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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請客,黃家夫婦早就在門口等候。余嘉鴻停車,等葉應瀾和妹妹們下車,再把車開邊上去停。葉應瀾和小姑們下車,黃家還依照南洋大家族的規矩,女眷下來,不能在門口多等,黃太太把他們先迎進了屋里。所以等余嘉鴻停了車過來,只有阿公和父親叔叔,還有余嘉鵬站在門口和黃老爺聊天。余嘉鴻和黃老爺打招呼,一輛黃包車拉著人在黃家門口停下。巧了,黃包車上的人,正是那個謝德元。謝德元從車上下來,走了過來叫黃老爺:“伯父。”“德元也來了,正好一起進去了。”黃老爺又跟余家眾人介紹,“我們越西在英國多蒙德元照顧……”踏進黃家,余嘉鴻上輩子的那個妹夫黃越西一臉笑容走了出來:“謝大哥。”“越西,余家阿公和余家兩位叔叔在呢!”黃老爺提醒兒子。黃越西笑著轉向了余家老太爺:“余家阿公,好幾年未見,阿公一點都沒變。”這個黃越西上輩子被家里一致喜歡,除了長相確實俊俏,還有就是說話處事讓人舒服。“哪兒沒變,你都這么大了,我自然是老了。”黃越西跟余家兩位爺打了招呼之后,就來余嘉鴻和余嘉鵬身邊,黃越西比余嘉鴻還大上兩個月,所以直接叫余嘉鴻名字,說:“嘉鴻、嘉鵬,認識一下,這是我的世兄,謝德元,德元兄可是機械碩士……”謝德元與前世記憶里的樣子并沒有多少分別,他戴著一副金絲邊的眼鏡,穿著淺灰色中山裝,氣質儒雅。明明昨夜已經想著,自己要去找這個謝德元,請他幫忙解決車行現在遇到的難題。現在人就在眼前,余嘉鴻心頭酸意泛濫,臉上堆笑:“謝先生大才……”他跟謝德元聊天,從學校到學科,兩人都是留學,國家不同,自然有很大差異。從明面上來說余嘉鴻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但是骨子里卻是經歷豐富,所以侃侃而談,都能搭上話題。謝德元聽聞余嘉鵬要回國建廠,十分佩服,他也有些遺憾,謝家只有這么點資本,只能在南洋捐錢捐物支援國內。“德元兄不必遺憾,不管捐多捐少,我們為國內盡過心了,就好了。”黃越西說道。黃越西的話是沒錯,但是同樣在這句話之下,謝德元和黃越西的選擇卻是截然不同。上輩子余嘉鴻回來早已物是人非,黃家在那個年代為了保全一家,選擇也沒什么錯。他們之間有的是嘉莉被逼瘋的仇怨。謝德元選擇了另外一條路,他的縫紉機廠是一家機械廠,只要落入日本人的手里就能生產槍炮配件,所以眼見英國人護不住星洲,謝德元一把火燒了縫紉機廠。日本人去抓謝德元,謝德元接連打死了兩個日本兵之后,被射殺。余嘉鴻點頭:“越西說得有道理,不過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盡自己所能。”“嘉鴻,聽我媽說,你太太現在在車行做事,為籌賑會購買車子?”黃越西找話題跟余嘉鴻聊。剛好說到這個話題,余嘉鴻想著怎么拐到車子維修上,他接口:“是啊!她偶然的機會進車行做事,挺有天賦。剛好籌賑會的車子要得急,婚后我就鼓勵她回車行去了。”“是嗎?太太出去做事,就是在歐洲也不多。”這時一個女傭過來,低頭跟黃越西說:“大少爺,老太太請您進去。”黃越西站起來:“嘉鴻、嘉鵬、德元兄,你們先聊,我失陪了。”“你忙。”黃越西穿過金漆木雕隔斷,往里走去。在內里的葉應瀾剛剛認識了黃家的女眷,黃家大少爺還沒娶妻,自然沒有少奶奶來應酬她,她跟黃家的幾位小姐聊了幾句,注意到了坐在一旁的這位黃家的表小姐,這位表小姐生得好,尤其是一雙眼睛,眉梢天然上挑,十分靈動。