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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七個人,怎么只有六個?”陳橋睜大雙眼,向著室內環顧一圈,目光在同事們身上逐一停留。“維斯佩拉身體不適,缺席這次會議,事先已經向博士提交了申請。”因為卓越的數據計算能力,維斯佩拉五周前被另一個項目組借調,協助進行異種細胞移植實驗。解散文件下達前,他在化驗中不慎受傷,故而向歌蒂瓦申請了三周的病假。維斯佩拉出身帝校,履歷非常優秀,在這群“羊羔”里算是不錯的人選。歌蒂瓦甚至考慮過要不要將他從羊羔里剔除。芙洛拉聳了聳肩,“等明天對澤菲爾的試驗結束后,我得去慰問他,希望他一切都還好。”她偏過臉看著陳橋,發出邀請,“你要來嗎?”陳橋揉了揉泛青的眼底,神色萎靡,“不了。”早上九點,工程區-實驗區,天橋通道。日光燦爛,海風沿經基地外殼籠罩的空氣過濾系統,天際滑過一道雪白的云線,建模于數據的電子海鳥向著遠方的潮波急墜而下。海浪被揉成泡沫,拍擊鞏固平臺外層的鐵板,來自文明社會的鋼筋水泥,如觸須般深入漆黑的海心。芙洛拉披著隔離衣,手里端著咖啡。一頭金發凌亂地披著,另一只手捏著鼻梁,她閉著雙眼,全靠身體本能萎靡不振地走在天橋上。唉……她也好想睡懶覺啊。原項目解散,上級寬宏地給了她們一周的假期用來調整狀態,以便未來更好地投入到勘測工作。只有她要提前去做實驗。漫游者是搭建于汪洋的實驗基地,最初是由廢棄的海上礦井改造而來,又在基礎上增建填海。這里占地面積很廣,上層的實驗項目更是配備了齊全的設施,每一樣都造價昂貴。芙洛拉很快到達實驗室,金屬門無聲滑開,她依舊低頭啜飲著咖啡。智腦忠實地匯報著實驗情況。最后做了總結,“實驗體一切正常。”“……芙洛拉研究員,您的心率……狄安特建議您預約秋醫生的體檢,秋醫生的排班……”防爆門一道道滑開,在燈光下銀亮如新。收容澤菲爾的實驗水缸在實驗室另一端,她走過去,卻并不抬頭看他,只是低聲自語,“今天感覺怎么樣?”芙洛拉知道他在看。咚、咚、咚。水缸里傳來沉悶的敲擊聲。三聲。一道陰影從高處投下,少年耳鰭輕輕抖動。也許是對陌生人感到好奇,平時里鮮少理睬研究員的澤菲爾竟然主動靠近了缸壁。她左看右看,抱起正在做著清洗作業的小機器人,囑咐它對準澤菲爾打開實時掃描。光腦屏幕里,少年俊秀的面容一覽無余。隔著水缸與海水,視頻里有一些細微的失真,卻無損他出挑的美貌。他盯著她的頭頂,金眸亮得驚人,嘴角慢慢上挑,似乎是在嘗試露出一個微笑。……有點像家里養的薩摩耶。芙洛拉矛盾地想。海妖這種生物,用人類的審美去欣賞,無疑是純粹而美麗的。然而,哪怕是再純潔的生物,若無世俗道德的約束,在守序的人類眼中,也是血腥的獵手。它們將人類視為食譜里的佳肴,尤其鐘愛孩子細嫩的皮肉;它們引誘水手跳入海洋,撕開他們的腹腔,在里面產下魚卵,用人類溫暖的體溫孵化海妖。人類是絕佳的溫床,在這個過程里,被撕開腹腔的人,還會保持著絕對清醒的意識。她毫不懷疑,倘若她的判斷失誤,自己絕對會被這只海妖拖進水中飽餐一頓。幸好賭對了。
芙洛拉松了一口氣,看來澤菲爾不會因為陌生人的到來而應激,以至于驅趕或是殺死入侵者。這種事在基地里很常見,她們經常因此損失珍貴的實驗體。而且,它對她的印象可能還不錯。當然,現在只是她和澤菲爾的第一次見面,芙洛拉也不指望這樣就能和實驗體打好關系。她將臉轉向澤菲爾的方向,垂著睫毛指了指自己,將語氣放得盡量舒緩,“我是芙、洛、拉。”她又重復了一遍,“芙洛拉。”“從今天開始,我將會是照顧你的研究員。”澤菲爾長久地凝視著她。“弗……”他注視她半晌,眼睛越來越亮,仿佛孩童在集市上看到了鐘意的玩具。澤菲爾身體緊緊貼著缸壁,然后費力地偏過臉,讓頭發蓋住了一側臉頰……芙洛拉正思考著他這個動作背后所代表的含義,忽然一頓,感覺某種詭異的惡寒猛然爬上脊梁。他的臉上泛起了紅暈。“芙洛拉。”他喃喃道。她不帶絲毫遲疑地點頭,毫不吝嗇地稱贊他,“對,我是芙洛拉。你果然比其他實驗體都要聰明。”他眨了眨眼,目光跟著她的路線慢慢地移動,勾了勾嘴角,“我,聰……明嗎?”當然!芙洛拉繼續夸贊他。他接觸人類語言的機會不多,現在仍在學習階段,說話磕磕絆絆,需要仔細辨別才能聽清。澤菲爾安靜了一下,“芙洛拉……喜歡……我嗎?”沒聽實驗報告提到過這個啊,遲到的雛鳥情節?不管怎樣,當然是要順毛摸。緊繃的肌肉慢慢松懈,芙洛拉踮起腳,摸了摸冰涼的水缸,像是在隔空撫摸他的臉頰。女孩還是沒有和他對視,只是輕聲說,“喜歡。”……第一次見面算得上和平。澤菲爾呼喚她的名字,那條碩大滑膩的魚尾近乎是以人類站立的方式,平穩地立在海藻之間。可她驗證了心中所想便不再關注澤菲爾,只顧蹲下來,敷衍地應了幾聲,仔細收拾遍地沾著污漬的資料。小機器人被放回地上,一時沒站住,足底滑輪險些在紙張上打滑。芙洛拉趕緊扶穩它。那雙金屬眼閃爍著湛藍的燈光,依照她的命令繼續掃描澤菲爾。在上一批研究員被澤菲爾食用之后,這里連最低等的清潔機
器人都被禁止通行了。說不定能找出好東西呢。她在這邊翻找著東西,澤菲爾無法靠近,只能擺動著魚尾,焦急地穿梭在景觀與魚群中間,多次用手掌和魚尾拍擊水缸,試圖吸引她的注意力。啪!傳來格外巨大的一聲。“芙……芙……”焦躁而急切。海妖的聲帶其實不適合模仿人類的音韻,它們是野獸之子,可澤菲爾卻學習得很好。被人呼喚著名字,芙洛拉下意識就想抬頭——糟糕!她在一霎間繃直了頸。預想之中的疼痛沒有到來。澤菲爾甩了甩尾巴,好奇地指向桌上的咖啡杯。“……要喝這個。”他游過來,貼著缸壁,隔著數層輕薄而堅硬的玻璃,蹭了蹭她險些擦過水缸的面頰。少年的聲音剝去箭鏃般的鋒利與刺痛,變得纖細而柔軟。“o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