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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人一狗沒有消停下來的時(shí)候，吵吵嚷嚷雞飛狗跳。徐流深擱筆后靠，也有那么點(diǎn)想笑。王楊采立在他身邊，見他開懷替他研磨的手頓住，斟酌良久，為難道：“殿下，王上……”見久了光眼花，徐流深收回視線，淡淡：“本宮不在意。”他不在意世間絕大部分事情。王楊采暗嘆了口氣，道：“殿下不在意，也好。”這深宮中能有什么真情呢，用了心便要受傷。事事叵測，人人猜忌。這樣想著，王楊采緩慢地抬起眼皮，他老了，眼皮堆出層層疊疊的褶。不遠(yuǎn)處青年捉著那只狗擦，狗不愿意，一人一狗斗智斗勇，時(shí)不時(shí)傳來兩句隨口而出的威脅，“你再動(dòng)送去廚房扒皮了啊，別動(dòng)，乖，好多水……呸呸?！薄凹热坏钕虏辉谝狻蓖鯒畈砂胴E著腰，忽道：“君王之位，縱有種種桎梏，至少有這一樣是能保住。”徐流深抬起手遮太陽，口吻平緩：“朝中史官文臣數(shù)百人，空有一張惹人厭煩的嘴。本宮不愿讓他受風(fēng)言風(fēng)語，也不想將他置于風(fēng)口浪尖。”王楊采微愣，勸說道：“小貴人未必放在心上?！闭勆迫匀辉谀莾毫嘀恢还吠茸屑?xì)給狗擦毛，他擔(dān)心這個(gè)天□□著涼打噴嚏。徐流深過了一會(huì)兒說：“本宮常常覺得本宮看似學(xué)了許多東西，卻沒有一樣用得上。本宮不知道該怎么愛一個(gè)人，也不懂為什么他要替本宮在意一些本宮并不在意的事?！薄氨緦m現(xiàn)在明白那種感受了，倘使他沒有跟本宮在一起，這些傷痛和流言他不需承受。”“不必勸了。”徐流深說，“本宮知道怎么做?！鄙贂r(shí)他在宮中，沒有母妃。徐琮猙更多教給他的是如何在奪嫡的環(huán)境中立于不敗之地，為他創(chuàng)造出相對真空的環(huán)境，不讓人的七情六欲走進(jìn)他心中，他長久對人世情感持淡漠態(tài)度。王楊采看在眼里，沒有開口，當(dāng)初沒有開口，如今更沒有立場。王楊采五味雜陳，轉(zhuǎn)而換了話題：“太后生辰，后宮眾人要去芳莊殿拜壽。殿下可要提前準(zhǔn)備？”徐流深不語，王楊采弓著身體，又說：“怕是要興師問罪?！彼翁笾蹲铀螒{是個(gè)紈绔，成日招貓逗狗，還攤上受賄這樁大事。這幾鞭子抽下去朝野上下都看著，無異于公開打了對方的臉。徐流深展開了桌上那張密信，上面只有一句話：殷長川之女，殷亭之妹殷明蘇。“嘖。”徐流深將紙張卷起，放在燭火上焚燒，暗藍(lán)幽黃火焰頃刻瘋漲，在他眼中燒出一捧詭譎明火。他冷笑一聲，語調(diào)沉沉：“她想為宋憑求一門婚?！蓖跆笊侥侨諏m中掛滿紅綢，熱鬧非凡。不過這熱鬧跟談善無關(guān)，他正跟黎春來一塊兒喝酒。黎春來純是來陪他，冬末春初，寒氣未褪，談善問：“府中都如何？”“尚好?！崩璐簛硖崞鹁茐亟o他倒酒，說，“爹向來硬朗，年前娘染了風(fēng)寒，如今也大好了?！闭勆普f：“你呢？”

“不算壞。”黎春來垂著眼皮，說，“生死有命。”在某一個(gè)清晨，他起身，驚覺宅院里剩下他一個(gè)人，角落堆了能讓他穿到四十的布鞋，針腳細(xì)密，鞋底厚重。春風(fēng)寒涼，柳絮飄飛。他倚在門邊，故人音容如在眼前。談善想說什么安慰，又覺得徒勞。黎春來笑了笑：“走了也好。”他做過世子伴讀，又在朝中舉足輕重的位置上，明眼人都看得出前途無量。家世清白，為人處世無可指摘。還在世子病逝和姜王昏聵那十幾年和魏氏一道把持朝政，硬生生將王朝壽命多延展了數(shù)十年。他一生未娶，正好活到四十歲，入殮時(shí)面容安詳，穿著最后一雙嶄新的布鞋?！巴敉?！”褲腳被扯著走，黎春來低頭，啞然：“這是哪兒來的小狗？”“撿的?！闭勆茡沃掳停o狗和人做翻譯：“它想要你抱它，看見沒，尾巴一直勾你小腿。”黎春來哭笑不得，到底彎了腰，不太熟練地把小狗托起來。一坨沉甸甸的溫?zé)峁腆w落在腿上，黎春來伸手去撫摸它的腦袋，手心忽然一濕熱。他愣了愣。巧克力豆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掌心。狗眼睛圓溜溜，借著他的腿高度想攀到桌上，去嘗杯中的清酒。黎春來低著頭，面頰凹陷消沉。談善：“生死有命……你這樣想嗎？”黎春來手指逗弄著狗，笑容淡了些：“也許。”眼看巧克力豆伸著個(gè)脖子要將舌頭卷進(jìn)酒杯中，談善眼疾手快用筷子抵住它頭，說：“我總覺得，你和徐流深是一類人。”“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黎春來：“想問什么便問吧。”“他走之后，有……想死的時(shí)候嗎？”黎春來倏忽抬眼。落針可聞。直到狗被勒得太緊，在懷中掙扎黎春來才大夢初醒。他調(diào)整了姿勢，將面前那杯酒水移至面前。酒液晃動(dòng)，他眼前也晃動(dòng)了片刻：“我們從始至終沒有做出什么出格的舉止，最親密的接觸止于我從牢中帶他回來那日，實(shí)在看不過，抱了他一程路?！薄拔矣幸龅氖?，爹娘恩師眾望，一身所學(xué)亟待施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