這個相貌,書里秀玉借糧敲開門,見到的就是這雙上挑不看人的眼。葉應瀾自然要跟這位表小姐好好說說話。見她們倆一直在說話,黃老太太注意到了,笑著說:“大少奶奶和如玉倒是聊得來。”葉應瀾笑得溫婉:“如玉小姐同我差不多年紀來到南洋,初來乍到之時,有諸多不適應,難免有些惺惺相惜之意了。”黃老太太看著葉應瀾,很憐惜地看著表小姐說:“如玉可沒你那么好的命,你是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大小姐。”“阿嫲這話怎么說的?在這個家里,我雖是表姑娘,可吃穿都跟表妹們一模一樣。就是阿嫲對我也像親孫女一樣。”表小姐一臉真誠地說。黃老太太轉頭跟正在仔細打量這位表小姐的余老太太說:“家里日子好過,親戚們有點難處,互相幫襯也是應該的。”“是啊!親眷之間可不是互相幫忙嗎?應該的,應該的。”余老太太再看了一圈正在跟嘉莉和嘉萱說話的黃家姑娘,“新月和秋娘姐妹等長開了,肯定也是星洲難得的美人。”黃家兩位半大姑娘穿得都是素色錦緞旗袍,這正是往日里余家大房兩位姑娘最常見的裝束。“能有嘉莉和嘉柔一半,我啊!就滿意了。”黃老太太始終把目光放在嘉莉身上。哪怕今天三姐妹穿了洋裝,在她眼里仿佛,嘉莉也是世間最最規矩的大家姑娘。正在說話間,一個年輕男子從外面進來:“嫲嫲,您找我?”葉應瀾見到了這個黃越西,難怪黃太太那么有信心,余家兩位公子走出去,是儒雅俊秀,這位黃大少爺長了一雙與表小姐相似的眼眸,帶著別樣的風流情態。“你出去幾年沒回來,也不來見見余家阿嫲。”黃老太太跟孫兒說。黃越西連忙轉向余家老太太:“阿嫲好!余家阿公和阿嫲幾年沒見,一點都沒變。”
“越西越來越英俊了。”余老太太贊道。“哪里
比得上嘉鴻和嘉鵬?”黃老太太謙虛地說。余老太太笑:“哪有?你是不知道我家嘉鴻隨性慣了,根本不像越西這般氣質翩然。”“嫲嫲過獎了,剛才在外頭和嘉鴻聊了幾句,嘉鴻學識淵博,我要與他多親近。”黃越西笑著說。“我們老一輩幾十年的交情了,我們也期待這份情誼能延續到你們小輩身上。”黃家老太太說。余老太太拿了見面禮給黃越西。“謝謝阿嫲!”“再去見見兩位嬸嬸。”黃老太太跟他說。“那是肯定的。”黃越西笑著轉身跟大太太二太太問好,問過之后又伸手摸了摸嘉鷂的頭,蹲下對著正在吃糕點的嘉鵠說:“這就是嘉鵠吧?”大太太摸著兒子的頭:“這是越西哥哥。”“越西哥哥好。”嘉鵠乖乖地叫。“我帶你出去找大哥哥,好不好?”黃越西問嘉鵠。嘉鵠仰頭看大太太,大太太點頭:“去吧!我看你也覺得無趣了。”真正感到無趣的余嘉鷂也說:“我也想去找大哥哥和哥哥。”黃越西把嘉鵠抱了起來,把手伸給嘉鷂:“走了。”黃太太一副無奈地笑:“我家越西就是疼愛弟弟妹妹。”“跟我們家嘉鴻一樣,大概家里的大哥都是這樣,從小就知道疼弟弟妹妹們。”余老太太點頭。黃越西手里抱著嘉鵠,一雙眼落在了余嘉莉身上,還對著余嘉莉露出了一抹笑容,余嘉莉也回了他一個禮貌的微笑。這往前的時候,也看了一眼葉應瀾身邊的表姑娘,停留時間遠遠沒有余嘉莉長,表姑娘的臉漸漸地紅了。她為了掩飾,側過去拿了一個椰絲卷吃。這一切落在了余老太太和大太太的眼里。傭人在稟報可以開飯了。大太太轉頭跟阿霞說:“你去把嘉鵠領進來。”二太太也說:“順帶把嘉鷂也帶進來。”霞姨應了聲出去,到了前廳,卻見余嘉鴻已經帶著余嘉鵠落座了。她過去跟嘉鵠說:“嘉鵠少爺、嘉鷂少爺跟我一起進去吧?”