無奈呀。”“愚弟還要多謝元兄呢,若非你絆倒下人,說不定我已命歸西天。”“如此說,賢弟是明白人。”元禮試探著勸道,“事情業已過去,還望賢弟節怒,莫使事情鬧大。”“元兄無需多慮,我不會怪你,亦不怪蕭娘娘與劉公公,只愿今后同元兄生死與共,為莫逆之交。”元禮心中一塊石頭落地:“賢弟深明大義,愚兄敬佩,此后若有用到我元禮之處,愚兄決無二話。”宇文化及笑了,笑得那樣舒心。元禮也笑了,笑得是那樣輕松。然而元禮怎知,宇文化及這是在放長線釣大魚。(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