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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開眼簾,迎視牧師的眼睛。
點頭。
也只能點頭了,林馥蓁心里害怕從她口中說出的那聲“是的”一不小心就被聽出究竟,是否不夠堅決。
牧師推了推老花鏡。
終于——
蒼老但不乏威嚴的聲音:“這是一個很長的問題,請在聽完后才回答,薇薇安,你是否愿意嫁柯鈤為妻,按照圣經的教訓與他同住,在神的面前和他結為一體,愛他、安慰他、尊重他、保護他,像愛你自己一樣愛他,不論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者貧窮,始終忠于他,直到離開這個世界?”
呼出一口氣,開口。
教堂里,并沒有出現那句脆生生的“是的,我愿意?!彼情_口了,但就是一個聲音也發不出來。
不對,很不對勁。
林馥蓁再呼出一口氣,開口。
喉嚨被封住一樣,一個發音也發不出來,被裹在婚紗里的那具軀體開始有細細密密的汗一撥又一撥冒了出來。
她得想辦法消滅掉那個鮭魚漢堡所帶來的破壞力。
第三次。
深深呼出一口氣,開口。
“婚禮到此結束?!焙芷届o的聲音在教堂回響著,但聲音不是來自于她。
腳一軟,林馥蓁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在柯鈤想邁出腳時,伸手扯住他的褲管,但手指頭的力量軟綿綿的。
質地極好的滌綸布料從她手里溜走。
低下頭,淚水一滴一滴滴落在白色婚紗上。
柯老師今天可真夠忙的,滿頭大汗東奔西走,好不容易把一場婚禮的必備元素籌齊了,現在還得和那些人賠禮道歉。
好在,那些人對于新郎的遭遇很是同情,離開前還安慰了新郎一把。
一撥撥腳步聲遠去,走在最后面地是拄著拐杖的老先生,老先生說在他的牧師生涯,這樣的事情沒少遇過,這不算什么。
滴落在婚紗上的淚水越積越多。
關門聲響起,腳步聲由遠至近,近到眼前。
不敢抬頭,就只敢看著他的鞋。
那雙鞋還是她為他挑選的。
她跌坐在地上,他站在她跟前,誰都沒有說話。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時間。
林馥蓁想起什么,急急抬頭,急急叫了聲柯鈤,急急說到:“是因為薇薇安。”
怎么想都是這樣的,如果當時牧師叫的是林馥蓁而不是薇薇安的話,她應該不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三個月前,他們的資料就給了婚宴公司,當時給的是薇薇安的身份,司機傳到的牧師手上的訊息自然也是薇薇安。
如果牧師問的是“林馥蓁,你愿不愿意嫁給柯鈤”,那么那聲脆生生的“我愿意”就會在教堂上響起。
“如果是林馥蓁的話……如果是林馥蓁的話……那就……”在他的注視下,林馥蓁的聲音一點點變小,最終什么也說不出來。
唯有,低下頭。
淚水奪眶而出,這淚水的源頭是憤怒。
好好的一場婚禮都被她搞砸了。
從頭頂處傳來他的聲音:
“林馥蓁,自己騙自己有意思嗎?”
蠕動嘴唇,低低的,低低的:我沒有。
禮服被丟到一邊,接下來是領結,再接下來他拿走她手上的花,花被丟在禮服旁邊,他席坐在她面前。
拭去她眼角處的淚水,低嘆:“虛偽的女人?!?
這一次,她沒一丁點反駁他的念頭。
看著他,千言萬語,最終也只能化成“對不起。”
那聲對不起讓他嘴角處的笑意憑添上淡淡苦澀。
笑容苦澀,聲音也苦澀:“那個雨夜,你來到我的屋檐下,就像一只忽然間迷了路的小生物,我把你帶回家,那種感覺像是從動物園里認領了一只小可憐,我所要付到的責任就是讓這只小可憐不要一直垂頭喪氣,最好,能順便把它養胖一點,假如它的性格能溫和一點那就是額外的收獲?!?
“逐漸,雨夜被領回家的小可憐變成一個叫做林馥蓁的女人,不知不覺,在漫長的時間里,我開始觀察那個叫做林馥蓁的女人,我看到她和很多人站在紅綠燈口前,等在紅綠燈口前有很多人,有的在玩手機;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在和朋友聊;有的干脆發起呆來,而她呢?她的眼睛緊緊盯著紅燈,終于,綠燈亮起。”
“綠燈亮起時,得有人先踏出一步,她才肯邁開腳,走在斑馬線上,之前玩手機的打電話的,和朋友聊天的發呆的都目光往前,腳步或者匆忙或者慢悠悠,而她腳步不緊不慢,眼睛在留意著馬路兩邊,就深怕有人違反交通規則,把車提前開到斑馬線或者公然闖紅燈。”
“好了,過完了馬路,走在人行道上,她遠遠避開所有標注‘危險請勿靠近’告示的場所,高壓電閘、不是很牢固的路燈、車禍頻發路段、老舊的廣告牌、年久失修的立交橋、湖泊圍欄等等等,那樣名字叫做林馥蓁的女人每一步每一天每一年都走得小心翼翼?!?
“林馥蓁為什么要活得這么小心翼翼呢,并不是她怕死,而是她必須珍惜生命,在變成一個熱愛生活的姑娘之前必須先要珍惜生命,只有珍惜生命了,才能觸到幸福生活,林馥蓁要得到,要完成的幸福生活是媽媽和黛西阿姨以最大犧牲換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