“霞姨,跟我媽和二嬸說,兩個小伙子跟我們一起吃飯,讓她們放心吃。”余嘉鴻說。“我跟大哥哥。”嘉鵠點頭。嘉鷂也說:“跟我媽說,大哥哥和哥哥會帶我的。”霞姨離開,余嘉鴻給弟弟拿了一盞摩摩渣渣,奶白椰子汁配上五彩繽紛軟糯小料,絕對能俘獲孩子的心。“嘉鴻真的很細心。還愿意帶孩子。”黃老太爺說。“現在的孩子想法不同了。不過嘉鴻確實疼弟妹,他提出要讓弟妹們都去美國讀書。”余老太爺依著孫子的說法,借機跟黃老太爺說,嘉莉要去美國。黃老太爺聽出了味道來,婆媳倆在百貨公司遇到余家一家子,聽說余家要把孩子們送出去留學,甚至連嘉莉也要出去,他當時就判定不可能,嘉莉這個歲數了,還出去?那還嫁不嫁人了?細問之下,才知道婆媳倆說話過了。他立馬就訓了婆媳倆,說話不看場合。還借著孫子回來,要辦宴席,和兒子親自上門跟余老弟解釋,也算是給足了余家面子。他以為兩家女人之間那點子小事早就該過去了,該結親繼續結親,怎么又提孩子出國?還都去美國?黃老太爺也不高興了,他說:“男孩子肯定要多讀書,女子么?自古女子無才便是德,到了年紀嫁個好人家,相夫教子的好。我看外頭有些姑娘,讀了點書,滿腦子新思想,結婚離婚,孩子也不要了。現在是娘家有錢可以讓她這么揮霍青春,可是到了晚年呢?那時候身邊沒有男人也無子女,她該怎么辦?”余老太爺已經完成了孫子交代的任務,他夾了一塊咖喱雞,慢慢吃,就看孫子怎么應對了。余嘉鴻喝了一口茶水,他看向黃老太爺:“黃家阿公,我十年在外,可能想法上跟傳統有些不同。剛好想請教一下。”“你說。”“國內最上頭那位的原配夫人現在在哪里?據說這位夫人受蔣氏一族合族夸贊,可她依舊離婚了,如今誰還提起?現任夫人,自幼在美國上學,年近三十未婚,按照您說的,青春早就沒有了。如今呢?”余嘉鴻夾了一個大蝦,放在粉彩的盤子里。“這是政治聯姻,你不會不知道吧?”黃老太爺笑余嘉鴻幼稚。余嘉鴻剝開了蝦殼,把蝦尾放在弟弟的碗里,他說:“是嗎?那我給您數數,跟政治無關的離婚……”余嘉鴻開始細數這些年跟原配妻子離婚的名人,他看著黃老太爺:“他們的原配夫人哪一位不是無才便是德的賢妻?哦,對了!那位父母包辦婚姻,但是沒有離婚的,是一位敢拿菜刀砍人,也敢在法庭替原配辯論奇女子。我數了這么多被離婚的賢妻,如今的離婚案里大多是男子要追求女學生了,離開了原配老婆。就算是有女子提出離婚,這些自己提出離婚的女子,又有幾個會比這些舊式女子過得更凄涼?在外看多了這些女子無奈,不忍自己的妹妹也有這樣的遭遇,所以我才提議她們去讀書。”兩家是有交情不假,經歷過上輩子的余嘉鴻怎么可能給老頭子面子,上輩子這個老頭找到他讓他看在兩家的交情上放黃家一條路,他問他嘉莉的事怎么算?這個老頭子說:“難道我們倆家要為了一個女人斷了幾代人的交情?”他的親妹妹,被他用輕飄飄的“一個女人”來形容,他痛下殺手,把黃家逼到破產。被一個孫輩在這樣的場面上搶白,黃老太爺臉色不好看,他克制自己:“你不也剛剛成婚,娶的還是……”這對余家來說可算不得光彩的事,余老太爺在場,黃老太爺想著還是點到為好,不想再說下去。不過余嘉鴻對此絲毫不避諱,他十分坦然:“嘉鵬婚禮途中離開,葉家與我余家有恩。余家不可恩將仇報,所以
剛到家的我,立馬成婚。我心中謹記兩家的情意,余家兩代夫妻恩愛,我亦發誓要好好對待太太。我能代表余嘉鴻,甚至能代表余家兒郎,但是余家兒郎能代表天下男人嗎?作為余家長孫,我要擔負起家族責任,不過我心里也希望太太知我懂我,所以鼓勵她出去做事,也曾想過是否讓她跟妹妹們一起去美國讀書。”